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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過去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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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過去其三

發生了……什麽?

繆伊繆斯整只魔尚且處於迷茫中,被身前人整個居高臨下籠罩在陰影裏,像被禁錮。

“隊長,那邊出現什麽情況了嗎?”一道嘻嘻哈哈的聲音由遠及近,眼見著撥開灌木叢探出一只腦袋。

繆伊繆斯沒來由地整個人一抖,眼巴巴想要往前伸的小尾巴也跟著顫抖一瞬,活脫脫像只炸了毛的小動物。

這一幕同樣落在了那雙綠色的眼中。

只見青年側頭往灌木叢方向瞥了一眼,那邊便很有眼力地縮了回去,只是聲音仍清晰傳來,明顯不止一個人。

“謔。”

“怎麽了?發生什麽了?有惡魔嗎?”

“嗯……怎麽說呢,隊長把一個嬌小的女孩子摁在樹上了。”

“……啊?你確定?!”

“應該是吧。不過我沒來得及看清,只看到一頭紅色長發。然後隊長就瞪了我一眼,我就回來咯。”

“不是……我不是說這個!那個男人他怎麽可能做那種事情啊?!”

“你們兩個小聲一點啦……”

嘈雜的交談聲成了掩蓋緊張的絕佳背景音。不知為何,面對兩百年後的霍因霍茲都鎮定自若的魔王,此刻面對區區二十歲上下的普通人類,卻是一陣接一陣地心亂。

或許是因為百年後的惡魔在漫長的時光中早已學會自然的偽裝,而面前的青年一身冷意卻是不加修飾……不,不對,十六歲的霍因也懂得如何討他人歡心。這些年裏霍因又經歷了什麽?

“你是魅魔?”青年又垂著眼問,聲音很輕,不會令旁邊人聽見。

“我……”

繆伊繆斯沒有立即回答。他已冷靜下來,開始思索當前的處境。他或許陷入了一個更為真實的夢境,又或許是穿越到了過去。

繆伊繆斯暫時認為是前者。一來他經歷過黑龍所編織的夢境,二來他記得在莫名落入當前境地之前,自己正貼著霍因的石頭等待入睡。那枚在他體內呆了將近一年的龍炎,極大可能是這次夢境的元兇。

“我……為什麽不殺我?”繆伊繆斯迎著對方的目光問,聲音很軟,帶著顫音。

青年神色未變,只靜靜打量著他的表情。

魔王陛下的表情管理課程自然向來滿分,只是作為上位者他鮮少扮演可憐姿態,這會兒還在悄咪咪調整眼角的淚光。

過了好一會兒,青年終於動了。只是並未殺他,甚至向外退開一步,收起威脅的長劍,並解下鬥篷。

隨後,這件寬大的鬥篷便從青年身上轉移至魔王的頭頂。

繆伊繆斯還沒理解對方在做什麽,迎頭便被罩住,視野陷入黑暗,呼吸間都是眼前人類的氣味。

他好不容易扯下鬥篷,只望見人類離去的背影。

“隊長,剛才……呃,沒什麽,我剛才問到前面有個酒館可以休息。”

“咦,隊長的鬥篷怎麽沒了……”

在同伴們的簇擁下,青年漸行漸遠。

繆伊繆斯站在原地,攥著手中布料,好一會兒身後的尾巴才歡快地再度揚起。他將連帽鬥篷仔細穿好,把頭頂顯眼的雙角、兩側的尖耳和身後的尾巴都遮蓋住,隨後小跑著跟上。

酒館內人聲嘈雜,兜帽下的尖耳微動,捕捉到些許關鍵詞。

“聽說最近國王又派出了新一批’勇者‘,上一批死得這麽快麽?”

“誰知道呢?不過我聽說好幾位’勇者‘領了錢和物資就跑了。哼,這群軟骨頭,要是我……”

“嘿,要是你呀,連第一輪考核都通過不了呢!”

