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第 110 章

關燈
第110章 第 110 章

兩人出門前, 趙夢尋借口留在大會議室那塊黑板前,而謝茉收好昨天的尾巴後,便帶著工具和趙夢會合。

趙夢又在畫國旗。

這一回她學聰明取巧了, 國旗平展,不需要畫出迎風招展的流動姿態, 兒童簡畫般, 不出彩也沒出錯。

不過人物象她卻逃不掉, 這是袁峰的明確指示,這塊黑板要展示熱火朝天的豐收場景。

謝茉站在木椅上用彩色粉筆細細描摹標題大字,下撇的餘光掃見趙夢再次陷入昨天的惡性循環中,焦躁從眼底一點點鋪滿全臉。

不同於院外的安靜, 兩人身側不時過一兩個人,有出辦公室去後院提熱水的、有去廁所的、有到領導辦公室取送文件的、有單純晃悠著出來溜達摸魚的,每一個人都會看兩眼謝茉和趙夢, 以及兩人粉筆下的半成品。

趙夢用身體擋住人物象。

一個大姐正托著茶缸站在兩人幾步外興致勃勃觀察。

完成描摹, 謝茉從木椅上下來, 捏住一根白粉筆, 神態自若的勾勒出一個農民眉開眼笑捧玉米的側影,還給不住暗瞄的趙夢講解:“先描大致輪廓, 再一點點修正, 然後填補細節……畫這筆時粉筆不要畫實, 然後畫弧, 圓潤一點……這就成了。”

然後, 她還一臉鼓勵地沖趙夢笑:“不算難吧?”

趙夢:“……”胸脯起伏幾下,她到底含糊“嗯”了一聲。

雖然不情願, 但她還是按照謝茉教的做了,可筆下人物全不像謝茉的那般活靈活現, 呆板甚至扭曲,擦去再畫,畫了兩筆又停頓下來,這時候身後忽然冒出聲來:“別停,多畫幾遍就手熟了。”

嗓音帶著笑,可這笑在現如今的趙夢聽來,就是嘲笑,純粹的嘲笑。

在這種情況下,女人稍尖利的笑聲,心裏頭翻滾的焦躁,齊齊朝腦袋鉆去,蒼蠅耳邊嗡嗡似的,讓她愈發煩躁。

好容易深吸幾口氣讓心潮回落,那邊這位大姐又說“錯了錯了,你拐錯邊了”,錯了!她自己知道錯了,不用旁人指手畫腳看笑話,終於她繃不住情緒,回頭大聲喊了一句:“能別亂指揮嗎?還叫不叫人好好畫了?”

這位大姐顯然不是個脾氣好的,可不受趙夢一個小年輕咋呼,當即就回懟:“能耐不大,脾氣不小。畫不出來怪別人?朝人大小聲你就能畫出來了?這麽半天了,你畫出個啥?人家手把手教你,你都學不會。”

飛快灌了一口茶,繼續輸出:“我願意給你提提意見是督促你進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真是慣出來的毛病,當這是哪裏?哪個有閑工夫捧你臭腳,我靠真本事招進來的,你一個走後門分子朝我發脾氣?

說完,還跟聞聲暗搓搓圍觀的其他人說:“沒這金剛鉆攬啥瓷器活,畫出來不好看,到時候還不是丟咱們集體的臉。”

其他人瞅瞅謝茉隨手畫作,再瞧瞧氣懵的趙夢還沒來得及擦掉的線條,面面相覷,也開始交頭接耳。

聲音如一層層朝外蕩開的波紋,一顆顆腦袋從各辦公室窗戶、門口冒出來,雨後春筍似的。

“喲,這一個是院兒裏最近風頭正旺的一枝花,一個是院裏的嬌孔雀,這倆湊一起鬧哪樣?”

