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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他在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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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他在乎我

他理應意識到某些事情存在異常。

他理應停下腳步梳理先前所發生的一切,隨後發覺某些蹊蹺不知不覺正在發生。

他被那只惡魔教導得是如此敏銳,他這一路走來是如此艱辛,他分明是真正從廝殺裏走出、從不敢掉以輕心的魔王。

——可霍因快要死了。

——那只惡魔需要我。

這是如此細小的一絲破綻,埋藏在魔王潛意識深處,繼而被勾出。

如同回聲不斷在幽谷中傳遞,像是海妖不斷在耳間蠱惑,刻意壓制的情緒悄無聲息被風點燃,逐漸燃燒,蓋過理智與本能。

短暫的迷茫過後,魔王眼中重覆清明,那點不合時宜的疑惑,亦在眨眼間消散。虛幻雙翼自背後揚起,逐漸凝結,如花間披雪。

他便立於蒼白花海中,任由這水晶骨翼帶他飛離高天的國度,期間未再理會周圍一眼。他甚至比來時非得更快,更輕松,仿佛不是在駛離天國,而是正全力朝著神明奔赴。

他飛離純潔無垢的內庭,他瞥見雲端中仍紛爭不息的巨龍,他眺望大地之上寂靜如常,深海之中波瀾不起,北部雪原白皚佇立。

世界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唯有大陸中央,王都之上,令惡魔作嘔的某種氣息混合著血腥味道正翻滾。

繆伊繆斯知道,那裏正發生著一場戰爭。

仿佛整個世界都與人類隔絕開來,人類做著只屬於他們自己的肅清,不令旁人插手。而這場自決的唯一行刑者,便是他所要奔赴的終點。

自雲端而下,在將要落地卻還未落地的那幾十秒中,繆伊繆斯的腦海裏回想了很多。霍因霍茲那只惡魔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他其實把對方的每句話都記得很清。

【每一只王蟲卵,都有羽化成王的可能。它們是母蟲的直系子代,也是母蟲的替身傀儡。當母蟲瀕死還未受到致命攻擊,它便有機會在王蟲卵中再生。】

【這些卵很珍貴,需要耗費成百上千年成熟,更需要大量魔力滋養。母蟲會選擇將卵寄生於強大的宿主體內,宿主的思想隨之會受到蟲卵的影響,並在不知不覺中喪失自我,直到徹底成為蟲卵的溫床。】

【想要徹底殺死蟲母,只有兩個選擇。其一,是以絕對的力量壓制將其迅速消滅,不給對方留下再生的機會,如同當初那位黑魔王一樣,但如你所見,他失敗了。其二,便是逐一消滅所有的王蟲卵,直到母蟲再無退路。】

【繆伊繆斯,作為魔王,你理應比我更清楚這些。如果你執意要送死,那麽我不介意將你鎖在房間裏,直到你徹底斷絕出逃的心思。】

那時候的惡魔說話很難聽,不僅說話難聽,做出來的事情也足以讓任何一名魅魔發怒。在第一次嘗試出逃未果後,他便被對方鎖在房間裏,整整一周,除了對方誰也不許接觸。

那時候他們之間關系才剛緩和不久,於是這份本就脆弱的情誼迅速降至零點。直到再過了很久,他倒是沒再怎麽想過出去,反而是惡魔在一次爭吵過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深淵,隨後便越發聚少離多。

繆伊繆斯猜測過許多。他推測這麽多年惡魔或許是在外面尋仇,報覆當年做人類時牽扯下的什麽舊恨;他推測惡魔也許是單純厭煩了深淵裏的一切,渴望回到地面之上呼吸真正新鮮的空氣;他甚至會在極為偶爾的某些時刻,難過地懷疑對方在別的什麽地方,養起了別的什麽人……

他懷疑了很多,他胡思亂想了很多,可直到那條銀龍向他展示霍因霍茲曾做過的一切,直到發覺真相遠比猜想更為荒謬,魔王才有了一種“本該如此”的錯位感。

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麽數十年前寧可將他鎖起來也不允許他出去的惡魔,現如今卻願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他出去滿世界跑。

那只惡魔將海皇殺於王座之上,又將精靈王囚禁於對方的故園。

那只惡魔……霍因霍茲在短短數十年間,究竟消滅了多少王蟲卵?

魔王帶著這份覆雜而沈重的情緒,終於見到了那只心心念念的惡魔。周圍一片狼藉,屍橫遍野,周圍一片寂靜,連呼吸似乎都消失。這裏曾落了一場大雪,雪上紅血交疊,他的惡魔就躺在雪中央,血中央。

繆伊繆斯慢慢蹲下來,指尖觸碰上對方冰涼的臉,徹骨的冷意仿佛要將他自己的心尖凍得瑟縮。他看見惡魔渾身都是傷,他從未見過惡魔傷得如此之重。

他喚了一聲惡魔的名字。

惡魔很慢很慢地才半睜開眼睛,只這個動作仿佛就耗盡了全部的力氣。他望見惡魔眼底的燈火暗得像是要熄滅,他想霍因霍茲確實快要死了。

又或許,惡魔早就該死了,只是勉強存著這一口氣,為了見他最後一面。

他吸吸鼻子,恍然發覺自己的鼻尖也被這雪凍得通紅,冷得令人想要落淚。

他說:“你不會死的,我能把你救回來。”

