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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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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花苞

自那場漫天血雨後,已過去半年。對魔王繆伊繆斯而言,生活又變回一汪平靜的湖水,懶洋洋輪番盛著日光與月光,偶爾吹來一陣悠然的清風,將湖面短暫撓撥,又輕輕退去。

當然,湖畔旁嘈雜的鳥鳴始終不會消停。

有時是精靈與人類為爭奪起地盤的劃分——聽說那群精靈終於肯走出森林了,並翻找出不知從何而來的古籍,試圖證明某些城邦與沃土在數千年前的歸屬。

遠程光影覆現法陣中,古老聖潔的十二座秘銀長桌之上,雙方談判代表正襟危坐,面色沈穩,起初還各自引經據典,嘴角帶著禮節性的笑意。但很快,長桌上便開始你來我往地胡扔唾沫,有人類魔法師將法杖戳到對面頭頂,也有精靈罵著罵著便跳到桌上。

兩邊撕得正是起勁,似乎全然忘了屏幕外的另外一邊,被請來做公證的魔王已陷入深深的沈默。

繆伊繆斯只是恍惚間想起某只惡魔的話語:當真正涉及到切實利益,再自視高貴的人物都將氣勢洶洶地擼起袖子。

與此同時,海中的魚尾巴們正亂成一鍋粥。他們迫切地想要推舉出一位新王,卻又因為理念的不和而走向新的分裂。廣闊深海中不同海域的差異與摩擦,本就不必地面上輕松多少。

從前那位深海暴君通過暴政掩蓋下的種種問題,如今終於浮出水面。

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將來,這無垠的海洋將很快被瓜分。新的海洋之主們為了站穩腳跟,一定會向海洋之外的勢力尋求合作。交流,聯盟,貿易,互通……大陸與海洋之間的聯系,將迅速緊密起來。

骨筆於指間旋轉,附魔墨水優雅躍動,短暫思索間,魔王已寫好回信。統共四封,分別對應來自深海的四封示好信函,他選擇拋回去四根橄欖枝,誰都不落下。

彼此制衡的海洋之主們才是好的魚尾巴,繆伊繆斯深以為然。

至於高空之上的那群巨龍……繆伊繆斯瞇起眼睛,尾巴一下又一下點著軟椅後背的鏤空花藤爬架。

說是花藤,實際上卻是魔晶雕刻出的裝飾品。這種魔晶質地堅硬,觸感冰涼,用來做尾巴爬架相當舒服,是近來魅魔間的暢銷品。

至於魔王書房裏的這款,自然是某只魔王犧牲掉一個午間休息的時間,偷溜去工房裏觀摩了一個小時,隨後又犧牲掉接下來幾天的午間休息,花費一周精心打磨而成。

銀白色,玫瑰造型,是獨一無二的魔王專供款。

“陛下,您今天下午還有約,是時候該休息了。”門外適時傳來敲門聲提醒,將繆伊繆斯的思緒從公務中牽出。

他站起身,揉了揉犯困的眼,慢步走向書房內置的換衣間。半年以來,那顆赤紅寶石心臟一直保持著離體的狀態,這具身體便也越來越容易疲憊。

四處征伐的歲月好似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幾十年前甚至是幾年前的他一定想象不到,未來的自己竟然真能變得“身嬌體弱”至此。不再能以一敵百,也不再能精力旺盛到連續一周不眠。

他變成了過去自己眼中弱小的樣子,但身邊惡魔們卻並未離他而去。

魔王捧著手中養神的熱花茶,琥珀色茶水中倒映著一張精致的臉,時間不曾在上面留下痕跡。

他盯著這張臉發呆。



會面約定在深淵17層,新修建的歌舞劇場氣派典雅,走廊間點著淡淡的熏香。

劇院的老板便是這層深淵的領主,過去幾十年一直深居簡出,聽說前段時間去大陸上考察一趟,回來便沈迷上了人類文化,還帶回來一整支劇團。

繆伊繆斯這次便是被邀請來欣賞戲劇。為了更好地感受這種娛樂活動,他沒有選擇包廂,而是戴上面具,同其他觀眾們一起。

老實說,他對這種事情沒什麽太大興趣,要是某只惡魔坐在這裏,或許尚能對舞臺上的戲劇評點一二。

戲的情節並不覆雜,是一出愛情故事。講述一名惡魔與一名人類相戀,隨後被拆散,歷經種種磨難,嘗遍各種狗血轉折,看得純潔的魔王一楞一楞。

就在臺上終於響起婚禮進行曲,一人一魔溫馨地走入婚姻的殿堂,繆伊繆斯松口氣,以為終於迎接圓滿結局,就連一直緊張繃緊的小尾巴都放松下來時,音樂卻是陡然一轉,一道旁白人聲幽幽響起。

