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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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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第 25 章

空蕩蕩的巷道, 兩人相對而立,天際的光斜斜打在巷口,染了一地暖融融的橘紅。

謝茉低瞥一眼, 眼瞼微顫。

她沒想到衛明誠會握住她的手。

她能感受到衛明誠的僵硬和緊張,隱隱約約聞到逐漸升溫的清冽氣息。

謝茉未抽回手, 而是輕輕回握。

從此處到下一個路口約莫二十多米, 雖未言語, 但兩人都下意識地放慢踱步。兩人挨得極近,走動間帶出衣料摩擦的細碎聲,像即興創作的助興音樂,托起一顆心輕盈地向上, 再向上。

在謝茉的理解中,牽手是感情上的純粹接納。而前不久,她已對旁人說出“這是我對象衛明誠”。

現在兩人在空無一人的小巷, 趁著沒人註意, 在一個合法夫妻在外都禁止親昵舉動的時代, 指節勾連相扣。

這樣簡單的舉動, 此時做起來竟讓她心口微微燙了起來。

不過到了巷口,她還是不動聲色把手抽回來, 和另一只手背身交握, 面上風輕雲淡, 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衛明誠也默契地未挽留, 而是低頭凝目, 深深註視著她,眸中暗光浮動。

說不上那瞬間的沖動的緣由, 興許源於謝茉對他“對象”身份的認證,他遽然做出有悖於他一貫作風的舉動。

這幾天發生的很多事情都超出了他的預判, 他對謝茉萌發的情愫,面對謝茉不由自主的袒懷。

他本身是個內斂嚴謹的人,不習慣剖白解釋,更不喜歡事情偏離自己掌控的軌跡。

至少自母親自·殺去世後,他慣於如此。

母親家族時代經商,特殊時期雖是有名的紅色愛國資本家,但天有不測風雲,姥爺驟然離世,接管家業的舅舅舉家移民,恰逢政治風向變幻,母親的處境便尷尬起來,父親為了自己前途,鬧著要和她離婚再娶爺爺老戰友寡居的女兒,母親未作反抗的同意了,卻在簽署離婚協議的第二天投河自盡。

那時的他正直叛逆,滿心的暴躁被點燃,惱恨於父親的薄情寡義,憤懣於爺爺的妥協,於是,他和家裏決裂入伍參軍。

自此,沈澱、緘默,以尖刺示人。

戰場雖磨圓了他的刺尖,讓他生出更廣闊通透的視野看待事物,可也讓他游離於周遭人或物。

而謝茉成了這些年裏唯一的例外,莫名地,她激發了他淹埋的傾訴與交流的欲望。

他想將自己講給她聽。

衛明誠並沒覺得不好,更未因乍然敞開心扉而產生空落倉惶,他已不是那t個以桀驁武裝、保護自己的怯弱少年,現今的他身心足夠強大。

他低頭看著謝茉,她眼裏搖曳著笑意,輕輕一眨,清亮的眸子好似晨霧降落。

他沒料到謝茉會回握。

她的手細滑又柔軟,而他與之全然相反,粗糙剛硬,虎口和掌心生了薄厚不勻的繭子。

兩只交握的手,讓這一段路變得特別,仿似空氣都歡悅輕快了起來,而他也體味了與眾不同的兩分鐘。

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急促、出格、慌亂、心跳、寧謐、歡喜……是意外與沖動擦出的驚喜,也是或早或晚,必然會到來的驚喜。

路上行人漸密,謝茉不動聲色稍稍拉開兩人的距離,口裏問著:“你讓錢公安幫忙查革委會幾人?”

衛明誠略一頷首。

水坑在日光下明晃晃的灼眼,謝茉擡腳跨過,追問:“有結果了嗎?他們有沒有作奸犯科?”

衛明誠說:“其他人倒還好,那個叫二力的小辮子一大把。錢成正在搜集證據。”

謝茉想多了解一些,邊說:“具體說說?”

衛明誠便講起二力觸犯得重重罪過,包括威嚇勒索、傷人入院、偷盜財物等等。

謝茉眼瞼輕垂,狀似隨意問:“我該向你道謝嗎?”

衛明誠怔了瞬,笑道:“不用。”

謝茉故意曲解笑讚:“嗯,你果然不愧是一名敢於伸張正義,見義勇為的合格的共和國軍人。”

衛明誠幽邃的眼眸湧上笑意。

她的笑意和讚揚,他收到了。

說說笑笑,平日漫長的回家路好似眨眼的光景便到了,嘴邊尚且意猶未盡地掛著方要開起的話題。

離家屬院大門口還有十來米的距離,謝茉頓住腳步:“我到家了。”

她捋了捋鬢發,側仰著臉朝衛明誠笑得清淺又溫軟:“其實我沒想到你會來接我。”

小時候,每逢突變的刮風下雨等惡劣天氣,其他同學的家長都會提前等在校門口接應放學歸家的孩子,只她或等雨停再回家,或頂風冒雨跑回去,不是奶奶忽視她,而是奶奶左腿關節炎很嚴重,每到陰天下雨便疼得厲害,出門困難。她也心疼奶奶,不會同意更不會要求奶奶去接她。

