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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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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第 92 章

闔上院門, 自行車靠墻停放。

餃子在柴火竈鐵鍋裏翻滾著,香氣融於暖風掠入鼻端。

路過廚房門口,謝茉朝內瞥去一眼, 火紅的竈膛,氤氳其上的白色煙霧, 以及身旁目光不錯離自己的男人, 造就最簡單卻最繾綣的煙火氣, 謝茉始終繃起的神經驀地松緩下來。

後知後覺的疲憊一股腦湧上來。

眼中促狹一閃而過,剛剛還說給人解釋機會的人,一甩網兜,無視衛明誠的欲言又止, 自顧自擡步。

衛明誠下意識抓她手腕挽留:“茉茉。”

謝茉擡頭,輕輕揚眉:“怎麽?”

天邊最後一縷霞光在這日暮時分,揉散著令人驚心的絢爛和美, 謝茉斜睨的上挑的眼梢, 在夕陽的餘暉裏, 橫流出攝人心魄的冷艷感。

衛明誠呼吸一窒, 他的眼角朝下,餘光恰恰掃到飯盒, 便順勢說:“把飯盒給我, 我待會兒去洗。”

謝茉窺見衛明誠眼底浮出的焦切, 垂眼遮住染上眼角的笑意, 將唇線抿直——

“不用。”

謝茉擲出來的這兩個, 似絨絨白雪,冷情的底色是明晃晃的撒嬌。

冷不丁地, 衛明誠明了這是她的又一次“作弄”,唇角勾了勾。

看著謝茉連背影都烙著“我在發脾氣”幾個大字, 衛明誠失笑,擡手抵住額角。

謝茉的確在借題發揮,事實上並沒真動氣,她只想趁機“鬧騰”衛明誠。認識衛明誠之前的二十多年,謝茉一直恪守己身,不逾矩,不任性,知分寸,可戀愛的奇妙讓人總想得寸進尺,正應和了那句歌詞“被偏愛的有恃無恐”,清楚衛明誠會無限包容自己,謝茉時而忍不住使小性子。

喜歡他縱容寵溺的神情,喜歡他看破不說戳的配合,喜歡他不動聲色的溫柔。

她就是喜歡他圍著她轉。

喜歡被他目光籠罩的感覺。

很幼稚。

卻樂此不疲。

這最直白地體現著衛明誠傾註於她的感情。

臨進門檻,謝茉微微回首,逆光之下,衛明誠的眼神沈邃溫暖。

唇角不受控地上提,謝茉轉身進了堂屋,把飯盒放到飯桌上,又轉去臥室換鞋放包。

將麻花辮拆開,擡手梳攏頭發,利落地紮了個丸子頭,去院子洗了把臉,閑適地坐在堂屋桌前灌下一大口涼茶,謝茉方覺徹底放松下來。

一碗茶見底,衛明誠端著兩碗餃子進門,把其中一碗擱到謝茉手邊,問:“吃醋嗎?”

謝茉點點頭。

驀地,她反應過來話裏的微妙,發現衛明誠擱下餃子碗後並沒離開,而是正明晃晃地盯著自己,縱使他的面色一如既往,但謝茉就是在那雙黝邃眼眸的笑波中,莫名品出逗弄的意味。

謝茉故作無恙,極其自然問衛明誠:“你呢?吃不吃醋?”

衛明誠低笑:“那要看你。”

這話的意思可以是,家裏醋不多,如果謝茉口味重,他就把所有的醋都留給她;還可以是,他在意謝茉,吃醋與否全與她相關,只與她相關。

非常聰明的回答。

無論從哪方面都無懈可擊。

謝茉:“……”

可謝茉仍略不痛快,是那種被人戳破真相的羞惱。

於是,她果斷回道:“既然你比我愛吃醋,那剩下的那一瓶底醋都留給你吧。我今天就不吃了。”

說完,謝茉一伸手在衛明誠手臂上拍了拍。

彰顯大度一般。

衛明誠眼中染上笑意,看著謝茉亮晶晶的杏眸,微微泛紅的兩頰,像是扳回一城厚的揚眉吐氣和一點點小小的自得。

“醋我可以全部喝光,但……”衛明誠低笑出聲,“話更要將明白。”

謝茉一秒斂笑,收拾出個嚴肅表情:“好吧。本來我都快忘了,但既然你強烈要求,那我只能洗耳恭聽。”

說著,她矜持地伸手,示意衛明誠開始。

衛明誠像是有些好笑:“是有一些嫂子和戰友領導提過給我介紹對象的事,但我沒應,一個都沒應。”

頓了頓,他面容稍整肅,眼睛似也沈了兩分:“我父母便是相親結合……我對相親多少會排斥。”

謝茉眼睫輕顫,擡手勾住衛明誠後腦勺,拉近,在唇上輕碾。

兩息後,稍稍撤離,與衛明誠兩額相抵,低聲問:“那你又是怎麽同意去見我的?”

