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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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此時約摸是正午。

陽光透過蒙著輕紗的窗格,在一看就很貴的青石磚面投下大小不一的菱形光塊。高屋華梁之下,十數個婢女侯立在兩側,又有三五個婢女或打水或端匣的伺候著端坐在銅鏡前的美艷女子梳妝。

女子秀眉微蹙,似有不虞。

婢女們嚇得更加恭順地垂著眼,在這個細微表情的威懾下連呼吸都慢了幾拍,可是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慢。

蘇白根本沒有註意到婢女們的變化。她看似雲淡風輕,實則心裏慌得一批。

她昨晚刷完題在家裏的床上抱著她家的布娃娃蘇狗剩一起睡下,早上醒來就在這個地方了。穿越是肯定的,重要的是,她到底穿的是哪個朝代啊,哪個游戲啊,哪本書啊,還是哪個系統啊?一點線索都沒有。她並沒有繼承原主的記憶,腦海裏也沒有出現什麽電子提示音。

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蘇白不敢輕舉妄動。她先是裝睡不起,直到日頭高升不得不起了,又借口嗓子不適不能言語。

好在她穿越的這個原主身份似乎很高,伺候她的人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更別提察覺到她的不對勁進而質問她了。

至於眼下鏡子裏那張陌生的美到過分的臉……蘇白試著把眉頭舒展開,又動了動嘴角。鏡子裏的美人與她動作同步。應該看久了就習慣了吧?

開局還算不錯,有錢有顏有地位,可未來卻不見得樂觀。

無論眼下是哪個朝代,無論她穿越的這個身份是王朝的金枝玉葉,還是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封建時代就是封建時代,對於女性來說,生存環境怎麽也不可能比二十一世紀的華夏國更好。

過了好久好久,蘇白屁股都坐麻了。她的頭飾妝容才終於被弄好,有婢女屈身擡肘,蘇白挺直早已僵硬的腰背,照著自己認知裏的古代大家閨秀應有的舉止,扶著婢女的胳膊緩緩站起身。

嗚嗚。好想捶捶腰背,揉揉屁屁。

蘇白忍著身體的不適,往屋子一角早就盯好的書案走去,想看看那邊會不會有關於朝代或是原主身份的線索。她一挪步,身後烏央央一大堆人也跟著邁了一小步。不過在她快走到桌案附近的時候,身後的那幫人默契地在不遠處停了下來。

蘇白在心裏暗暗松了口氣,看來原主還是很註意隱私的。這讓她對心裏某個隱憂不那麽擔心了。

剛才坐在鏡子前被人打扮的時候,她想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比如原主的身份明顯不低,而她以前和閨蜜討論過一個無聊的話題。

古代貴族的服飾那麽繁瑣,那大小便的時候不會不方便嗎?

閨蜜當時想了想說,既然是貴族,應該這種事也有人伺候吧!比如某個貴公子噓噓的時候,可能威武雄壯地站成個大字型,然後兩邊各兩個小廝,兩個扶著袖子,一個扶著袍子,一個扶著那啥,可能還有一個捧著毛巾,等貴公子完事後上前像擦拭古董花瓶那樣細細擦拭……

她當時笑成了傻子,眼下自個兒真的身處其中就完全笑不出來了。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那件事的時候也一堆人伺候著!所以萬幸,原主看起來很有威懾力不說,還是個註意隱私的人。

桌案左上角有本冊子,蘇白拿起翻開看了看,好像是本皇歷……太安六年?

這是哪朝的年號啊?她是個歷史學渣,勉強能把朝代順下來,至於各朝各代裏各位皇上自定的年號就不知道幾個了。

蘇白失望地放下冊子,又拿起冊子旁邊兩指見方的印章看了看。唔……刻的歪七扭八的都是什麽玩意啊!她不通書法,根本認不出來是什麽字。

沒文化真的可怕。蘇白好後悔,之前刷某乎的時候,有個妹子擔心穿越到古代隨時在身上帶著個裝了金銀的小荷包。她怎麽就沒有人家那個未雨綢繆的智慧,多學習一些知識以備穿越之需呢?

這樣想好像也不對。畢竟誰能料想到自個兒會穿越啊?而且學什麽知識好呢?學習了古代的知識,給你送到末世不是一樣完蛋?

蘇白一邊沒有主意地胡思亂想著,一邊狀似不經意地翻看著案面上為數不多的東西。翻看完案面她又順開了抽屜,抽屜裏的東西倒是不少,絕大部分都是信件。

暫時得不到朝代的信息,哪怕知道原主的身份也好。蘇白這麽想著就拉了椅子坐下,信大都是開了封的,她隨便抽出一封看起來。

信的內容還滿肉麻的,簡而言之就是彩虹屁的一萬種表達方式。她一連看了好幾封,內容都是差不多的肉麻,字跡和最後的署名卻各不相同。

原主好像不是一般的渣啊!而且看署名的風格,有男有女,這爛攤子她一個母胎單身狗要怎麽接?