可,她還是羨慕的。

身邊的同學一個個歡欣雀躍的離去,最後剩她一人獨自在越來越暗的教室裏,看著好似怎麽都落不完的雨發呆。

年幼的她尚不知“孤獨”這個詞,卻已深有體會。

後來,不管陰天晴天,她的課桌洞裏都躺著一把雨傘。她那時便想,沒人前來替她撐傘,那她就給自己準備一把。

未料到,如今竟有人因擔心她淋雨,而撐傘去接她。

謝茉心裏湧上汩汩熱流,積蓄到此刻,化為一絲幽微的悸動。

不知是否感知到她微妙的異常,衛明誠註視著她,神態認真中,又帶著恪守不渝的鄭重:“我說過,我會竭力打消你的顧慮。”

嗓音沈厚,溫醇。

謝茉笑容愈盛:“那你繼續保持。”

他的話可以理解為他會盡自己所能地對她好。目前為止,他的所作所為遠遠超出她的預期,幾近完美。

衛明誠一怔,意識到她話裏不加掩飾的讚許和肯定後,掌心激起一層薄汗,漆黑的瞳仁裏暗光流轉。他說:“一定。”聲音低沈到嗡啞。

謝茉擡手揮了揮:“那,再見?”

衛明誠點頭“嗯”了聲。

謝茉笑說:“自行車你先騎回去,咱們明早涼亭見。”

衛明誠應答:“好。”

說罷,兩人半晌兒都未轉身。

倏地,衛明誠面不改色說:“我看著你進去。”

謝茉笑應,轉身慢慢朝大門口走去。臨進門,她忽然回頭,見衛明誠還站在原地望著自己。

他站在暖光和暗影的交錯裏,明暗的鮮明對比,讓他冷峻深刻的面孔看上去隱隱綽綽,只那雙黑眸散發的幽微光芒,真切得幾乎化為實質,牢牢鎖住她的目光,她的身影。

謝茉眉眼間剎那泛上盈盈淺笑,她擡手遙遙輕擺兩下,接著便越過大門,一路腳步輕快向家走。

她未就“對象”一事再做說明,他也未問,他們心照不宣地默認了。

自今兒起,她和衛明誠正式處對象了。

***

趙家的事解決的很是迅速,十餘天的功夫便有了定論。

當天的事機械廠其他領導大半在場,而機械廠又不是鐵板一塊,就有那素日與趙光耀一派不睦,或純粹瞧不上趙光耀做派的人便動了心思,暗搓搓聚在一起討論:“如今是揭發檢舉、遞交證據的絕好時機。”

有人猶豫問:“那如果遞上去再被攔下來呢?上回老李舉發不成,還被擠兌走了。”

看得更清的人便說:“咋,他老娘當眾攀扯姜領導,現在最想摁死趙光耀的就是他了。”

果不其然,他們悄悄向考察組遞交後舉報信,趙光耀第二天便被拘押隔離,協助調查被檢舉的權謀私、亂弄職權、貪汙索賄……十數條罪名。

隔天,五六個年輕姑娘在家人的陪伴下去公安局舉報趙新路耍流氓,欺騙玩弄女同志。

在此期間,機械廠還未離任的老書記在會議上進行了嚴肅徹底的自我批評,自言工作不到位,沒能及時發現一些幹部們的思想覺悟出了偏差,甚至縱容家屬為非作歹,作威作福,帶壞廠裏風氣。而後鼓勵幹部們做批評和自我批評,鼓勵群眾監督舉發。

於是,又一些關於趙光耀和趙新路父子,甚至趙老太太的舉報信和證據出現在考察組手裏。

經查證,最終趙光耀被開除黨籍,收繳所有家產,撤去機械廠廠長一職,下放到西北農場勞動改造。

趙新路則被判了十年刑期。

少了趙光耀一家子,機械廠的天都更清明了幾分。

謝茉跟緊趙家消息,聽說他們一家被驅離機械廠家屬院時不少人跟在後頭叫好,至於趙新路,一家人都像忘了這麽個人,就連最疼愛他的趙老太太也沒敢去見一面,實在是喪家犬般的趙光耀逮誰咬誰,尤其對趙老太太。

而拘押在公安局的趙新路聽到家中一系列應接不暇的變故,直接面色灰白地癱在了地上。

趙家人的下場固然令謝茉快慰,但她更欣喜的是,兩天前章明月告訴她已掌握白國棟部分罪證,並提交給了上級紀委,用不了多久便會有調查組下訪。

至此,謝茉方能稍喘口氣。

可今天中午,趙嫂子卻表現出明顯的不對勁,做飯時頻頻走神,切菜時差點割到手,統共兩道菜,一道沒放鹽,一道鹹到發苦。

章明月和她對視兩眼,轉臉問趙嫂子:“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嗎?不為難的話,跟我說說,咱們一起想想辦法。”

