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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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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衛明誠只不過是突然想他的茉茉了。

酒桌三人, 推杯換盞,回憶軍旅歲月,暢談所經歷戰役, 訴往日說今朝,從工作到家庭, 難免的, 謝茉成為話題之一, 邢國強滿口讚譽。

“咱們公社再沒出過比謝茉同志水平更高的筆桿子,我一看到她那篇刊登在省報的獲獎文章,當即拍板無論如何得把這人才招隊伍裏來,回頭一查她是咱軍區軍屬, 我是又驚又喜,更讓我吃驚的在後頭。”

邢國強滋溜了一口香醇白酒,就了一粒油炸花生米, 咂摸咂摸嘴巴繼續說:“她進了宣傳科, 不僅好好地發揮了她筆桿子的特長, 演講稿、宣傳稿、通訊稿……各類稿子駕輕就熟, 出稿速度還特別快,這股幹勁感染了其他同志, 宣傳科整個科室的工作效率全面提升, 稿子質量也一如既往的好, 前幾天在地區評選中再次榮獲一等獎。”

“在其他方面, 謝茉同志同樣出類拔萃, 和她聊天時我發現她普通話相當標準,所以特地給她安排廣播任務, 果不其然,她廣播稿讀得跟中央廣播電臺的播音員差不離, 社員們就沒不誇的。”越說越高亢,邢國強忍不住拍拍桌子。

“還有那一筆字,謔,大氣。”邢國強一邊說,一邊比了個大拇指,“她出的板報,誰見了不誇一句?縣委、區裏下來的同志還特特問我。我一提名姓,縣裏同志便說原來是她,她在匯演時報幕,可在縣城掀起一波風浪。”

“謝茉同志,難得t的多面手,更寶貴的是,面面優秀。”

衛明誠始終安靜傾聽,只那笑意層層浸染,眼瞳爍亮。

見狀,李源哈哈一笑,接口說:“咱們部隊就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不僅出像小衛這樣的年輕優秀的戰鬥英雄,連軍屬裏也藏著了不起的人才,這謝茉同志便是其中佼佼者,咱們軍屬裏出一個這樣的多面人才不容易,你可千萬別荒廢咯,要多給施展的機會和舞臺啊。”

“要不然,我可要想法把人提縣裏了。”

邢國強瞪眼:“我肯定珍惜人才。”

頓了頓,他又說:“當然,我也尊重人才。”

說著,邢國強拿眼去瞅衛明誠。

衛明誠一舉杯:“她還想在基層多鍛煉幾年。”

邢國強目露讚賞,朝李源丟去得意一眼。

縣城,是非之地。

如今社會環境紛亂,強出頭並非一味好,後臺再強,可架不住小人鬼蜮伎倆,有部隊和衛明誠做依仗,她不會真出事,但一個不留心沾上一腳泥也膈應人。

謝茉雖名聲偌大,但沒與誰利益牽扯,或者妨礙了誰上進,這便最好。

基層工作磨煉人,多積累相關經驗十分利於她日後發展,人心思安思穩思序,亂子不會持久,終要撥亂反正,待那時再趁勢而起,厚積薄發之下,必然大有大作。

第一次見面他就知道謝茉這個女同志善思考,有主見,且目標明確不會人雲亦雲,如今再看,她更腳踏實地,不慕虛名。

一個20歲的年輕姑娘,不論個人能力、為人處世還是心智思想皆強出同齡人一大截。

他非常看好這顆好苗子。

李源不由地納罕,他了解邢國強,雖平易近民,但眼光頗高,一般人入不了他眼,很少見他這麽欣賞一個人,還是一個年輕的女同志。

正想著,李源又聽邢國強毫不吝嗇地讚道:“謝茉同志有大智慧。”

謔!