小小的酒館登時爆發出歡快的氛圍,熱鬧極了。唯獨窗邊一張小桌顯得安靜許多。

這桌上擺著啤酒和一小盤魚肉,坐下的四人裏只有兩位沾了酒水,一位是背著弓箭與箭筒的金發男人,另一位發色更深,衣著發型都打理得頗為精致。餘下兩人中,一人默默用叉子戳著那已死的魚眼睛,另一人正在專心繪制地圖。

看上去會使弓箭的男人邊喝酒邊聽著酒館裏的消息,時不時彎著身子笑嘻嘻與同伴們分享樂趣。

“哎,我說隊長,要不我們也分贓跑路吧?我們這一路討伐的惡魔,可是早就超過了出發前那禿頭給的錢。”

繆伊繆斯的腳步停下,又若無其事繼續靠近。

“誒,這不是那位……哎隊長,別看地圖了,你看誰來了!”弓箭手一副看樂子的神情,忙給其餘兩位夥伴介紹,“這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位‘。”

繆伊繆斯註意到幾個人類的視線都聚焦過來,尤其是他的鬥篷。

靠窗坐著的棕發青年眼神微動,這才擡起頭,與那兜帽下的眼睛對視。

“霍因。”繆伊繆斯很是直白地開口。

“霍因?隊長你的名字原來是霍因嗎?我們以後也可以喊這個名字嗎?哎呀,開個玩笑啦,隊長你眼神別這麽可怕。”弓箭手繼續嘻嘻哈哈,只是望向這位“紅發女孩”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沈的探究。

繆伊繆斯自然註意到了,只是並不在意。他唯一在意的青年只是繼續蹙著眉,看起來對這個名字沒有絲毫反應。

魔王神色平靜,話鋒一轉便開始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繆伊,和霍因從小是玩伴。有一天他忽然不辭而別離開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這裏。”

這張精致的臉上看不出絲毫說謊的細節,甚至隱約能看到眼眶哭紅的痕跡,一桌幾個人便都深信不疑了——除了莫名得到了一個新名字的當事者本人。

隨後的事情便更加順理成章。冰山隊長的可愛玩伴被熱情的隊友迎至桌上,一桌幾人說說笑笑,分享起隊長童年時的趣事,氣氛十分融洽。

——倒是這位新朋友是男性這一點,讓幾個人震驚了好一會兒。

而他們素來冷面的隊長今天更是比往常更加沈默,看不出一點舊友重逢的歡喜。

晚些時候去鐵匠鋪取上午委托修理的物件,趁前面幾人聊天的功夫,隊內衣著講究的煉金術師退至隊伍後,自認為體貼地提出建議。

“隊長你似乎並不太喜歡那位纏著你的老朋友。我們在旅館裏只訂了四間房,其餘房間都滿了。隊長如果不願意和那人擠一間房,我可以和他……呃,沒什麽。”

被隊長掃了一眼後,煉金術師微笑閉上了嘴。他們隊長脾氣倒是挺好,只是面無表情的樣子總讓人害怕。

隊伍前方繼續傳來笑語:“沒有呀,霍因平常很溫柔的……他特別會照顧人,還會給我梳頭發……”

煉金術師眼皮抖了一抖。

梳頭發?誰?他們隊長?這兩個詞之間有什麽關聯麽?

這份懷疑人生的目光同樣出現在另外兩名人類身上,哪怕是招搖撞騙慣了的弓箭手也差點掛不住臉上的笑容。可無論如何,對方臉上真誠到耀眼的笑容都無懈可擊。

繆伊繆斯當然註意到了幾個人類的不自在,他笑得更燦爛了。

——呵,他活過的年頭可比這幾人加起來的年齡都要大。

“繆伊,為什麽你一直穿著隊長的鬥篷?這樣捂著會很難受吧?”弓箭手狀似隨意問起。

“哦,因為霍因他占有欲太強了。”繆伊自然也張口就來。

“……”