“可他們可歌可泣的愛情卻終於敵不過時間……”

隨著繆伊繆斯眼皮一跳,整出劇登時進入到下一幕。只見在壽命論的詛咒下,惡魔失去了他的人類愛人,在漫長的時間中獨守一生。

最後的最後,臺上燈光走向昏暗,長有一雙有力巨角、身材魁梧的高大惡魔,孤獨地坐在庭院躺椅上,哀傷沈吟著他的最後一句臺詞:“親愛的,對不起,我甚至已經忘記了你的容貌和聲音……”

繆伊繆斯:……

帷幕落下,鼓掌聲響起,一片嗚嗚咽咽的哭泣聲夾雜其中。繆伊繆斯面色覆雜地轉過頭去,望見這間劇院的老板,也就是那位氣質沈穩、年事已高的惡魔領主,竟然也是提著小手巾抹著淚。

“嗚嗚,太讓人心痛了……”

“現在的影像留存法術已經很成熟了,除了容貌和聲音,就連氣味都能記錄得分毫不差。”沒有藝術細胞的魔王很沒有情商地打破了這感人的氣氛。

話音剛落,四周立即投射來幾道不滿的目光,這大概是魔王陛下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第一次被鄙夷。

繆伊繆斯默默閉上了嘴。

看完了戲,繆伊繆斯又被邀請去後臺見各位主演,當中有惡魔也有人類,甚至還有一條人魚,也不知是被這位惡魔領主從哪裏拐來的。

原本其樂融融閑聊的小小休息室,在魔王踏入的下一刻,變得異常安靜,在瞬間詭異安靜後又迸發出不同覆雜的情緒。

惡魔們對魔王當然是無比尊敬,興奮得不知手腳往哪裏擺放。他們都是深淵裏的原住民,對戲劇這種新鮮東西很是感興趣,紛紛報名進入大領主的劇院班。

那幾個人類演員則強裝鎮定掩飾著畏懼和緊張,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魔王,也是第一次見到惡魔裏的大人物。

至於他們的老板……呃,在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相當一段時間裏,他們只以為對方是某個有錢的、愛看戲的、在他們走投無路瀕臨解散時收留整支劇團的一般路過好心惡魔。

在這個各種族間交流還並不深入的時代,讓幾個普通人類了解深淵中的管理劃分,並不現實。

他們畏怯低著頭,又悄悄地、緊張地、緩慢擡起眼,隨後露出如出一轍的驚訝:惡魔是根據顏值選出魔王的嗎?

“噗嗤。”

那位好看的魔王陛下不知為何忽然笑了下,幾名人類茫然不知所措,但那份畏懼感顯然消減了許多。

只見臉好看、笑起來更是好看的魔王陛下說:“我想要分別和你們聊些事情。”

第一位被引入包間的是劇團的團長。他自認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從前進入王宮中為皇室演過戲,此刻與魔王單獨對坐,努力讓自己保持體面。

魔王首先是誇讚了他的演技,隨後問他為什麽會願意下到深淵裏來,是否遭受到脅迫。

團長搖頭如搖撥浪鼓,提及往事,笑得有些苦澀:“我們從前本來是個雲游劇團,呃,就是沒有固定居所,一邊到處演出賺點辛苦費……”

他訴說著劇團一路壯大起來的不易,又訴說著是如何得以被邀請進入王都為貴族們演戲,說著說著,語氣裏竟帶上幾分心酸。

“直到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沒人請我們演戲了,誰也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麽樣。我們連飯都吃不上,就在這時遇到了我們現在的老板。那時候他戴著帽子穿著一身厚重長袍,我們以為遇到了貴人……”