這評價高的。

他看得出來,老邢並不是顧忌衛明誠在場故意誇大。

衛明誠:“比我好。”

別人誇謝茉,衛明誠與有榮焉,且比聽人讚他自己更舒懷。

而且,他確實覺得茉茉好,最好。

不論伏案工作的專註側影,還是蹙眉思索時不自覺暴露的有趣小習慣,一顰一笑,一言一行,他皆可從中抓取可愛之處。

比如,茉茉企圖使壞時,她那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會比平素璀亮幾分,眉梢也會略略吊起,專註萬分的目光,以及又軟又俏的語調,讓他根本無法招架。

比如,明明極度不喜洗碗,但念及家務分配的原則,她會強忍不耐去洗,而不會向他撒嬌求助,但倘使他主動出手,且找好一個“合理”借口,頓時便可讓她開心展顏,還會變得非常粘人,或倚靠或趴伏在他身上,一面兒看他洗碗,一面兒說些俏皮話“回饋”他。

比如,茉茉對自己稿件質量要求異常高,哪怕一個字一個詞不合心意都會一再斟酌,一再推敲,思考時她會不自覺側咬下唇、搓手指、轉筆、頂住虛空中某一處怔神……一旦尋到合適字詞,會忍不住舉著紙頁彈起身,在房間踱來踱去,念念有詞,她臉上的滿足雀躍猶如甘泉,洗褪他一身疲憊。

比如,那愈挫愈勇,屢試不改的撩撥,她每每想看他破功失控,便以言語、眼神、小動作故意撩撥他,被他輕而易舉逮捕、壓倒,雲消雨歇後,她慵懶靡紅的面上會泛上那麽點不甘心,於是記在心裏,非得討回來,然後招惹、被鎮壓……周而覆始。

比如,他心有不虞時,她會不露聲色安慰他,逗他,笑容如同春陽,包容溫煦,又充滿無限希望和生氣。

比如……

衛明誠面上自如,思緒卻飄遠了,飄過日暮黃昏,飄過曠野秋風,飄過濃陰浮塵,落到那一方院落中的倩影上。

分別幾個小時而已,想念卻一下子聚湧而來。

明明外出任務的時候,他好幾天不見她,那時候雖思念,時常翻看揣在上衣內袋的那張照片,這次離的近了,時間短了,卻急切濃烈得很。

這急切,這濃烈,一點點蓄積,在推開家門,真真切切地將那一抹倩影括進眼睛裏頭,儲蓄的情緒一剎那決堤——

他一把將人牢牢箍在懷裏。

空茫的心一瞬間充盈飽滿。

鼓噪喧囂的心亦漸漸平靜。

“怎麽了?”謝茉一邊擡手撫拍衛明誠的背,一邊柔聲問,“喝了多少酒?”說著,她還抽動鼻頭輕嗅幾下。

“沒醉,沒喝多少。”衛明誠嗓子微啞,深吸一口氣,他抄手將謝茉托在臂彎中,踏一步坐到椅子裏,而後圈上謝茉纖柔腰肢,說,“在桌上,談到你了。”

謝茉聞言彎了彎眼睛,順勢問:“哦?都說什麽了,講給我聽聽。”她探出手,按在衛明誠太陽穴上,動作輕柔地揉摁起來。

衛明誠舒服地長呼一口氣,擡臂一張手,包住了謝茉的手:“全是誇你的話。”

謝茉在衛明誠掌心勾了勾,故意遺憾道:“早知道,我怎麽著都該做你小尾巴的,可惜了,沒親耳聽到。”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翹。

出門前,衛明誠問她可要同去,被她拒絕了。

一個是她作為女同志,不太方便出現在全是男人的酒桌上;另一個是部隊出身的他們更有共同話題,插入一個“外人”,打擾他們興致。

衛明誠喉結上下震顫,低低的笑聲從中逸出:“以後再不把你落下。”

“嗯哼。”謝茉嬌嗔,“看我心情。”

衛明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高而直的鼻梁湊近謝茉鬢邊,下巴微動,他鼻尖試探般地擦過順滑發絲,獨屬於她的馨香一下子斥滿他鼻腔,激得他喉結小幅度地顫了顫。

悠悠長長地嗅一口,轉而驀地探出手圈她在懷中。

謝茉察覺到衛明誠的異樣,卻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默默相擁。

越擁越緊……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謝茉準備出聲說點什麽時,衛明誠突然說:“我就是,突然想你了。”