衛明誠大手掌在謝茉纖細的腰肢上,玩笑:“這是我們的緣分。”

謝茉掙脫衛明誠手掌,朝遠坐了下:“嗯?從實交代,不許耍花腔。”

衛明誠無奈:“老領導的盛情難卻。”

“哼。”從鼻腔裏壓出一道悶腔,謝茉抿直的唇線弧度卻微微上彎,“原來不是看過照片才改變主意的。”

衛明誠說:“去之前,我沒看過照片。”

謝茉斜眼看著衛明誠:“所以,你根本無所謂相親對象是誰。”

“見面前我也認為是誰沒那麽重要。走過場而已。不過,”衛明誠把手搭上謝茉後脖頸,輕輕捏了捏,湊近她耳邊說,“見到你之後,我就不t那麽想了。”

不知是這句話的緣故,還是被衛明誠低沈磁性的嗓音磨砂耳膜,謝茉眼圈一瞠,半邊身子微酥,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靜默對視。

好一會兒。

“啊……”雞皮疙瘩退潮似的漸次消去,心悸的留痕仍綿綿密密,謝茉微微瞇起眼,目光從衛明誠沈邃眼瞳中拔出來。

莫名有一點難為情。

謝茉咬了咬下唇,輕咳一聲,裝模作樣頷首表揚:“不錯。覺悟夠高。要繼續保持。”

衛明誠的喉間滾出一聲低悅的笑,眼角沁出一絲縱容的紋路:“嗯,知道了。”

謝茉傾身,眉眼帶笑地啄了衛明誠一口。

衛明誠看著謝茉,低笑:“那待會蘸醋吃?”

蘸醋吃……

謝茉暗惱,吃醋什麽的……

雖然承認,她剛剛確實多多少少在吃醋,況且,她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軍屬們挑唆、添堵,心頭不免湧上一股被蒙蔽、愚弄的憤滿,即便她立場堅定沒被牽著鼻子走,卻不妨礙她遷怒衛明誠。

然而將才衛明誠已把自己摘清,那就不好於唇舌上不依不饒……

謝茉餘光瞟見衛明誠端來的醋碗,心念一動,戳破一只餃子肚皮,扔到醋碗裏仔細滾了三圈,確保它裏外裹滿醋汁,然後夾到衛明誠嘴邊,微微擡下巴:“張嘴。”

滿眼的促狹和脅迫,“我在故意找茬”這六個大字就差貼她額頭上,嗓音卻像是被喉嚨篩檢過,又軟又柔,充滿誘哄的意味。

光看那顫巍欲滴的醋汁,謝茉嘴裏就不由地洇出口水。

衛明誠眼眸漆黑如墨,縱容的笑在其中暈染開粼粼柔光,睇一眼謝茉,面對沖鼻的酸味,不作遲疑地一口吃下。

偏謝茉得了便宜還賣乖,問他:“好吃嗎?”

衛明誠好笑,作思忖狀,兩秒後給出答案:“好吃。”

謝茉笑容比火燒的晚霞還絢爛:“我就知道你愛吃醋。”說到最後四個字,非要一字一頓,強調且意有所指的韻味頗濃。

衛明誠略一挑眉,勾唇說:“嗯,剛才那餃子我吃著挺甜的。”

謝茉一怔,禁不住噗嗤笑出聲。

“是麽?那我再給你夾一個。”謝茉說著,如法炮制一只餃子遞到衛明誠嘴邊,“快嘗嘗,還甜不甜?”

衛明誠又吃了只幾乎只剩酸味的餃子,捉住謝茉的手,笑說:“辛苦你了。不用管我,你也吃。”

“不辛苦。”謝茉揚著唇角,還要再夾,衛明誠把手掌蓋在碗口,謝茉揚眉,睨一眼衛明誠,信手打開鋁制飯盒,露出滿登登的一盒餃子。

衛明誠低頭看了一眼,問:“沈老師傅不在家嗎?”

謝茉到底又餵了衛明誠一只酸餃子,才說起路上的遭遇。

“我雖然跟田紅梅不熟悉,對她觀感也一般,但那種境況下,總不能袖手掉頭吧?那會兒麥場四周又沒旁人。幸虧我和你學過幾招防身術,和田紅梅這個女兵聯手對付個男人問題應該不大,再說我看那男同志是一時昏頭,呵斥兩句果然停手了。”

衛明誠看著她,眼睛裏似乎藏著雲海霧霭,翻騰得厲害,由是忍不住小聲為自己辯解。

這話頗為蒼白,漏洞百出,處處是萬一,句句藏危機。

可衛明誠明白謝茉不可能為求自保視而不見,因此,這會兒縱然他內裏如何憂懼不痛快,也沒將其甩出來砸向謝茉。

他克制地點點頭,擡手撫上謝茉鬢角。

任是內心狂風暴雨,這一撫摸的動作卻輕柔似雲。

謝茉攥住衛明誠的手,心頭酥軟,忍不住張口保證道:“我以後會量力而行的。”

衛明誠的聲音裏帶上一絲嘆息:“嗯。”

謝茉覷一眼衛明誠,到底心虛,所以停頓一下,轉口換話題:“那位男同志應該是咱們軍區的軍人,上頭會怎麽處理這件事?”

衛明誠抿了抿唇,沒直說,而是以手掌住她的臉:“看吧,今明兩天就會有個結論。”

謝茉想到田紅梅領口淩亂的張皇模樣,又問:“這事不會張揚處理吧?”

上回趕集遇到田紅梅跟一名男同志,瞧兩人情態,很有些苗頭,不知道今兒這事會不會影響兩人關系。

大清雖然早亡了,但很多男同志骨子裏的劣根性到謝茉生活的後世都沒能全部清除幹凈。

同為女性,哪怕對田紅梅沒甚好感,謝茉也不想她因此而受人冷嘲攻訐。

衛明誠說:“涉及女同志名譽,不會大張旗鼓。”

謝茉微嘆口氣。輕輕點點頭。

但願吧。

洗澡間一頓沖洗,悵惘的思緒點點被流水帶走。

念及飯桌上沒問出的答案,躺在床上的謝茉準備一會兒一定要逼問出個答案。

這醋,到底是酸,還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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