蘇白正發愁接替了原主的自己要怎麽處理原主的這一籮筐風流韻事,在拆開一封密封的信後,被信尾落款的兩個字刺得腦子觸電似的麻了一下。

蘇白?

這封信的內容和別的開了封的不一樣,一點都不肉麻,無外乎是些客套的噓寒問暖的話,看樣子是海王原主給自家魚塘裏某條小魚寫的回信。所以,原主也叫蘇白???

哪有這麽巧的事!

蘇白回憶著之前看的那堆肉麻情書裏,好像有個落款叫嬗嬋的。她當時沒太在意,現在結合原主也叫蘇白,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本名叫《公主克夫也克父》的書。那本書裏的大反派就叫蘇白,而嬗嬋郡主是開篇不久就沒了命的小炮灰。

當時她跟一起追書的閨蜜吐槽說嬗嬋(tanchan)死的也太無辜了,閨蜜糾正她說那字兒念“shan”,因此才留下些印象。好吧,她果然是文盲一個。

那本書她壓根兒沒看多少。誰叫反派和她的名字一毛一樣呢?看著不幹人事的反派,她也莫名有種虧心的感覺。那個作者的文風其實蠻對她胃口的,可惜作者好像跟某個也叫蘇白的人有什麽深仇大恨,所有書裏的反派都叫這個名字。唉。

故事的最後,壞事做盡的大反派在大女主,大央朝二公主鄂顏手裏死得挺慘的。

後來閨蜜告訴她大結局的時候,她還說死得好來著。現在麽……

“小姐。大夫來了。”

蘇白目光呆滯地思考著自己並不光明的未來,有個衣著素凈的盲眼中年婦人被人攙扶著不宣而入。

好歹看了那本書一小部分的蘇白,雖然對於未來如何死裏逃生暫時還沒有思路,好歹對眼下的處境稍微有了點底。

那個盲眼婦人是她的乳母蓊娘,也是在原主的父母去世後一手將她教養大的人。論心腸的歹毒,手段的高明,要說原主是十分,這位阿姨就是一百分。原主很多人神共憤的決策都有這位看起相當無害的婦人的影子。

蘇白回憶起那本書開篇一些人物的遭遇,心裏不禁打了個冷顫。

“聽說小姐嗓子不適不能言語?”蓊娘合著盲眼,拂開身旁婢女攙扶的手,仿佛可以看見似的避開所有障礙物徑直走到蘇白跟前。

蘇白的桌案與書櫃,府上的婢女半點不敢靠近,蓊娘卻毫不避諱。

至於蓊娘明明雙眼皆盲,為什麽跟可以見物似的能避開所有障礙,蘇白並不奇怪。原主這位乳母,除了心腸歹毒手段高明,武力值也頗高。原主有次暗殺行動派去的人不僅失敗了,還落入了朝廷手中,就是蓊娘親自出手收拾的殘局。

蘇白怕露餡,本來就夠謹慎小心的,眼下面對蓊娘這樣的厲害人物更是慎之又慎。她沒有言語,只是依著房中陳設和身上衣著的風格猜測出來的原主性格,極冷極淡地點了下頭。不過轉念一想眼前站著的是位盲人,根本看不見她點了頭,便慣性地想開口應聲。好在她反應夠快,嘴張到一半時及時意識到自個兒在裝啞,不能說話。

這就有點尷尬了。

她不能說話,蓊娘又什麽都看不見,別的婢女全都垂著腦袋壓根不敢看這邊。這要怎麽交流呢?

正在蘇白為難的時候,蓊娘仿佛感覺到了她的欲言又止似的道:“伸手。”

這語氣才是真的冷。如果說蘇白故作清冷的態度是三月微雨只著了薄衫的晨,那蓊娘短短兩字所透出的噬骨寒意就是臘月北境光著身子的夜。

蘇白忐忑著,害怕著,猶豫著,迫不得已地將手伸了出去。她不能有任何惹人懷疑的反常舉動!

蓊娘伸手不輕不重地叩住蘇白纖白似玉的手腕,用食指和中指探了探脈象,面無表情地又吐了兩個字:“伸舌。”

蘇白納悶著乖乖伸出了舌頭。看不見的人切脈或許沒問題,可是舌頭怎麽看?她正想不明白的時候,蓊娘擡起剛探過她脈象的食指和中指,飛快地在她舌尖蹭了一下,然而放到鼻下聞了聞。

!!!蘇白面上不顯,心裏卻在尖叫。

她剛才,是被摸了舌頭?這位姐姐來之前洗手了嗎?