謝茉呼吸一滯,心口卻猛地軟麻。

她以為衛明誠不願袒露心事,本還猶豫是否該循循引導,豈料,衛明誠冷不丁自曝。

衛明誠逐漸放松手臂力道,最終虛攏著她,透出戀戀不舍的溫柔。

“沒收住力氣,弄疼你了嗎?”衛明誠眉眼凝著一股焦切,聲線卻低沈溫柔,充滿了歉疚的意味。

謝茉臉上笑容帶著點俏皮,眼睛裏有秋風剪水般的瀲灩波光,說:“你的想念,我感覺到了。”

頓了頓,不等衛明誠回答,她便用手捏了一下被箍得微疼的肩膀,笑道:“這想念的程度,嗯——”謝茉貼到衛明誠耳畔,飽滿柔軟的唇似有若無擦過他耳垂,吐息般碾出餘下的話,“相思入骨啊。”

衛明誠低低“嗯”了聲,辨不出什麽情緒,卻又像是在烈火裏滾了一圈,帶著灼燒的熱力,因他那雙眼睛精亮,精亮燙人。

偏謝茉未察覺,她還趁衛明誠“反應不及”,飛快湊向他,在他唇上輕啄一口,又一口。

兩下之後,她盯著衛明誠那兩瓣被她塗濕的唇,得意洋洋地問:“可有聊解相思?”

說著,她撩起眼皮,便楞怔在他深沈的眼眸裏。

令人心驚肉跳的眼神。

這回趁她真的不及,衛明誠掌住謝茉後腦勺,將她壓向自己,雙唇狠狠碾上她的,輾轉吮吸,越來越不知足,然後撬開她唇齒,長驅直入……

謝茉不由自主閉上眼睛。

金烏逝去,天地間不知何時已升騰起濃郁暮色,屋裏光線昏昏沈沈,謝茉腦海亦昏昏沈沈,眼前仿佛潑了一層朦朧的薄墨,衛明誠高挺的鼻梁如山脊,占據她所有視野。

聽覺卻異常靈敏起來。

她能聽見衛明誠時而沈重時而急促的呼吸聲,還有他碾磨、吮吸她唇舌時發出的細微的、窸窸窣窣的、黏黏膩膩的聲音……

這個吻在衛明誠的手不老實地探進謝茉衣擺時,被她制止了。

“待會再……我還沒吃飯。”謝茉嗓音懶懶的,啞啞的,莫名像陽光下的貓崽絨毛,合著不勻的輕喘聲,說不上來的刺撓人心。

不過,衛明誠抑制住了澎湃自心底深處的沖動。

克制地在謝茉掛了一層細汗的鼻頭蹭了蹭,衛明誠啞聲說:“怎麽還沒吃?”

謝茉喘息漸穩,聞言便說:“在寫宣傳稿。”

衛明誠輕輕摩挲謝茉潤白纖長的脖頸,用說話轉移註意力:“什麽宣傳稿?”

謝茉也不再招惹他,細說起稿件內容:“主題是反對家庭暴力。從周圍了解到的情況來看,我認為反對家庭暴力這一點,應該拿出來重點說一說,宣傳宣t傳。”

林春芳姐姐的遭遇並不罕見,易學英的八卦裏常常涉及家庭暴力,然後謝茉便發現,對被家暴的女性,大家同情歸同情,但又覺得打老婆、打兒媳婦這事很正常。

更叫人心驚心涼的是,她竟聽到“打兩下而已,有什麽呢”的論調。

謝茉明白宣傳效果有限,畢竟她穿來的前世,幾十年後的未來,家庭暴力仍沒徹底根除,如一塊惡心的頑疾牢牢攀附在社會環境中,毒圖一個又一個無辜荏弱的女性。

小時候,住一條巷子的那對年輕夫妻,丈夫便常常毆打自己女人,女人的呼喊撕心裂肺,鄰居們砸門營救,一次又一次都麻木了。謝茉被奶奶推屋裏,不讓她去看,她聽著女人的喊叫木呆呆出神,後頭見到女人身上的青紫疤痕,她著實想象不出到底怎樣的傷害才能造成那般嚴重的痕跡,後來,看電視劇《不要和陌生人說話》,謝茉便懂了。

