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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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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兩人穿著體面。

女人或者稱呼姑娘更合適, 二十出頭的模樣,五官輪廓深,眼睛跟垂在胸前的兩條麻花辮一般黝黑光亮, 穿的確良碎花襯衫,手腕上還帶著一款女式手表, 神情舉止間透著自信。

站位稍靠前的那名中年男人, 黑框厚瓶底眼睛, 白襯衫黑褲子,消瘦的面龐文氣中摻著精明,十分符合謝茉曾在影視劇中見過的基層幹部形象。

謝茉面上剛浮現迷惑之色,中年男人便知機的上前自我介紹:“謝茉同志你好, 我是咱們永河公社的辦公室副主任袁峰,身邊這位是咱們公社宣傳科的趙夢同志。”

謝茉與兩人一一握手招呼:“袁主任,趙幹事。”

袁峰推了推沈重的眼睛, 給了趙夢一個眼色, 趙夢立即從軍綠挎包裏翻出一份報紙遞給謝茉, 笑容展開:“謝茉同志……”

“謝同志, 你看看這份省報第二版第一篇文章。”袁峰截過話頭說,“這就是我們今天冒昧上門的原因了。”

報紙第一版第二版一般都是領導的重要講話內容及其精神的深入解讀, 緊跟時事, 謝茉目光大略逡巡了一遍, 實質性內容不多, 在講建國後生活水平的提升、各項工作取得的成果、人民精神面貌又出現怎麽樣的積極變化, 各方面表揚一番,讓大家鼓足幹勁, 再接再厲。謝茉繼續翻到第二版。

頭一篇的作者署名赫然是“謝茉”兩個鉛字,名字前頭是軍屬區地址。文章篇幅不大長, 只占了版面的四分之一,卻用餘下的四分之三版面介紹文章的由來,以及多角度切入這篇文章,或支持或質疑或向往,為本次國慶征稿活動再宣傳一波。

“這是文章的確是我寫的。”

謝茉眼眸晶亮,前兒她還揣測征文結果,還以為要臨近國慶才能收到消息,沒想到如今距國慶尚半月之久,文章便已上報。

大建設時期,效率就是高。

謝茉不知道的是,編輯部之所以這般早便把此次征文活動收到的最振奮人心的一篇文章放上來,就是要一鳴驚人,為了給這次活動壯聲勢,給千千萬萬心生猶疑迷惘的人播散一束希望之光。

雖未十分明確兩人上門的因由,可沒有把客人堵在門口說話的道理,謝茉引人進家。

謝茉把涼茶遞給兩人,陪坐在旁。

袁峰喝了口茶水潤嗓,點了點報紙笑讚:“謝同志,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了不起啊。”

“在來咱們永河之前,我在報社工作,去過城鎮大工廠、醫院、市場等等單位采訪過,也曾去偏遠山區走訪視察過,不免有一些感觸,一些思考,一些基於事實的合理期許。因此看到省報舉報征文活動,主題‘家國’又特別契合近期的心得體會,於是整理思路,落筆成文,投遞給省報。沒想到這麽快就發表了。”謝茉娓娓解釋。

在報社工作過,怪不得文字功底硬。

見聞廣博,即便年紀輕,有這般深入的思考倒不稀奇了。況且這篇文章字裏行間朝氣蓬勃,也恰和了她的年紀。

來之前他便知對方是已婚婦女,丈夫是一營之長,按照常理推論,營長至少已過而立之年,妻子年紀應與此相差無幾,不然行文不會這般老練。

最令他驚訝的還不這點,而是謝茉的容貌。

以他四十來年的人生經驗,沒結婚的姑娘哪怕經常幹活也青春鮮活,可一旦結婚,大部分女同志便如旱地裏的花,汲不到養分漸漸枯萎。

謝茉則很不一樣。

即使一個人在家,整個人亦拾掇得幹凈體面。

襯衫長褲,腰間紮了一條寬腰帶,頭發高高束氣,深藍色發帶掩在順滑光亮的發堆裏,利落不失文氣。

更崩提她白裏透紅的皮膚,和清澈潤亮的眼睛。

青春昂揚,精神鮮靈。

讓人瞧一眼,便跟著心神松悅。

看來,她丈夫年紀要大她不少,但婚後還能保持這份鮮活,想來丈夫很疼小妻子,再想想部隊幹部的工資和各項福利待遇,就不很扼腕可惜了。

男人嘛,相貌、年齡都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本事能為。

袁峰思維走得快,卻不耽誤他搭腔:“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謝同志年輕見識卻不淺,有想法有胸懷。”

