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第 108 章

關燈
第108章 第 108 章

衛明誠抵達前, 謝茉正暗瞧趙夢頓足搓手。

在袁峰劃出的大致框架內,謝茉當天便輕而易舉地搜集完黑板報文字素材,並於隔天一早取得袁峰首肯。關於黑板報的規劃布局, 她跟趙夢也大致商定,所以, 太陽西移至天邊兒, 熱潮隨之消退後, 兩人先去院墻外那塊蒙在樹蔭裏的黑板上動筆。

謝茉少寫粉筆字,但有書法功底在,用眼睛量了量板塊面積和內容字數,試寫大小不同的幾個字, 選出最合適那個後,便果斷下筆,游刃有餘書寫起來。

這是一首領袖的詞, 氣勢磅礴, 詞句雋永大氣, 刊印在後世語文課本上要求熟練背誦, 是以多年後的如今,謝茉通讀兩遍就把這段記憶喚醒了。

默讀詞句, 感受字句間的激昂, 謝茉心潮澎湃, 心無旁騖, 整首詞一氣呵成。

因而, 她一直沒察覺到身畔趙夢時不時飄來的視線。

謝茉的字“感情充沛”,看一眼便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氣勢, 字跡流暢有力度,布局美觀, 整體看上去倒像一副令人擊節稱賞的畫作,極具藝術感。

瞅瞅自己筆下怎麽都畫不滿意的線條,趙夢心裏就很著急。她想畫一副軍人們立在國旗下敬禮的場景,國旗勉強畫出隨風飄揚的形態,但在畫軍人面部時遇到麻煩,她筆下人物的面部輪廓和五官怎麽畫怎麽別扭,不協調。改來改去,她都沒法下筆了。

一個勁盯著一處看,她失去正確判斷,又莫名不想求助謝茉,就獨自埋頭死磕。

“好,這字倒有兩分這首詞的氣勢。”

謝茉正退後一步查看,就見邢國強帶著一個辦事員從院門口出來,推著自行車路過黑板,一看望見謝茉剛寫下的詞,不由地朗聲叫好。

謝茉和趙夢都轉身問好。

又誇了謝茉兩句,邢國強又往趙夢那處看去。

光禿禿一桿迎風招展的國旗,國旗下一團模糊——趙夢將才匆匆擦掉的。

目光頓了兩秒,他郁郁蔥蔥的眉毛漸漸豎起:“小趙,你這國旗畫得不得勁……”

趙夢含糊問:“主任,哪不對?”

聞聲,謝茉這才去仔細瞧趙夢的畫作。須臾,她就發現問題在哪。那國旗的邊畫出波折,但上頭的五角星卻仍是扁平無變化。一個平面,一個立體,合在一處可不就別扭。

不過,她卻沒講出口,做打量思索狀。

那辦事員就提醒:“主任你看是不是那五角星不對?”

邢國強當即明白過來,對一臉恍然的趙夢說:“小趙啊,你再琢磨琢磨。”

趙夢臉漲得通紅,囁囁應答。

那辦事員斜瞥一眼趙夢,心裏嗤笑“不愧上頭有人”,就這畫畫的水平,連他上小學的侄子都不如,跟旁邊這女同志的字搭配,簡直是自找沒臉。

趙夢眼角餘光掃到這人,雖然他什麽都沒說,但那眼光不對,直覺告訴她,對方在嘲笑並且同情自己。

是她錯覺嗎?她和這個人沒交集,一個大院工作混了個臉熟,也沒得罪過他,一時粗心出了點小錯而已,至於嘲笑她嗎?又同情她哪裏了?