社員們大多法律意識淡薄,更有人深信受害者有罪這一謬論,亟需宣傳,大力宣傳。

衛明誠說:“沒行之有效的懲罰、遏制手段,不能立竿見影,得靠持之以恒的宣傳和教育。”

“嗯,我有心理準備。”謝茉語氣堅定,“但事情總有開頭。”

“做成常規宣傳,一遍又一遍地灌輸,總能出點成果,哪怕拯救一個人,也值了。”

“宣傳嘛,就是告訴群眾這麽做不對,受欺負可以求助,扭轉‘自己老婆想打就打’的錯誤思想。”

衛明誠滿眼欣賞。

謝茉嘆一聲說:“女性總歸弱勢。”

衛明誠安撫般捏了捏她肩頭,溫聲寬慰:“總會越來越好的。”

“嗯!”謝茉重重點頭表示認同。

不想再繼續這個沈重的話題,謝茉便問衛明誠:“今兒怎麽樣?都聊什麽了?”

稍作停頓,她促狹一笑,補充:“摒除我之外。”顧盼之間,眸中自有一段天然的水霧光輝流轉。

衛明誠嘴唇微彎,勾出一絲不明顯的沈思味道:“挺好。”

見謝茉依然好奇地望著他,衛明誠忖了忖,說:“聊了聊如今某些幹部不實心任事,一心鉆營謀私利,不關註群眾訴求和本職工作,反而盯著人事調動,拉幫結派。身為國家幹部,只為了做官,而非做事,為人民服務。”

謝茉挑挑眉:“哦?某些幹部?王姓幹部可在其中?”

衛明誠點點頭,說:“據說,他縱容後輩肆意妄為,後輩行不法之事,他不扭送相關機關,反想法設法掩蓋事實,銷毀證據,引來一些非議。”

睇一眼謝茉臉色,衛明誠說:“相關證據的再收集,還需要一點時間。”

謝茉咬咬下唇,問:“王東興到底犯了什麽事?”

衛明誠組織了一下語言便講起來。

卻原來,王東興和一個姑娘談對象,耍流氓讓姑娘懷了身孕,姑娘挺著孕肚要求和王東興結婚,可王東興自始至終沒考慮過跟姑娘這婚這事,他就是見人家姑娘漂亮想與人家“玩玩”,所以他無論如何不認賬,還欺騙單純的姑娘把孩子打掉了。

等姑娘養好身體走出家門,街面上傳遍她攀龍附鳳、水性楊花的流言,姑娘一口氣差點沒倒騰上來,氣沖沖找王東興理論,王東興一推四五六,呼朋引伴騎車跑了。姑娘一再到化工廠堵人討說法,先頭還能見著王東興,被他哄兩句不吭聲地走了,後來便徹底見不到王東興蹤影,直到有一天一夥人沖破她家門,說她搞破鞋,給她剃了陰陽頭,掛木牌游街。

姑娘父親早亡,母親改嫁,她原本和奶奶住在一起,但去年她奶奶也撒手人寰,再沒親近的血緣長輩。所以,姑娘出事後,連個替她出頭的人都沒有,她倒有個堂叔,一直不遠不近地處著,人家哪會為了個不親近還“臟了名聲”的侄女多費心,躲還來不及。

姑娘如今不成個人樣子,木呆呆的,不開口講話。

而王東興則瀟灑脫身。

謝茉眉心緊緊擰著,她就知道趙夢所說不實,果然是王東興這個人渣倒打一耙。

“人渣!”謝茉不自覺咬出聲。

衛明誠低聲安撫:“李源初來乍到,情況黏著,很多工作不好展開,這事是個好的突破口。”

謝茉反應兩秒,勾了勾唇問:“你給的建議?”