蘇白好想漱口。不過也只敢想想,她僵硬地杵在原地,腦子轉得飛快,努力分析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不是中毒就好。”蓊娘的面色稍微和緩了一些。“具體什麽病癥,讓大夫瞧看一下吧。”她只精於毒/物,並不會看尋常病癥。

明間裏,蘇白被人簇擁著在上位坐下,手腕被婢女捧著輕輕放在了案幾的軟枕上。這個架空的時代男女大防並沒有那麽嚴格,大夫就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替她請脈。

“貴人脈象與往日略有不同,不過並無異處。”老大夫一手把著脈,一手捋著下巴上稀疏的長須道:“這病有些蹊蹺,老朽需施針探問一下。”

一直假裝平靜的蘇白快要崩不住了。老大夫掏出的針又粗又長,嚇得她臉上瞬間沒了血色。她也不是沒去中醫院針灸過,記憶中明明沒有這麽粗長啊!她不敢想象身體裏紮進這樣可怕的東西,可要是不紮針,勢必就要說話。一旦開了口,離露餡可能就不遠了。

她要怎麽解釋原主身上的變化才不會被當成瘋子呢?穿越什麽的,鬼都不會信啊!

蘇白朝蓊娘所在的方向擡了擡眼,對於蓊娘的恐懼瞬間戰勝了對眼前大棒針的恐懼。豁出去了!熬過這幾天等所有人都相信她莫名其妙地徹底成了啞巴就好了。

來吧!讓苦難來得更猛烈些吧!

蘇白咬緊後槽牙,拿出壯烈赴死的氣勢,閉上雙眼不忍心看接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她感覺手掌被人握住了,然後指尖被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碰了一下。她受了驚嚇本能地把手往回縮,很快就被更大的不容反抗的辦量重新拽了出去。

“大夫,施針吧。”是蓊娘的聲音。

難道現在握著她手腕的人是蓊娘?蘇白徹底不敢動了。

針尖在指頭上試了試位置,忽然就紮了進去。

十指連心啊!

蘇白牙都快咬碎了才勉強把已經到嘴邊的痛哼忍回肚子裏。要知道,她上輩子經歷過最大的痛不過是姨媽痛啊!

大夫見蘇白的反應不太對,疑惑著拔出長針換了根指頭再次紮了進去。正常人應該會覺得很痛啊,怎麽蘇貴人一點反應都沒有?哪怕徹底無法出聲,好歹面部表情會有一點吧!難道是痛覺出了毛病?還是他紮得太輕了?

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

幾乎不說臟話的蘇白痛得忍不住在心裏罵起了國罵。這個糟老頭子壞球得很!紮一針得了唄,還來第二針!而且一針更比一針猛!她睜開不知什麽時候被淚水模糊的雙眼,哀求地看向大夫。

別紮了,求求你別紮了。再來一針我可能真的忍不……

“啊——————”蘇白心裏的念白才說到一半,老大夫的第三針就下去了。

太痛太痛了,蘇白實在忍不下去叫出了聲。她被紮的手不聽使喚地顫抖著,淚眼婆娑地望著老大夫。第三根指頭就這麽遇害了,她哪裏還敢繼續裝啞?再裝下去這個老頭兒怕是要把她所有指頭都紮個遍。她就奇了怪了,紮人指頭算什麽治療方法?難道和西方中世紀的放血療法師承一脈?

“先生真乃神醫!我喉頭仿佛忽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打通了似的,終於可以說話了。”蘇白等最痛的勁兒緩過去了,怕再挨紮咬牙切齒地對大夫誇讚道。

婢女們松了口氣。

老大夫則得意地接著捋起了長須。盡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治好這個疑難雜癥的,一開始他不過是想例行試探下病人啞疾的程度,是說話艱難啊,還是完全不能發聲。就像遇見說雙腿沒有知覺不能行走的病人,他也是二話不說先紮上幾針來試試疼痛幾何的。

“嗓子好了就好。不過……”老大夫沒有得意太久,便面帶憂色地道:“方才老朽紮頭兩針?貴人毫無知覺麽?貴人直到被紮第三根指頭時才勉強有點反應,老朽十分懷疑貴人的痛覺出了毛病。這樣吧,老朽再行施針探問,看貴人只是手指有麻痹癥狀,還是別的地方也有。”說完就又取出來一根新針。

蘇白真想把畢生所學的臟話都無私奉獻給眼前這個庸醫:除了紮人就是紮人,你TM到底是容嬤嬤轉的世,還是小蜜蜂成了精啊?紮紮紮!紮你姥姥個腿。

心裏罵得再帶勁,蘇白面上也不敢表現出什麽,仍舊皮笑肉不笑地對大夫道:“方才並非不覺得痛,只是我素來忍耐力較常人要強上一些,所以表現得並不明顯。大夫無須多慮。”說完立馬吩咐人準備診金和車馬。

“是……”老大夫將信將疑地收下診金在婢女的引導下出了門。

蘇白這才顫顫巍巍地借助左手收回了痛到失去知覺的右手,放到嘴巴前吹了吹受苦受難的三個指尖。

蓊娘耳聽著蘇白呼呼指尖的動靜,面有疑惑地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盡管她什麽也看不見,可仿佛在用無形的視線打量著蘇白似的。

她不明白。阿白這孩子為什麽要裝啞呢?她失去視力多年,可能因為看不見而變得更加專註的緣故,她因練武本就強於常人的聽力又上了一層樓。剛才第一針下去,她就聽到自家小姐喉嚨裏發出一半又生生咽下的哀叫聲。

難道是對她們未盡的事業萌生退意了?

蓊娘面色愈加凝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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