趙嫂子眼神閃爍,嘴唇翕動幾下,還是扯出了個笑,說:“沒事……就是家裏老幺不省心,明年都要畢業工作了,昨天還跟人打架,今天還住在醫院。”

章明月立即說:“孩子要不要緊?你怎麽不早說,快去醫院照看著。”

說著,她站起來替趙嫂子摘下圍裙:“這邊不用你操心,幾頓飯我還是能做的。”

趙嫂子面上訕訕,不好意思道:“讓您看笑話了。”

“什麽笑話不笑話的,誰不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章明月說,“孩子一時沖動,不要一味批評,問問緣由,多引導。”

趙嫂子連連點頭地走了。

謝茉目送趙嫂子遠去的惶急背影,若有所思,直到和衛明誠與錢成一道用晚飯時還偶爾失神。

三人選了上回的國營飯店,作為靖市最大的飯店,菜品最豐富,大廚手上功夫最足,最能令食材發揮最佳風味。

衛明誠見謝茉只夾眼前兩盤菜,上回頻頻揮箸的醬牛肉一口沒夾,他瞧了瞧比一樓大廳大了兩圈的八仙桌,以為謝茉囿於教養,不願在外人面前伸長胳膊越過菜盤夾菜,於是便站起身。

錢成正伸手舉筷,卻眼睜睜看著衛明誠把他筷子剛要碰到的盤子端到了謝茉跟前,而他的筷底換了上另一道菜,雖然也是一道肉菜,可問題是他實在不喜歡芹菜的味道啊。

他狐疑地睨了衛明誠一眼,十分懷疑這小子故意的,可自己今天沒得罪他吧?臨出門時,他可特意給嘴巴上了道保險的。

衛明誠回他冷淡一眼。

錢成哼唧唧:“就是這個眼神,那時候咱們打十場架,九場的起因都是你這誰都看不進眼裏的拽樣,見了就手癢。”接來吧啦吧啦陳述起兩人間幾場經典精彩的“戰役”。

謝茉先時未察覺兩人之間的眉眼官司,夾t了一根豆角送進嘴裏慢慢咀嚼著,那句“打架”讓她陷入更深的思緒。

趙嫂子小兒子這次僅僅是打架嗎?是否便是夢境中袁向紅口裏所謂的“犯事”?可距離謝濟民遭受汙蔑,以及被翻出那封致命信件少說還有倆月……還是要查清楚,她力有不逮,不過,眼前卻有倆強力外援。

理清思路,謝茉再回神時,便見述說完光輝歷史的錢成正把手重重拍在衛明誠肩上。

衛明誠一歪肩膀抖掉錢成的手,漫不經心道:“現在也可以奉陪。”

不知想到怎樣的慘痛經歷,錢成皺著五官,頗為英武的臉上端正寫了“拒絕”兩字,嘴上卻不服輸:“今天弟妹在,我給你留個面子。”

衛明誠揚眉:“這話你自己信嗎?”

錢成不敢再掰扯,扭開臉直接轉移話題,沖眉眼彎彎聽他和衛明誠“交鋒”的謝茉道:“弟妹愛吃牛肉?”

謝茉這才瞧見自己跟前的菜換了,她下意識去看衛明誠,眼裏些微的錯愕霎時變成細碎水光,浸著明快的笑意。

而那絲閃逝的錯愕也讓衛明誠當即反應過來,她剛才其實在走神。

謝茉怔了怔,而後朝錢成點點頭:“嗯,這師傅的手藝著實不錯,你也嘗嘗看。”

錢成不及反應,就見衛明誠攜了一款牛肉放到謝茉碗裏,還斜側過身體,探頭到人姑娘耳畔低語。

說什麽他不能聽的話呢。

錢成牙口都酸了。

好小子,這幅俯首帖耳的模樣,戰友們誰看了都得驚掉下巴。

可見即便冷傲如衛明誠,對著放在心裏的人,也會不自覺軟和下來,體貼照顧。

錢成正唏噓著,就見謝茉朝衛明誠淺淺笑了笑,而後歉然對倆人說:“不好意思分神了……其實是家裏的趙嫂子,她這兩天心神不寧,問她原由,她也不說,還一臉為難。我們挺擔心的,相處了七八年,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錢成眉毛一立,立即接口道:“弟妹放心,我回頭去問問她們家附近巡邏的同事,他們對自己所轄片區最熟,不了解的情況稍一打聽便能了解個七七八八。”

謝茉立馬真誠道謝。

衛明誠說:“要快。”

謝茉眉宇間的急色雖細微,但還是被他敏銳捕捉到了。

錢成翻了個白眼:“那還用說!”

錢成的速度確實快,第二天晚上謝茉就接到了衛明誠轉述的電話。

掛上電話,謝茉緩緩窩進沙發。

原來,趙嫂子的兒子壓根不是打架入院,而是被人設了仙人跳扣住了。

她一顆心沈了又沈,風暴要提前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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