“說畫呢,你們瞧那黑板畫,謝同志畫得神氣活現,邊上那誰畫得那是啥啊,人臉都是歪的,我畫的都比這強。”

“哎呦,這兩人的畫放一起,差的更差了。”

“和人家謝同志可沒關系,她給趙夢示範呢。是趙夢畫技不行,又練不好,偏攬了畫板報的活。”他一早就留心這邊情況了,所以事情原委一清二楚。

“嗐,想出風頭逞能唄。”

胡亂搭話,他們兀自說得熱鬧。一道道目光一聲聲議論宛如一根根鋼針紮到趙夢身上。

趙夢一顆心卻如墜冰窖,渾身發麻。

這一刻她懊悔得無以覆加。當時聽到謝茉要去出板報,一時被微妙情緒左右,鬼迷心竅似的主動提議幫忙。

她喜歡在本子上塗塗畫畫,明明在紙上畫得挺好的,為什麽到黑板上就走樣了呢?為什麽一定要畫人物象呢?為什麽都針對她?

她就想幫忙而已,這些人怎麽能這麽說她……

她想大喊大叫,她想否認斥責,她最想一把揮開面前這一張張嘲弄的臉,這種沖動沖擊得她筋骨僵硬。

驀地,趙夢仿佛驚醒了過來,目光虛散在遠處,喃喃自語般問謝茉:“你是不是也像他們這樣想的?”

謝茉安撫地輕輕拍了拍趙夢胳膊:“想進步是好事。”但,基本原則是能者上、庸者下。

趙夢屬於被公開處刑後破大防了。意料之中。

這句似答非答的話顯然寬慰不了趙夢。

趙夢雕像似的在原地站了一會子,一張臉的顏色變幻不定,木盒裏的彩色粉筆都繽紛,她死死咬著嘴唇,目光掠過眾人,運氣再運氣,然後一跺腳,甩著辮子哭著跑了。

終於驚動領導,邢國強從辦公室出來,眉峰一蹙,沈喝:“都幹嘛呢?不工作了?”

眾人脖子一縮,頓時作鳥獸散。

謝茉回身捏起粉筆,唇角徐徐綻開一抹清淺的笑。

***

直到謝茉回家,也沒再見到趙夢人影,易學英見她孤零零一個人面對黑板,出來跟她閑聊了一會兒。

“你好心教她,她說不定會把今天這事算你頭上一份。”易學英口中的“她”,自然是指趙夢。

謝茉微怔,不在意笑笑:“和我扯不上。”

“她呀最愛冒風頭了。這回眼見你畫板報要出風頭,她趕緊上去分一杯羹。”想想趙夢落跑的模樣,易學英要笑死了,“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被人當面扒了臉皮,可你呢,被人一直誇,你說她會不會遷怒你。”

謝茉眨眨眼,抿唇道:“……不至於吧。”

對照組嘛,她知道,她故意的。

“她心眼小著呢。”易學英給了謝茉一個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你看就廣播這事,都幾天了她還不說教你的事。”

她一直覺得趙夢挺有心眼的,瞧著嬌嬌俏俏大大咧咧,在袁峰跟前沒大沒小,挑三揀四,好像莽撞不懂規矩,可你再瞅瞅她在邢主任面前啥樣,態度要多端正有多端正,從來聽話不撂跤,這是她知道自身輕重,明白能跟啥人放肆,啥事能做,啥人後臺兜不住她要言聽計從,啥事是根本要牢牢抓手裏。

趙夢啊,不傻且不軟。

沒利益沖突時就是個嬌嬌的年輕小姑娘,一旦有沖突了,也豁得出去。

謝茉這人雖瞧著客氣冷淡,但不爭不搶,又講道理,其實很好相處,不過這樣的人容易吃虧。

謝茉擦幹凈黑板,把棉帕折成四方塊放在一邊:“我這兩天也沒時間去學,要熟悉科室資料,優化板報。”

“你呀,可多留留心吧。”

“謝謝你,易大姐。”易學英說這些自有小心思,但言語裏確有善意,她感受得到,這聲謝真心實意。

謝茉倏地朝易學英笑,那笑比西落的太陽還明媚,照得她白瑩瑩的臉孔暈出一圈溫暖柔光,更將周身那層薄薄的暗影蓋過。

易學英楞怔一會兒,回神後不好意思地潦草揮揮手,返身回了辦公室。

***

謝茉回家時,衛明誠遞給她一個信封,寄信地址填寫省報。

拆開,一封簡短的信,寫了期盼讚賞之語,末尾交代征文獎勵了一些票證,謝茉倒空信封,扒拉開一瞧,還挺全面,全省糧票、郵票、布票、糖票、工業券,最稀罕的是一張收音機票。