事實證明,確實是貴人,就是貴人的物種不太一樣。

劇團長邊用著十年演技擠著眼淚,邊偷偷摸摸觀察魔王的神情。這位面容姣好的魔王似乎是聽入了神,一雙眼睛亮晶晶,簡直像個未經世事的小少爺,很好哄騙的樣子。

嬌貴的“小少爺”乖巧坐著,聽得津津有味,才終於開口,聲音清亮:“殺人,放火,偷竊,搶掠……這些你們在沿途應該都做了吧?好的。那麽後來進入王都,是攀上了某些人的勢力?他們是讓你們幫助殺人?哦,不是。嗯……是偷情?你的靈魂深處確實有縱欲的痕跡……”

劇團長通紅的眼眶瞬間便擠不出淚了,這一刻他面上神情十分精彩。地獄的魔鬼仍在自顧自向下訴說,仿佛那雙漂亮的眼睛直接看入了他的內心深處,知曉他過往的全部。明明他沒有回答一個字,魔王卻仿佛正在與他的靈魂進行一問一答。

他只覺得後背升起一陣寒意,恐懼而黏膩。

似乎終於才意識到客人的情緒不對,魔王又無辜笑了笑:“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吧?我只是有些好奇。這段時間裏,你還是第一個與我坐下來聊天的人類。”

魔王嘴裏說著道歉,可面上卻沒有半分歉意。就連嘴角的笑,也絲毫到達不了眼底。那是一雙冰冷的、只屬於食物鏈頂端狩獵者的眼神,綴在這張精致的臉上,像是一朵危險而艷麗的食人鮮花,無端增添更深的詭譎。

危險,異常,害怕,逃跑……屬於動物的本能在這一刻瘋狂叫囂,可整個身子卻在極端驚恐中僵硬如石塊,動不了分毫。

直到此刻,人類才真正意識到,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長期居於高位者的當權者,一位……真正的魔王。

“我很好奇人類在被惡之蟲寄生期間究竟是什麽樣的感受。你當時的意識是否清醒?從前和現在的你在思想和精神上有什麽區別?你對曾經做過的事情是否一清二楚?你現在是否還會產生那些邪惡混沌的想法……我希望你能盡可能詳細地向我描述。”

魔王十指交叉,兩手撐於下巴,仍舊面帶禮儀性的微笑,卻專註得像在解剖一件實驗體。



在分別與幾位人類演員進行友好的閑聊後,繆伊繆斯最後見了那條不知為何出現在這裏的人魚。

“你是原本就跟著這支劇團的,還是被你們新老板在路上撿的?”他單刀直入問。

人魚低垂著腦袋畏畏縮縮:“是、是在路上撿的……他說我嗓音很好,就讓我擔任了主演,還讓我唱歌……”

繆伊繆斯點頭,他記得這條人魚在劇裏臨終前唱的歌確實挺能感染情緒。

——沒錯,整部劇裏最重要的主角之一,那位陷入愛河的“人類”,竟然是由一名人魚所扮演。

他不禁感慨:“你還是我見過的第一條能變出雙腿的人魚。”

“啊……”人魚當場陷入宕機狀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您、您!您怎麽知道……”

“你靈魂深處有海水的氣息。”繆伊繆斯又問,“你為什麽會上岸?”

“我……”

在接下來短短的幾分鐘裏,繆伊繆斯聽了一個很是俗套的故事。家族顯赫的年輕小人魚不願意聯姻,並對自由和外面的世界懷有強烈渴望,於是歷經汗血遭受磨難終於幻化出一雙人腿,獨自離開家鄉。

故事講完了,魔王沒有第一時間給出反應,只是低頭似乎在思考什麽。人魚很是不安,他在同族裏便因為性子軟弱而沒什麽朋友,上了岸更是擔驚受怕,好幾次險些喪命。

緊張間,人魚一個留神沒註意,那雙腿竟又變回了魚尾,他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可以變回來?”繆伊繆斯被吸引了註意力,目光移動到那條滑溜溜的尾巴上。

——嗯,沒有霍因當初的銀尾巴好看。

“可、可以的!”人魚結結巴巴,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深海之外的地方露出魚尾,“因為這本質上只是一種擬態的魔法,解除魔法就可以變回去了……但是頻繁切換形態會暈倒……當、當然,可能只是我的魔力太弱了……”

繆伊繆斯打斷了人魚接下來的絮絮叨叨:“很好,那麽你想成為一名受到無數人喜愛的戲劇演員嗎?不需要擬態魔法,只用你原本的姿態,受到你的同族,以及世界上各個種族的喜愛。你——想要嗎?”