趙夢硬邦邦直視回去,那幹事扯了個稍不自然的笑。

這反應讓趙夢肯定,她沒冤枉人。但領導在場,她不敢直剌剌去質問對方那眼神怎麽回事,只好狠狠刮他一眼,別開臉生悶氣。種種情緒激昂之下,兩頰的紅暈漫延到耳垂脖頸,甚至連眼眶都逼紅了。

謝茉不動聲色睇了那幹事和趙夢一眼,垂眸抿唇。

“行,你們繼續忙。”邢國強似有若覺,環視一圈,裝作無恙地勉勵兩句,便利索帶人騎車走了。

人一走,趙夢面對黑板,死死盯著那幾顆星星,好一陣子才緩過勁,“欻欻”用力把它們擦掉,拾起粉筆重新描畫。

不過好像怎麽都找不準感覺,又陷入畫了擦,擦了畫的循環中。

謝茉看趙夢鉆了牛角尖,有心提點兩句,但瞧她那副生人勿進的表情,自己的好心多半會被當成嘲笑,指不定換來一句“要你多管閑事”,想想也就偃旗息鼓了。

說不準人家尋思尋思就開竅了呢。

事實證明,頓悟開竅講究機緣,謝茉修飾完第一篇詩詞,又寫完摘抄段落,趙夢也沒能打通七通八脈,臨近下班,她索性賭氣把粉筆朝地上一摔走人了。

擡腳前,繃著臉丟給謝茉一句:“這畫不合適,我回去再翻翻,明天重新畫。”

謝茉頷首不反駁,卻越想越可樂,抿了抿唇,到底沒把笑意抿掉,唇角微微上翹。

輕輕搖搖頭,把心神斂回黑板上,一邊看文稿,一邊抄寫,不免分神,有幾個字需要修改。

衛明誠今兒跟領導去縣城辦事,因領導早許諾,回來路過鎮子便先下車了。

他尋著記憶來到鎮中心,拐進那條平整的石子路,找到公社辦公大院。

其實不用刻意找,遠遠一眼,他便分辨出那道纖細秀美的身影屬於誰。

見到茉茉,心頭霎時湧上一股強烈的歡悅,他遏住沖動沒立刻上前,而是放緩腳步細細觀察起她。

茉茉全神貫註在面前的黑板上,秀致的眉微微蹙起,專註溶於黑潤透澈的眼中,形成一種讓人欲罷不能的驚人魅力。

先瞧見一身軍裝筆挺衛明誠的並非謝茉,而是傳達室的老大爺和頭一波下班回家的人。

肩背寬闊緊實,長腿筆直有力,優越的身材穿出軍裝的硬朗,那張棱角分明的英俊臉孔同樣引人矚目,長眉濃目,眼窩深邃,鼻梁挺如山脊,利劍般杵著,第一眼見到的必是他。

年輕俊朗。

但,一身沈穩強悍的氣質卻超出年齡太多。

落過來的各色目光,都被他輕輕拂去,他正了正帽檐,朝謝茉走去。

謝茉是被抽氣聲、嘰喳聲喚回心神。

扭臉便瞧見幾步外的衛明誠。

男人逆著人流,高出旁人一截的身高,有別人常人的氣質使他格外顯眼,聚攏了所有人目光,他一個人,一身讓人又親又敬的綠軍裝,姿態隨意,步伐不疾不徐,一步步錯過行人走向謝茉,堅定不移。

謝茉上班還沒一星期,但公社大院裏誰不認識,甚至這條街上工作的也幾乎全知道她。

每天一身白襯衫,騎女式嶄新自行車上班的女同志,文雅秀麗,一張臉桃花盛開般好看得不得了,比畫報上的人還好看,誰遇到都忍不住多瞄兩眼。

就是可惜,年紀輕輕已婚。

不過,聽說跟她男人感情不大好,夫妻倆常年冷戰。

這傳聞正新鮮,不少人聽過,偷眼瞧一下這個穿軍裝的男人……聽說謝茉男人是當兵的,她隨軍來的這……這個年輕英俊的軍官站到謝茉跟前了,兩個人說話了,還都笑了……

啊這……難道就是謝茉男人?

看著雖然剽悍,但不粗俗啊……

長這麽好看……

兩人有說有笑,哪裏像冷戰了?

還冷戰,這軍官看謝茉的眼神跟滾開的水一樣,熱乎著呢。

總有愛吃檸檬的,覺得這軍官不定是謝茉男人戰友,受托來傳話的,冷戰嘛,正常。

易學英見門口的人徘徊不去,心知有熱鬧,快步走過去,待看清形勢,眼睛一亮,吊高嗓子喊:“小謝,這位同志是?”