衛明誠含笑不語,沈邃的眼眸中暗光閃了閃。

“李源是個優秀的軍人,十多年軍旅生涯磨礪,能力、功勳皆不缺,只不過,雖然他能應對瞬息萬變的戰場,但在部隊內部所面臨的問題則較為單純單一,可機關單位各方面都更為繁雜曲折,他可能一時想不到,但以他個人素質,早晚會想到。不過,如今互相交流一回,他提早想到了。”

衛明誠雖仍在部隊,但他從小見識的天地廣闊,身居高位的爺爺,機關單位任職的父親,視野開闊的母親,一間包羅萬象的書房……相關經歷、見聞,造就了他的高視角、大局觀、條分縷析牽動全局的能力,以及靈活變通的處事。

謝茉眉眼彎彎:“嗯……那你了解的詳情,也是這般‘交流’得來的?”

衛明誠笑:“有兩個戰友在縣城。”

後世是人情社會,這年代更是人情社會,上下幾千年概莫如是。人情、人脈、關系、後臺、背景……從來重要,從來摒除不了。一村一廠尚且如此,更遑論機關單位,該說,體制內尤其明顯。謝茉體會格外深切。

雖然軍與政被剝離開來,但很多牽扯撕擼不開。這個社會是一張看不見的網,網裏套網,互相傳遞信息,互相牽拉援手。

謝茉懂其中道理。

許多可意會不可言傳,因而她便不再追根究底地深問,何況,再親密恩愛的夫妻都需要私人空間,套一句不大合適的話“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一味追問看似強勢實則已將自我放低。再者,她本人便不喜被人打破砂鍋問到底,跟被審問似的,令人煩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想說,能說,衛明誠自會說。

謝茉從衛明誠腿上滑下來:“我真的餓了。”仿佛為了印證她所說非假,肚子裏適時擠出一陣短促的“咕嚕嚕”聲。

衛明誠脫掉外衣,率先進了廚房,謝茉緊隨其後,小夫妻倆很快合夥搞定一碗青菜肉絲面。

吃飽喝足,洗漱幹凈,謝茉側首梳頭,烏黑濃密,發絲堅韌發根牢固,全無脫發煩惱,這三千煩惱絲,每一根她都寶貝著。

約莫梳了一百下,謝茉停手把發束朝後攏了攏,一轉頭才發現衛明誠站兩步外,插兜倚著門框,正一眨不眨看著她呢。

那雙眼中醞釀著熾熱的濃郁的迷戀。

謝茉心尖一顫。

“待會”過了,飯也吃過了……

所以——

衛明誠這餓狼蓄勢待發,要向她討債。

***

衛明誠將她碾來搗去地索債,直到半夜才罷休。第二天哈欠連連地去上班,翻包時才發現昨天寫的那篇關於反對家庭暴力的宣傳稿落書房了。

謝茉氣咻咻暗哼兩聲,只能吃過午飯騎車回家取。

把稿件妥善放進挎包裏,歪到臥室床上午休,一點半終聲敲響,謝茉起身洗臉、拾掇。

挎上包,鎖上家門,謝茉一路朝鎮子騎行,穿越曠野,行至村鎮,農閑不下地的好些男人們就三三兩兩或蹲或坐地湊做一堆,有的吹胡子瞪眼,搖臂擺手地“揮斥方遒”,有的抽著煙隔霧看熱鬧,有的四人圍一圈打撲克,有那倒黴的臉上貼紙條都糊眼了,邊上圍觀的人直嚷嚷“退位讓賢”。

一個個身上的衣服雖然多少摞了補丁,但臉上神情均輕松愜意,畢竟一年中最重要的事兒忙完了。

不遠處的樹蔭下,女人們聚成一大群,手裏全不閑著,不是縫補衣裳,就是納鞋底鑲鞋面,或是撿豆子摘菜。哈哈哄笑一陣子,湊頭竊竊私語一陣子,間或和男人們搭幾句話,或朝聚堆玩拍紙片和跳房子起口角的男孩兒女孩兒們吼兩句。

謝茉見到做游戲的孩子們,不由地憶起小時候帶給她無限歡樂的便宜游戲,跳房子、打瓦片、翻花繩、丟手絹、老鷹抓小雞……

褪色的回憶一下子鮮活起來。

唇角不知不覺微揚。

剛挨著人群,謝茉便聽見有人正議論自己。

“……今天這個廣播員是上回念得獎稿子那個吧?”