惡魔的眼神很幹凈,就像這雪一樣幹凈。裏面沒有痛苦,沒有哀傷,沒有哀怨。

惡魔只是輕輕說了句什麽,繆伊繆斯沒有聽清。

他不敢輕易挪動惡魔的身體,擔心引起對方更劇烈的疼痛,於是便讓自己俯下身子,手掌撐在雪地之上,臉也隨之靠得更近。

“我殺死了它。”惡魔說。

“嗯,你做到了。”魔王點頭。

惡魔淺綠色的眼睛仍舊那樣純粹,裏面甚至流淌著一絲聖人般的悲憫。

——他就帶著這樣的眼神,將原本應無力的手,活生生捅入了魔王的胸膛。

那裏是心臟位置,蒼白的手成爪,在裏面擰了一圈,卻什麽也沒抓到。

幾乎就在緊接著的下一刻,魔王同樣將手捅入惡魔的胸膛,裏面同樣什麽也沒有,但他卻仍握住掌心,緊緊抓住了一團空氣。

他們望著彼此,惡魔的眼神仍舊溫和,魔王的眼神卻不知何時早已冷下。他靜靜註視著眼前的身影,仿佛感受不到胸膛被破開。

“為什麽?”惡魔用溫和的眼神問。

“我在出發之前,就將心臟取了出來,藏在深淵深處。”魔王垂下眼眸。

他捏住插入他胸膛內的那只手,這手很快化成粒子飄散,眼前面帶悲憫神色的幻影同樣逐漸消散。四周景象轟然倒塌,城邦,積雪,所有的所有在瞬間潰散成蒲公英般的碎片,漫天飛舞。

當幻影徹底消失,繆伊繆斯看見眼前仍是那茫茫一片純白的花海,擡眼繁星閃爍。

他低頭看見自己手中臥著一團銀色的光球,那是方才他從幻影胸中掏出的東西。繆伊繆斯又取出先前從銀龍身上得到的金色光球,兩者放在一起,除開顏色外一模一樣。

“為什麽?”那聲音自身後又問,仍舊用著他最熟悉的嗓音。

繆伊繆斯轉過身,這動作牽扯了胸前的貫穿傷,身體的主人恍若未知。他的眼神比先前更加冰冷,看著那張屬於“霍因霍茲”的臉,像是在看著一個死人。

見魔王不回答,對方於是又問了一遍:“為什麽那麽快就進行攻擊?你不是很喜歡他嗎?如果你再慢一點,哪怕只有一秒鐘,哪怕你的心臟不在體內,你的整個身體也都會被撕碎。”

這次魔王沒有立即舉劍,只用一種相當可怕的眼神盯著眼前身影。

那人影於是輕輕笑了笑:“你似乎生氣了,可是為什麽?對著那樣一張臉,你竟然能夠如此快地進行反擊。我不認為你的大腦在當時辨認出了真假,畢竟’他‘的行為完全符合你認知中的那個人,我想你只是在自保。哪怕是真正的、你所認識的那人對你進行攻擊,你也會毫不猶豫反殺……”

“你果然比不上那頭黑龍。”繆伊繆斯緩緩吐出這句話。

人影不笑了。

這回輪到繆伊繆斯冷笑:“那頭黑龍在編織幻境時,至少會尊重幻影的原本人格。而你所創造的幻影,通通充斥著你自己的想法。你問我為什麽攻擊你的提線木偶,那麽我來告訴你:因為霍因霍茲他在乎我!他連我掉出來的心臟都不敢碰,更不可能徒手去掏!你竟然讓你的提線木偶用他的臉做這種事——”

魔王掌心間揚起火焰,赤紅色的火焰在天地黑白間刺眼奪目,連這片蒼白的花海群都被染上溫暖的顏色。

那身影歪了歪頭,似乎很是無辜:“魔王,你連你的本源之心都丟棄在外,很聰明也很謹慎,但這副無法自愈的身體可負擔不了太大的消耗。你已經快要到極限了,繼續下去,這具軀殼將徹底死去。我想我們可以做一筆交易。

“你將尾巴上屬於那棵樹的小東西給我,我將用外面那些龍的血肉和這些花的靈魂,給你所在意的人重塑生命。他會擁有悠長的壽命、永不受侵蝕的靈魂、強大而無需代價的力量,他會用漫長的時間來深情地愛你,他將成為只屬於你的存在——如何?”

這應當是個極具誘惑力的提議,畢竟這位魔王可是願意為了一個人,便丟掉自己的心臟孤身一魔橫闖天國——用戀愛腦來形容都實屬委婉。

可魔王卻沒有理會,只沈聲向著不知哪個方向問道:“餵,你聽得到吧?我問你怎麽破除這頭銀龍一層又一層的幻境,以及他到底有幾顆心臟,究竟哪一顆才是真的心臟?如果你再不出聲,我就視為你背叛了我們的交易,我會把你僅剩的一只眼睛珠子也戳瞎。”

無人應答。

那頭黑龍的聲音,自這銀龍出現開始,便再未出現——這便是最大的疑點。

繆伊繆斯終於面無表情將視線放回到對面人影上:“看來現在這個也是幻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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