嚴格來算,這部分票包含征文獎勵和“稿酬”兩部分。

之所以沒給現金,是因為這年月發表文章或出版書籍原則上不給錢。靠出書掙錢的行為被歸到資本做派。

文字工作者,編制內可以此領工資,其他就不給錢了,當然也不能讓人做白工,會給一些補助,比t方說謝茉收到的票類,再有演出票、電影票、毛巾手絹茶缸之類的物品,總之具體怎麽發,發什麽,視情況而定。

謝茉把一沓小票票捏在手裏,沖衛明誠搖晃:“意外之喜。”

而後她佯裝闊氣的一揚眉:“想吃什麽喝什麽,盡管跟我說,我請客。”

她兩根烏油油的麻花辮抵在胸口,調皮的碎發掙脫桎梏恣意飛揚,一張精致面龐因之多了一分靈俏,和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應和,一分的靈俏輕巧巧拔高到十分。

衛明誠擡起手,揉了揉謝茉的後腦勺,順帶替她捋好散在臉頰耳鬢的碎發:“讓你破費了。”他嘴角不自覺緩緩上昂。

謝茉忽地想起前世曾流行過的段子,促狹地照搬過來:“是我請客,你付賬。”說完,“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話流行那會兒,她還在讀書,和同學們經常拿它互相打趣,明明是很無聊的一句話,卻帶給他們無數小快樂。那時候的他們沒見過多少世面,對世界充滿不切實際卻美好的幻想,容易滿足,滿懷熱愛。

笑容裏漸漸沁染懷戀和唏噓,因這份重量,唇角一點點回落。

但她還是愉悅的。

值得懷戀的一段時光,和眼前這個與她攜手創造美好時光的人。

衛明誠像是察覺她情緒的細微變化,握住她的腰把人帶進懷裏:“我只怕付不了這賬,我工資存款全交由你處置的。”

謝茉重又笑出聲,點點衛明誠胸口:“好啊,你這是修煉有成。”她壓根沒想給他挖坑呢,他就預設埋坑點後遠遠繞開。

真讓人啼笑皆非。

總歸是一種進步。

謝茉反手勾住衛明誠脖子,獎勵似的啄了啄他的唇。

不等衛明誠追過來過度“討賞”,謝茉把腦袋抵在他肩頭,甕聲甕氣把謠言的事情告訴了他。

“還是如今的工作太閑,才有閑工夫關心旁人私事。”後世忙成陀螺的打工人,在996福報壓榨下,誰還有心力探究同事閑事,哪個不想完工回家洗洗睡。

衛明誠垂眸,覷她面色。她眼睛微闔,兩排鴉羽似的長睫投下朦朧卷影,他能一根一根數清她的睫毛,卻沒法越過叢影看清她情緒。於是,他直接問:“生氣了?”

謝茉撩起眼皮看他:“生什麽氣,你昨天一出場,灰頭土臉的是他們才對。多打臉啊。”這回閑磕牙的人咬到自己,也算個小懲了。

“再說,生氣傷肝。”她心裏唯一的那點疙瘩,也被趙夢的眼淚給泡化了。

謝茉眸底閃過狡黠之色,抿了抿唇,微微瞇起眼,擡手在他鎖骨處輕輕劃拉,若有若無地撩撥人:“那我要說,我很生氣呢,你要怎麽辦?”

衛明誠瞥一眼她作亂的手,並未制止,喉結一滾,低聲回道:“我就是你手下的兵,你要我怎樣,我便怎樣。”

頓了頓,他又說:“能讓你開心起來就行。”

謝茉眼瞼微顫,舔了舔唇角,故意揶揄道:“那這位兵哥哥,你唱首歌給我聽吧。”

衛明誠看了她兩眼,深吸一口氣便唱了起來,發音渾厚,一臉肅穆,但謝茉卻笑到打跌。

因為衛明誠在唱——“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謝茉本來還以為衛明誠會唱軍歌,還準備挑刺批評來著,沒想到衛明誠直接開大,唱了國歌。

衛明誠聲音厚重,感情充沛,可能真正經歷過炮火洗禮的人能更好詮釋歌詞中所表達的激烈情緒。

但……他跑!調!了!