“聽著像,好像姓謝。”

“哪啊,姓謝那個是得獎那個,不是廣播這個。”

謝茉會心一笑,帶著“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愉悅蹬車穿梭而過t。忽地,一道女聲喊她:“謝同志?”口吻怯怯,透著不確定。

謝茉剎車,轉頭,一個年輕女人手裏拿著鞋底針線,一邊朝謝茉走近兩步,一邊朝下拉拉衣袖。

“真是你,謝同志,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呢。”女人面上欣喜。

謝茉認出來人,和姐姐一起去她家商量做鞋的王小妹,當時說相親對象家在鎮上,現今看來已相親成功結婚了。

想著,謝茉便問了出來:“你結婚了?”

王小妹扯扯嘴角,輕輕點頭,容不間隙地,她吊高嗓音問:“謝同志,我聽廣播裏聲音和你挺像,是不是你啊?”

謝茉頷首:“是我。”

王小妹眼睛“蹭的”冒出光來,讚嘆:“謝同志,你可真厲害。”

接著,她又問:“你這是公社幹部了吧?”

“可不是幹部。”謝茉笑說,“就是個宣傳科的小幹事。”

“那也了不起。”

又說兩句,謝茉擡腕瞅瞅時間,便結束話題一踩腳蹬離開了。

下午上班,不等袁峰循例來辦公室溜達,謝茉便帶著稿子敲響袁峰辦公室的門。

袁峰正悠哉地翻看報紙,見到謝茉,拿起手邊茶缸啜了一口,問:“小謝,有事?”

謝茉把稿紙遞給袁峰:“科長,您看這篇稿子明天用可以嗎?”

廣播稿件頻率和內容都沒硬性規定,倘使出稿困難,一篇稿子可反覆使用好幾天,內容不限於新聞廣播、最高指示,以及最高指示相關延伸解讀,一些生理衛生小知識、農業知識等等都是可以的。

袁峰還曾特地鼓勵他們豐富廣播內容。

他在看到謝茉這篇廣播稿後,卻沒一口應下來。

這宣傳可行,但裏面涉及婦女工作,需要與婦女主任溝通,況且,前些年宣傳過一陣類似問題,但雷聲大雨點小,效果很不理想。

不過,他也沒直接拒絕。

謝茉如果只是個沒背景能力平平的村鎮姑娘,他不耐溝通聯絡的麻煩否決她稿子問題不大,可人家是軍屬,偏能力還強。

前幾天到縣城看國慶匯演,他出來抽煙透氣時,目睹謝茉和縣裏一把手有說有笑。

顯然,謝茉跟縣委書記認識。不然,人家書記日理萬機能有空跟底下公社一個小幹事交談?瞧情形,那可不僅僅是“認識”那麽簡單。

他知道的,書記部隊出身,為人剛強,以前見他時哪有一點笑模樣,都是肅著臉不茍言笑,可他偏對謝茉態度親切和藹。

想想謝茉的級別,即便她男人年輕有為,前途大好,但軍職營級幹部對應行政正科級幹部,和縣委書記差了級別的。

是以,謝茉必然另有來頭,或她男人大有來頭。

這樣的話,他便多了幾分斟酌。

思忖片刻,袁峰說:“這裏頭涉及婦女工作,我要先跟於主任溝通一下。”

謝茉便退了出來。

臨下班,謝茉藉著給暖瓶接水的當□□動筋骨,透透氣,正提著暖瓶往回走,便被管婦女工作的於主任叫去辦公室。

辦公室簡陋卻整潔,謝茉快掃一眼,便斂回視線。

於主任桌上疊著一份報紙,報紙上壓著一本厚厚的塑料皮筆記本,眼前桌面鋪著幾張稿紙,手邊洋瓷茶缸喝了大半。

謝茉拔開暖水瓶木塞,順勢將於主任的茶缸倒滿。

於主任眉眼含笑:“小謝,是個有心人。”