身後似乎傳來有人摔倒的響動,聽那瓶瓶罐罐碰撞的聲音大約是那位治愈師。繆伊繆斯一猜想霍因此刻的神情,鬥篷裏的尾巴便不住地搖擺。

互相試探的社交活動到晚餐過後停止,幾人互相道別回房。

意料之中,剛關上門甚至還沒轉身,繆伊繆斯便感受到自己再度被抵住脖子,只是這次用的是手掌。

對方單手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整個身子壓在門上。力道很大,但對惡魔來說並不算多難受。

霍因霍茲這家夥從前訓練他時可殘忍多了……這都不能算放水,簡直是放海……魔王沒忍住笑出聲,只一下,又很快閉上嘴,以免打擾難得的氣氛。

“你到底是誰?”青年問他,聲音沈悶。

繆伊繆斯不回答,只反問:“你為什麽不殺我?你……手上已經死了不少惡魔吧?”

“你身上並沒有惡魔的氣息。”

說得倒是一本正經。

“就只是這樣?也許我是那種很高級的惡魔呢?高級到連現在的你都沒法感知到我的氣息。你就這樣放過我,不害怕我傷人?這不是’勇者大人‘的行事作風吧?”

狡猾的魅魔似乎並不害怕,語調都帶著愉悅,甚至將手一寸寸摸上他禁錮住對方脖頸的手腕,最後覆蓋住他的整只手掌,向下加重力道。

“你看,你根本沒用力。要是換一個惡魔在這裏,早就掙脫了。”魅魔的聲音很年輕,得意洋洋。

腿間有些癢意。

青年目光向下,看到那條不安分的尾巴正撓著他的腿側打圈。

“……”他大概是想伸手去捉,但理智很好地制止了身體。

奇怪的想法。

青年覺得今天的自己有些奇怪,自從遇到眼前的人,一切都變得奇怪起來。

他聽到自己淡淡開口:“你的身體強度遠遠低於惡魔的一般水準。你的牙如果咬上我的手臂,撕扯間就會掉落。你頭上的角稚嫩得甚至無法用於攻擊,輕易便能被我的幾根手指撚斷……”

說著說著,青年的目光漸漸覆雜起來,仿佛在問:你為什麽這麽弱?

“……哦。”

好熟悉的評價,二十歲出頭的霍因就已經這麽會傷人了嗎。

在方才的聊天環節,繆伊繆斯已差不多摸清了他所錯過的幾年時光。這時候的霍因霍茲已二十一歲,正是冒險的第五年,身邊集結了一群同伴,隨身攜帶有國王派發的“勇者勳章”,以及聖廷所相應賜予的羅盤。

那是一支用於指向魔王所在地的羅盤,每一位“勇者”的終極任務都是討伐魔王。

繆伊繆斯記得霍因死於二十六歲,也就是說距離那個未來還有五年。

他有些改主意了。

比起立刻喚醒沈迷於過去夢境的家夥,眼下似乎還有一種更有趣的選擇。

“你弄疼我了。”

繆伊繆斯還沒來得及擺好故作委屈的表情,就聽到人類很快接了句“抱歉”,並迅速松開了手。

這幾乎是一種下意識的本能反應,同一時刻兩人都楞住,隨後各自陷入沈默,表情各自微妙。

繆伊繆斯率先從這種奇怪的氛圍中脫出,他邁著輕松的腳步把自己摔到床上,剛揚起笑容要說點什麽,卻在下一刻被這小旅館堅硬的床板磕出幾滴淚花。

……他難道很嬌氣嗎?

身為魔王這麽多年,他可從來沒有挑剔過生活物件吧?

衣食住行都由某只惡魔打理好的魔王,對自己的嬌氣程度一無所知。

魔王陛下甚至都還沒來得及抱怨,就見到剛才還一副嚇唬人姿態的人類,這會兒立即湊近過來,伸手試探起床板的硬度。

“睡起來確實會不舒服,我下樓找老板多要點床鋪……”

“好。”魔王陛下乖乖點頭。

無論是人類還是惡魔都沒覺得這對話有什麽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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