趙夢搓著手指,擡頭瞥一眼報紙接話,語氣帶出一絲略誇張的歆羨:“謝茉同志敢想敢幹,我要向你學習,省報征文我也看見了,還提筆寫了,但總覺不足,修修改改便錯過了截稿日期。”

謝茉擺手,說了幾句客套謙辭,又對趙夢說:“寄送稿件前我也有過猶豫。”

袁峰笑:“幸虧你最終仍然決定投稿,叫我們看到這樣一篇鼓舞人心的好文章,也叫咱們知道永河鎮上來了一位才華斐然的女同志。”

“袁主任,您別再誇了。”謝茉玩笑說,“您這一頂頂高帽戴下來,我可要找不著北了。”

“您今兒可是有事尋我?什麽事,您只管說。”

“再有,您比我年長,又是兢兢業業為咱人民嘔心服務的領導,從哪方面算,您稱我一聲小謝都足夠了。”

袁峰伸出指朗笑著點點謝茉,說:“成,小謝就小謝,那我就不再繞彎子。小謝,方便介紹一下你的情況嗎?”

聞言,謝茉心頭一動暗自思量,不會真是正式工作面試前基本的自我介紹吧?

雖有猜疑,但謝茉前世從大學學生會、社團再到畢業找工作,經歷無數場面試,早已鍛煉出本能,她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並不刻意僵硬,反給人一種重視對方的感覺。

她不緊不慢,聲音亦不局促尖利:“我今年二十歲,老家西省,高中畢業,曾在靖市報社擔任記者工作,如今是咱們軍區一名軍屬,近期在家閑暇時光便讀書讀報。”十分t放松舒展。

袁峰點點頭,又問:“小謝,你工作現如今定下來沒?”

謝茉已基本確定,便實話回答袁峰:“暫未定。”

袁峰便笑了,幹咳一聲清嗓:“你有這般才華,便不該浪費埋沒。軍區給軍屬提供工作崗位,但工作性質並不能完全發揮你特長,你看,你考不考慮來咱們公社宣傳科,利用你手裏的筆桿子,既能一展所長,還能幫助咱永河鎮百姓。”

袁峰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觀察謝茉。就見這年輕人臉上先露出恰如其分的驚訝,諸多讚譽加身,仍舊不卑不亢,不驕不躁。

“小謝,你怎麽想?”他把話說完,一氣灌了大半杯茶水。

謝茉起身提上茶壺一面兒給袁峰添茶,一面兒飛快轉動思維,斟酌言辭:“能發揮我特長給社員們服務當然是件大好事,再沒比為人民服務更光榮的……但袁主任,您這提的突然,軍區這邊一早就透信來,您看這……能給我一天考慮考慮嗎?”

說著,她一雙秀致的微微蹙起。

神態、言談、舉止無一不妥帖,縱使沒一口答應,讓人非但不介懷,打心裏頭諒解,甚爾生出一股淡淡的歉意。

他不禁暗自點頭,剝去筆頭功夫加持,這也是個人才。

是個能上場面的人。

“當然可以。咱們一切遵從自願原則。”袁峰笑笑,“但人才寶貴,咱們會盡最大力爭取。”

接著,他便講了講工資待遇問題。每月三十八塊錢的工資,三十斤糧票,其他福利另算。

著實不錯。

趙夢從旁插話:“這工資可比我多好幾塊呢。”

袁峰斜眼暗瞪一眼趙夢,沈吟片刻又加了加碼:“小謝,你可是咱公社邢主任親口點名要招攬的人才,邢主任一向求賢若渴。今天若不是他工作脫不開身,就親自上門請人了。”

他今兒剛進辦公室不久就被邢主任叫去辦公室,遞給他一張報紙。

他接過來一瞧,粗掃一遍又細細品讀一遍,謔!寫的真好:“主任,這作者您認識?寫得太好了!”