魔王的話語仿佛帶有蠱惑力……奇怪,祖母不是說,惡魔裏面只有魅魔才有這種能力嗎……好漂亮的眼睛……

人魚暈暈乎乎,半張著嘴似乎是震驚到說不出話,又似乎下意識想要貶低自己。

可最終,他卻還是遵從本心,小聲說了句:“想……”



魔王托著疲憊的步伐回了家。

他今天處理了好多事,好多好多的事,如果霍因在的話一定會摸摸他的頭誇獎……可那只惡魔不在。

繆伊繆斯鉆入熟悉的地下隧道,赤紅色的心臟在暖黃色的照明裏發著微弱的光亮。他的心臟比原先縮小了許多,看起來只那麽一點,輕易便可以捏在手心。

而那只小小的半透明白晶,相反長大了許多,足足有一只眼珠大小。堅硬的輪廓愈發清晰起來,像一枚雕琢成玫瑰花苞樣式的剔透鉆石,摸起來估計手感不錯,但繆伊繆斯不敢輕易觸碰。

他害怕把霍因一指頭戳死了。

魔王只是彎下腰,坐在心臟旁邊,抱著膝蓋縮成一團,自言自語講述著今天發生的一切,一如每日。

“十六區新研發的魔晶影像留存技術已經相當成熟,十七區掀起了一股戲劇狂熱,七區和十三區的領主們共同提交了對外族開放的旅游提案,二區正著手研究大陸與深淵之間更低沈本的大規模傳送技術……

“霍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我們可以演很多有趣的故事,並將這些故事通過魔晶保存並傳播出去。這些故事可以關於惡魔,也可以關於人類,可以關於精靈,也可以關於人魚……戲劇的創作者和演繹者會來自世界各個地方,戲劇的背景和環境被挑選在世界各個地方,戲劇的觀眾同樣有著不同的種族、出身……

“當然,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們仍然只會演繹屬於深淵的故事。當他們被這些故事所吸引,當他們開始喜歡上故事裏一只又一只惡魔,我們便可以對外族開放一部分區域以供游玩。最開始提出這個點子的那幾只惡魔確實很有商業頭腦,不過我想在利益之外,在經濟與政治之外,還有某些更深的意義……

“我們種下了一顆種子,而後會有許多人出於各種利益的考量效仿跟著播種,這需要時間,需要等待……然後終有一日長出你所想要的森林……

“可惜你今天沒有陪我去看那場戲,否則你會和我一起發出質疑。區區時間就可以忘掉對方的容貌和聲音,哼,這麽脆弱的情感算得上什麽?別說你的臉和聲音了,我連你的氣味都記得一清二楚,再過一百年一千年都不會忘記……

“我今天遇到了一條人魚,他可以變出雙腿。如果這項擬態魔法能在深海中傳播出去,越來越多的人魚會開始上岸。他帶給了我新的想法。在魔晶影像留存技術的幫助下,我們可以培養出一位位’明星人物‘,他們會受到喜愛,他們的一舉一動會受到追隨,這是比武力威脅更強大的控制手段……

“霍因,當我開始思考這些事情,我忽然發現我擁有比我想象中更加強大的力量。我可以比我想象中更加輕而易舉地征服這個世界,那不僅僅只是武力上的征服,而是精神上的征服。就像當初你來到深淵,在這百年間可以輕而易舉摧毀這裏一樣……”

“可你沒有這樣做。”

魔王蜷縮成一團,不知不覺腦袋歪斜到一邊,靠著紅寶石底座陷入沈沈的夢鄉,臉頰輕輕貼上了自己的心臟。

在底座之上,在那顆不足巴掌大的紅寶石心臟中,小小的鉆石緩緩漂浮,如同游動在一捧紅色的糖水中。

它很慢很慢地浮游著,就像深海裏只會順著水流游動的水母一般,任何人見了都不會覺得它是一個有著自我思想的生命。

最終,小小的玫瑰形狀的半透明鉆石飄蕩到了紅寶石的邊際。

噠地一下,輕輕碰上了那蒼白的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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