易學英一瞧站在一起的年輕男女,頭一個念頭便是“般配”。

女同志窈窕昭昭,像河堤柳條,纖細優美,卻內蘊韌勁。

賞心悅目,又讓人不敢小瞧。

男同志高大峻挺,周身一股悍兵強將的氣勢,舉止卻又溫文雅致,尤其面對身前女同志時,五官棱角都軟化了。

雖然心裏已基本確定謝茉和這軍官地關系,但易學英生活智慧足夠,沒直接點出來,而是藏半截問話。

“衛明誠。”謝茉笑看年輕軍官一t眼,她視線掃過神態各異的眾人,落在易學英臉上,眉眼彎彎介紹,“我愛人,衛明誠。他就在咱們軍區服役。”

“果然是你男人。”易學英高興地說,“我一看就倆站一起就猜著了。你們站在一起可太亮眼,太般配了。”

這夫妻倆,一個長得好會寫文章,一個英俊級別卻不低,都是年輕好看又又能為,各方面般配。

兩人的對話間,周圍的人先是陷入詭異的安靜,微妙的氣氛發酵一會兒後,嘈雜聲“轟地”炸開。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到底是誰傳的那些話?”

人家小夫妻好著呢!

衛明誠笑著跟易學英打招呼:“您是易大姐吧,我是謝茉愛人衛明誠,茉茉經常在家提起您。”

“她初來工作,多謝您對她的指點和幫助。”

衛明誠眼眸掃向眾人,說:“各位同志和她一個大院工作,日後免不了打交道,我先在這提前感謝大家的關照。”

“互相關照,互相關照。”人群中漸次響起應和。

衛明誠見過的大場面不計其數,今兒只是被老婆單位的同事圍觀,絲毫不怯場。他眉眼帶笑,一派朗風霽月姿態,話說的客氣,讓人如沐春風,素養底蘊在一言一行中自然而然流露。

他做了好幾年領導,身上不自覺便積累了威勢,幽深沈邃的眼睛被濃眉壓著,顯得愈發有穿透力,雖他表現親切,但卻沒人敢開他玩笑,打趣他跟謝茉,對傳言的嘀咕也戛然而止了。

眾人悄然散去。

易學英湊近兩步:“衛同志來接小謝下班?”

衛明誠垂眸,含笑看了謝茉一眼,自在道:“是。”

易學英“哎呦、哎呦”笑了好幾聲,眨眨眼調侃道:“還是你們年輕小夫妻好。我這結婚多年的都成老菜幫了。”

謝茉笑:“易大姐,你可謙虛了,孫大哥沒少來接你回家。”

易學英丈夫姓孫,辦公室插科打諢時,易學英講過一些家裏事,趙夢也會時不時補充。

易學英聽著就笑開了:“那是我懷孕了,不過也算他有心,跟你們比起來,還是差那麽些意思。”

“下回見到孫大哥我就把你這話告訴他,讓他問你差哪兒去。”

易學英笑瞪她一眼:“找了個好男人,你就得以吧。”

謝茉眉眼沾糖,不害羞地點頭應承:“當然得意。”

衛明誠唇角勾起,漆黑眼眸暗光浮動。

易學英來不及取笑,眼角瞥到趙夢的身影,唇角一跳,快步走過去把趙夢拉來:“來,小趙給你介紹一下,這是謝茉愛人,衛同志。”

發覺趙夢身子一下子僵硬,臉色也劃過一抹不自在,易學英擡擡眉梢又說:“衛同志今天專門來接小謝下班。”

衛明誠微一點頭,客氣道:“趙同志,你好。”

趙夢趴在辦公桌上整理好情緒準備回家,剛跨過大院門檻就望見一個高大好看的年輕軍人站在黑板前。

她下意識害羞拘謹。

還沒舒氣放松,就被易學英拽過去介紹。

這英俊的軍官竟是謝茉的愛人!