邢主任顯然不認識作者,今天縣裏有個緊急會議,只簡略講了講前情,又一再仔細叮囑他去軍區找這篇文章的作者,務必說服對方來做公社的筆桿子,說完便跨上自行車匆匆走了。

因不知作者性別,但瞧名字極可能是為女同志,於是袁峰喊上科裏的趙夢來到軍區,一路打探到門口。

期間了解到謝茉是為女同志,剛來此地不久,丈夫是一名營長。

謝茉杏眼稍瞠,面上浮出些微微赧然:“您親自上門已令人惶恐。感謝領導的厚愛和信任,我的長處在於寫文章,也喜歡寫文章,以後定繼續學習、思考,筆不輟耕,精心打磨筆鋒。您放心,我會仔細斟酌,協商好立馬給您遞消。”

話音一落下,袁峰眉頭幾不可見地揚了揚:“希望能盡早聽到你的好消息。”

***

衛明誠下班回家,謝茉笑盈盈迎他進門,便迫不及待把袁峰兩人來訪及其目的告訴了他:“……竟然是永河公社的人,一個主任、一個幹事。……居然要讓我去宣傳科。……就是動動筆,寫寫文章或領導講稿之類的吧。”

衛明誠一邊聽一邊笑著欣賞她眉飛色舞的模樣,黝黑的眼睛沁著水波,燈光下波光瀲灩,唇角一提再提,眼波一顫再顫,愉悅的情緒外溢得相當顯著。

他聲線亦染上她的好心情:“那還不錯,你怎麽想?考慮去公社宣傳科嗎?”

“……有點想去。”謝茉斂了斂笑,“我擅長處理文字類工作。”

“雖然軍區也有宣傳崗位,可據田紅梅透露,咱們軍區的宣傳員還兼具臨時教師的職責,需要定期開班交軍屬們識字算數。”謝茉苦臉,“我對教師這個崗位比較排斥。”

“之前沒更好選擇時,退而求其次,我還打算選這工作。但今天又出現新崗位,雖然都是宣傳,但公社的工作性質更接近我在靖市的記者工作。”

“舒心最重要。”衛明誠說,“那就去鎮上工作,雖不在軍區,但離家也不遠。”

謝茉囔囔:“你這就替我做好抉擇了?”

衛明誠啞然失笑:“從你的表述中看,你其實已傾向去鎮上工作,而你沒直接表態,難道不是心裏尚存一絲猶疑,來尋求我的意見嗎?”

“少自作多情。”謝茉嗔他。

仿佛她做什麽決定必須獲得他支持一般。

雖然夫妻間,做重大決定前互相商量是應有之義,可習慣獨立的她或多或少因此而別扭。

不願陷在這思緒中,謝茉轉移話題:“不管我去不去鎮上工作,歸根究底是沈老師傅的極力推薦和鼓勵才令我動念寫文章投稿,繼而發表帶來這次工作邀約,所以,我想好好感謝一下沈老師傅。再送吃食,或其他小玩意,不鄭重,要怎麽向他表達謝意呢?”

衛明誠忖了忖,說:“待你拿到第一個月工資,不論在家親自下廚招待,還是下館子,我想沈老師傅都很樂意應約。”

謝茉欣喜頷首。說到工作,想起她種種思量……

事實上,袁峰提出邀約時,她已然意動,之所以沒當場應下,只不過是她習慣性謹慎。非十萬火急,任憑如何上頭,她都會強自按捺住情緒,待過去一夜,再做最終定奪。前世,這一點讓她避過很多消費主義陷阱。

想到前世的某些人明裏暗裏的話,謝茉抿了抿唇問他:“會笑我瞻前顧後,不夠果斷嗎?”

衛明誠微怔,認真道:“怎麽會笑你呢。慎重思考,不被一時情緒裹挾盲目決斷是極其優秀的品質。很多時候的決定在慎不在快。”

還有些話他沒說。做決定前習慣猶豫,一部分人天性如此,一部分人由後天環境造就。倘使家境艱苦,承擔不起一丁點的試錯成本,那麽再做決定時自然而然會左右衡量,久而久之養成了習慣。反之亦然,若自小富足,有足夠的試錯本錢,那麽做決斷時便少去良多無形桎梏,顯出果決灑脫來。

他揣摩不準茉茉分屬哪一類,若是後一種……可,以謝家的狀況應不至於……

壓住飄忽的思緒,衛明誠只是笑,溫煦地“嗯”了一聲說:“無論你決意如何我都站在你身後,我只想你高興自在。”

他說的實話。

他的工資足夠兩人生活,她工作與否,做什麽工作,他其實均不在意,只要她開心就成。

他樂意見她笑容明媚的模樣。

萬一工作不合適,不順心,那就辭職。

悠閑在家,或重新找一份。

他有給她兜底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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