說著,點了點稿紙,一語雙關。

謝茉瞥一眼之前留在袁峰辦公室的稿紙,微笑道:“您過譽了。”

“沒過譽,沒過譽,年輕人有想法,重視婦女問題,這是好事,該表揚。”於主任笑說,“小謝,說說你怎麽想的。”

然後,指了指邊上的椅子,說:“坐,咱們坐下說。有什麽想法,只管暢所欲言。”

謝茉微微欠身:“既然領導給我機會,我就說一些個人見聞和淺見。”

“婦女能頂半邊天,可婦女這半邊天卻沒得到應有的關愛和尊重。迄今為止,丈夫打媳婦、婆婆打兒媳現象仍司空見慣。”

“比如說,我知道一個大姐,她連生兩個女兒,沒生出兒子在婆婆丈夫眼裏便成了罪人,婆婆非打即罵,丈夫一不順心動輒拳腳相加,周圍人雖可憐她,但也認為是她沒做好,沒生兒子,對不起夫家。可只要知道些相關衛生知識便明白,生男孩生女孩本就不在女人。”這是林春芳姐姐的真實遭遇。

於主任沈沈的點頭。

“說到生女孩,丟棄女嬰的事也時常發生,打媳婦這事在村鎮更不罕見,極個別真往死裏打的,才會鬧出來村幹部或長輩管管……真要出效果,還得宣傳懲罰雙管齊下。”

“尤其懲罰。應該讓治保主任抓幾個回來,好生教育懲處,若情節嚴重的,列成典型,再有想打老婆兒媳婦的,想一想處罰,多少會收斂些。”

“宣傳方面,鼓勵受害者向政·府求助,不要悶不吭聲要喊出來;通過對典型實例的宣傳,潛移默化扭轉群眾們以往的錯誤思想。”

於主任嘆一口氣,說:“還是婦女工作沒有做透徹,沒能從思想深處扭轉重男輕女的封建觀念。”

謝茉說:“這本來就是個循序漸進的工作,您先時已經打下堅實基礎,現在只需加強宣傳教育鞏固已取得的成果,進一步從深處挖掘問題,解決問題。”

於主任笑著點頭:“說得好!”

這個議題擴充了幾條相關內容,便在第二天的大會議上,由於主任和謝茉一番慷慨激昂的宣講後,通過了。

邢主任高度表揚謝茉的主觀能動性,並展示出大力支持的態度。

整個宣傳科動了起來。

謝茉負責寫宣傳稿子,廣播工作大部分交給趙夢,黃長明、易學英以及於主任下鄉宣傳,聯絡各村幹部和治保部門。

袁峰副總攬,一線指揮;邢主任總攬,調配人員後盾支持。

熱火朝天,時間飛逝。

一轉眼,時間來到周六,三人下鄉宣傳隊在下頭各村走了一圈,謝茉以每天兩篇的穩定速度輸出,如今稿紙已摞了厚厚一沓,趙夢也沒拖後腿,雖偶有讀錯,但總歸沒出簍子。

不過,典型的抓捕尚在觀察階段,沒哪個膽大包天的頂風作案。

如果能一直這般風平浪靜就好了,但謝茉清楚,這是不可能的……

那個須被殺來警誡“猴子”的“雞”,早晚會出現。

做工作急不得,慢慢來吧。

幹勁十足,連轉好幾天,謝茉這會兒也感覺身體被掏空,特別虛乏。

上一輩子熬夜寫材料的頭禿之感重新襲擊了她。

她亟需休整。

幸而,明天休息日,謝茉心情松快地推車朝公社大院門口走去。

豈料,一踏出門口,便看見斜前方的墻根底下,兩個男青年正吊兒郎當倚靠在墻上,隔著煙霧輕佻望來。

其中一個是王東興。

“謝茉同志!”王東興挪開嘴邊的煙蒂,雙眼精亮地打招呼。

謝茉立時頓下腳步,眉頭下意識蹙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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