失落的情緒來不及升起,就被謝茉和他油然的親昵定了身。

想到自己曾與人透露過什麽,一張臉即刻通紅,窘迫得紅,沁著一絲青黑。

心神震蕩之際,她磕磕巴巴回答:“嗯,你,你好,衛同志你好。”

易學英無聲嗤笑,翻臉對謝茉和衛明誠說:“時間不早了,我這就回家了。”

“慢走。”

“明天見~”

走到巷子口,趙夢忍不住回頭去看並挨在夕色中的年輕男女,一時竟扯不開目光,易學英見她駐足,跟著轉身回望。

就見,男人正低垂著頭,一手握住女人的手,另一只手捏著手帕擦拭女人手掌指腹。

……百煉鋼成繞指柔。

易學英收回目光,覷向趙夢慢條斯理道:“這小夫妻倆感情可真好。”

趙夢怔忡一會兒,意味不明出了一聲,低頭掩住晦暗不明的眼色。

傳達室老大爺將“感情真好”的小夫妻倆互動舉止看得一清二楚,嘴裏一直嘖嘖不停,現在的小年輕都不害臊麽?大街上就拉手,真膩味啊。可這膩味,怎麽就讓人覺得那麽好呢?

膩味的兩個當事人並沒覺得膩味,擦掉手上的粉筆沫,倆人便一起品賞起謝茉的兩篇字。

衛明誠眼睛定在領袖那首詞上:“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詞。”

一陣風吹過,謝茉微散的發絲飄揚,在衛明誠鼻翼見悠來蕩去,他鼻腔盡是謝茉的發香。

清淺卻幽長,讓人禁不住沈醉。

他很想把這一縷發絲捋到耳後,但又實在愛看它生動活潑的模樣,這會讓他想起茉茉靈動鮮活的情態。

他移開目光,看進謝茉眼裏,低聲加了句:“由你寫出來,又多了層意義。”

“你成功取悅了我。”謝茉笑意盈盈,眼波流轉,一揮手豪氣道,“走,我請你去吃食堂。”

衛明誠低笑:“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說笑笑,兩人進了大院,謝茉為衛明誠簡單介紹,參觀辦公室時,還遇見袁峰,寒暄一會兒,倆人脫身直奔後院食堂。

好心情帶來好胃口,謝茉成功吃撐了。

兩人推車漫步回家。

路上,兩人免不了聊到單位和同事領導,謝茉想到這幾天聽到的某些字眼,說:“我們書記聽說病休在家。”

衛明誠因謝茉去工作的緣故,專門尋人打探過,對此知道的更清楚:“書記是外調的,主任是轉業軍人,跟軍區幾個領導走得很近。”

“書記雖比邢主任大些,但身體康健,兩人共事一年多,工作出現重大失誤,才慢慢邊緣化。”

謝茉眨巴眨巴眼睛,明白了。

這個失誤很有嚼頭啊。

衛明誠是說,在這場一二把手的爭鬥中,有部隊背景的邢主任強勢幹掉了資歷更深的書記。

謝茉追問探秘,衛明誠慢慢講給她聽。

然後,講完公社領導風雲,又略講了講軍區新來的領導。

話題不知不覺飄到天邊邊兒,再也拐不回來。

回到家,兩人意猶未盡。

今夜風絲溫良,衛明誠便搬了兩把椅子放到庭院當中,跟謝茉並肩而坐,看墨汁一點點把天幕染黑,雪白的月牙慢慢掛上高空,在蟬鳴蟲聲的伴奏下,漫無目的聊些或深或淺、或不著四六的話題。

風絲裹挾夜的涼,吹拂在臉上,十分愜意。

在這個世界上,能有一個人和自己心意相通,彼此毫不猶豫的信任,這種感覺真的十分美妙。

她很滿意現在跟衛明誠的相處模式。哪怕是中學時代,謝茉亦不追求電視電影裏上演的那般轟轟烈烈的感情,如今更不會,她更傾向平和且細水長流的感情。她跟衛明誠相互尊重不乏共鳴,平淡的生活中時而穿插小情趣,再者,倆人格局眼界相類,溝通順暢,有時話不必說盡,一個開頭,或者一個眼神,便能明了。

和衛明誠一起,她很安心。

謝茉略有所感地扭頭。

衛明誠正望過來。

兩人靜靜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在繁星閃爍的廣闊天空下接了一個久久的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