一百八十度地跑。

謝茉笑得渾身顫抖,笑軟在衛明誠懷裏。

她對這首歌沒意見,且一百分熱愛,主要是衛明誠這一本正經的表情,配上瘋跑的調子,組合在一起怎麽看怎麽可樂。

她對衛明誠是萬分佩服的,他怎能繃住表情不塌?

衛營長的確天賦異稟,太天賦異稟了……

暢快的笑了一陣,謝茉略浮漫的心緒慢慢沈澱下來。

唱過一段衛明誠停下來,也忍不住低低笑起來:“還唱嗎?”

謝茉趕緊擺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滌蕩心靈什麽的,一遍足矣!

她不忘誇讚,給衛明誠豎了個大拇指:“厲害,厲害。”

衛明誠問:“開心了?”

謝茉忙不疊點頭。衛明誠都自爆短處哄她了,她哪還有不高興的道理。

衛明誠端詳她兩眼,又問:“你為什麽不愛跟別人提我?”

謝茉怔了一瞬,理所當然回道:“不是不愛提你,而是不想多說我們夫妻隱私,我倆的私密事怎能說給別人聽呢。”

頓了好幾秒,她整理好思緒,解釋:“保持私密,我們間的親密感才越強。”

說到這,謝茉思緒開始胡亂飄,前世那句“秀恩愛死得快”,興許就是因倆人私密的擴散,導致只有兩人所知的“小秘密”越來越少,彼此間的特殊褪色,感情隨之消減,最後慘淡收場。

衛明誠思忖片刻,頷首表示讚同:“嗯,你說得對。”

他短促低笑一聲,嗓音裏逸散著極致的愉悅:“小謝男人?”

謝茉不著邊際的心神刷地回籠,剛才敘述相關謠言時,不小心帶出那些人對衛明誠的稱呼,“小謝男人”……“男人”這個詞貼上“小謝”這個前綴,組合在一起便自帶野性潮濕的氣息。

謝茉心頭不由地浮上些微不自在,越不自在,她越要表現自若從容,是以,她挑挑眉反問衛明誠:“怎麽,你不是?”

說著,一口啃上衛明誠喉結。

一陣嘬咬之後,留下一塊殷紅的痕跡。

一撮紅在軍綠領中若隱若現,禁忌感油然而生。這回謝茉有意把“戳”朝上挪了挪,哪怕風紀扣扣到最頂,也沒法全遮掩住。

她可沒忘記,衛明誠一時激情難以自抑,在她脖子上留下印子被人瞧見的事,她事後雖“報酬”了,但可不妨礙她現在“有樣學樣”。

謝茉欣賞兩眼,滿意頷首:“蓋戳了,再反悔也不能了。”

衛明誠兀自失笑:“那我也給你蓋。”

謝茉一邊笑一邊拒絕:“我不用我不用。你昨天閃亮出場,就是蓋戳了。大大的戳。”

不顧謝茉的閃躲,他一展臂,把人撈回懷裏,手腳牢牢固定住,在她同樣的部位低下頭,一點點吮吸出紅痕。

謝茉輕輕捶他:“我明天還得上班呢。”

衛明誠潮熱微亂的氣息噴在謝茉頸窩:“我倆一對兒。”

一語雙關,他們倆是一對兒,他們倆的戳也是一對兒。

“哼。”謝茉嬌哼一聲,到底沒再計較,大不了再搓搓對外繼續說是蚊子包,“一對兒——”語調黏糊糊的,綿長。

衛明誠正一瞬不瞬凝視她,漆黑的眸瞳一蕩,彎腰勾起謝茉腿彎,將人打橫抱起朝臥室疾走。

“幹嘛?”謝茉小聲驚呼。

衛明誠不搭話,眼底的幽邃將謝茉括進去。

謝茉被放到床上,四散的餘光看進衛明誠衣領裏,光滑肌膚下裹著一層堅硬結實的肌肉,隨他呼吸一顫一顫的,她禁不住想起他昨晚緊繃的腹肌,和那仿佛永遠也使不完的氣力。

謝茉呼吸不由地一緊,臉上泛起薄紅。

衛明誠覆蓋在她身上。

“你說我要幹嘛?”

不給謝茉搭話地機會,他低下頭去……

隨著他的動作,謝茉全身一寸寸浮上濃靡迤邐的胭脂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