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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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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幻影

漫長的漆黑峽谷在身下游蕩,宛如蟄伏的野獸。繆伊繆斯臥在人魚懷中,從這個角度向上看,是絕望而深沈的厚重海水,望不到一絲光亮。而人魚還在下潛,他甚至懷疑他們將就此沈眠入海的盡頭。

但魔王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人魚懷抱著他,他便輕輕握住對方細瘦的手腕,仿佛這條沈默的魚才是被“綁架”入這深海的囚犯。繆伊繆斯覺得,他似乎將要發現某些真相,某些……被霍因霍茲刻意隱瞞的過去。

他看見猩紅色在飄蕩。那不是魔王的頭發,而是人魚負傷的血液。血液深深向後劃開,如同飄帶,被高速游動的他們落在後面。

緊貼著人魚的胸膛,繆伊繆斯聽到對方劇烈的心跳,以及極力掩蓋下仍急促的喘息、抽氣。於是,他把自己躺得很是乖巧,以免弄疼人魚遍身的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繆伊繆斯認為周圍峽谷都不再有活物時,他被人魚抱到了一處石窟中。這是天然形成的洞穴,恰到好處向內凹陷。人魚先是將他抱於石窟深處,隨後自己也臥了進來,將洞口用身體擋住。

繆伊繆斯終於開始有些許緊張。他如同被捕獵的活體食物,被拖入巢穴深處,血腥味在他們之間游蕩,仿佛要刺激某些原始的沖動。

“……霍因霍茲?”他又喚起這個名字。

人魚還是沒有理他,只是背對著蜷縮,連同那條銀色長尾一並卷起,像只受了傷自我舔舐的小動物——不,對方本就受了重傷。

那根模樣怪異的脊骨便被人魚隨意放在身旁,直至這時繆伊繆斯才從這根骨頭身上看出些許熟悉的模樣。他不可置信而顫抖地伸出手,指尖剛觸碰上骨頭,人魚便猛然回頭,眼眸緊緊將他鎖定。

剛經歷輸死搏鬥的野獸,不會允許任何家夥覬覦自己的戰利品。繆伊繆斯驀地想到。

他從沒有被霍因霍茲用這種目光註視過,心頭微顫,連尾巴都繃緊。他以為對方在下一刻就要撲上來,而他竟然還很沒用地糾結了一會兒,在防守中該如何不觸碰到霍因霍茲身上的傷口。

人魚卻只是安靜地望著他,隨後便轉回身去,重新躺作一條軟趴趴的鹹魚,期間看也沒看骨頭一眼,好似那只是隨處可見的石頭。

繆伊繆斯覺得自己心頭又顫了一瞬。他呆呆望著眼前安靜的身影,某些角落的記憶逐漸泛起漣漪。手掌覆蓋上這根長而帶刺的骨頭,熟悉的觸感令他怔然。

許多年前曾有一次,霍因霍茲回來得很遲。他記得是如此清楚,畢竟他幾乎以為對方將永遠不再回來。

【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面了。】他當時那樣對惡魔說,語氣是那樣不在意,卻也是那樣刻意。

惡魔頓了一瞬,隨即又恢覆成一貫淡漠的樣子,遞給他一根泛著熒光的長棍。

【這是什麽?】

【人魚脊骨,用血液滋養可鑄劍。】

【不要,魚骨頭做成的劍感覺就很不威風。】

【人魚脊骨是世界上唯一可以斬龍的存在,蘊含了這條人魚生前所有的力量。越是強大的人魚,其脊骨劍越鋒利。】

【這條人魚很強嗎?】

【嗯。】

【好吧,就當是你這麽長時間不回來的道歉。】

太像了,記憶裏的人魚脊骨,與眼前之骨近乎完全一致。只是當初的那根,沒有這樣多的雜亂尖刺,也不帶有半分血汙。繆伊繆斯幾乎可以想象,那只惡魔是如何細致將尖刺拔除,削磨圓潤,又細細將其擦拭得一塵不染。

霍因霍茲做事情總是很細心的。繆伊繆斯想。

“這是海王的骨頭嗎?”他輕聲問,聲音在小小的洞窟中回蕩。

人魚還是沒有回答,繆伊繆斯卻已有了答案。他看著眼前的魚因疼痛而顫抖的身影,腦海裏回想的卻是那年那日惡魔慘白的臉。

魔王沒有去思考為什麽惡魔要千裏迢迢殺一條海裏的魚,也沒有心思去想惡魔將骨頭帶給他的緣由。他只是很想很想知道,當惡魔把人魚脊骨帶回給他時,身上傷口是否已完全痊愈。

——他還疼嗎?

“霍因霍茲。”他忽然又念起這個名字,明知道得不到回答。

“霍因霍茲。”他一遍一遍念著,很慢很慢地念著,仿佛這個名字有什麽魔力,仿佛在唇齒無形的咀嚼中,有些情感緩緩從舌尖流淌出來。

“……霍因。”最後一遍,魔王輕輕笑了,“你總是這樣,什麽也不和我說,什麽也不向我解釋,我總得去猜。你這樣子會失去我的。”

人魚那輕紗般的尾鰭微微晃動,像是在回應,又似乎僅僅只是因疼痛而顫動。繆伊繆斯盯著那點動靜,桃心尖尾巴竟也下意識晃了晃。

一個念頭從腦海裏升起,當繆伊繆斯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將爪子放到這條令人心癢的尾巴上。殘破的,鱗片掉落的,血肉外翻的……這是一條稱不上美麗的尾巴,繆伊繆斯摸得小心翼翼,只敢觸碰那一丁點完好的地方。

他想象著這具軀殼原本應有的尾巴,想象著這條美麗的魚自由游蕩於珊瑚群中,如同海底的精靈。他親愛的、沈默的、可憐的霍因,曾獨自蜷縮在這漆黑陰冷的海底深處,在無盡的孤獨與疼痛中舔舐傷口。

好可憐……好可憐……

霍因……霍因……

繆伊繆斯陷入悲傷與壓抑中,繆伊繆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漸漸變得灰暗。胸腔中,赤紅寶石心臟猛地劇烈顫動,似乎想要提醒主人這份不尋常的跡象。可很快,連心臟都緩緩沈寂下來,逐漸變慢、變慢……

這顆心臟將要永久熄滅,在由巨龍所編織而成、亦真亦假的夢境中。心臟的主人卻未有察覺,只是哀傷地、難過地、一點點垂下眼簾,似乎想要就這樣陪伴他的愛人,一同進入永恒的安寧。

哢噠。

這顆溫熱的心臟再度從胸腔中掉落出來,滾至洞穴的墻壁邊緣。在夢境不正常的時間流速下,它鮮紅的色彩已然黯淡,它漸漸變得冰涼。

——它快要死了。

巨大的哀傷中,繆伊繆斯沒有察覺,那雙熟悉的綠色眼眸,不知在何時重又睜開。淺綠色的視線,冰涼的視線,令繆伊繆斯熟悉而陌生的視線,尋聲望去,落在角落那塊小小的寶石上。

“他”,這條身受重傷、近乎失去理智的人魚,或者說這個由巨龍按照現實所編織而成的幻影,這個覆制於霍因霍茲擁有其一切記憶和行為模式的假人,靜靜註視著那枚黯淡的寶石。

在這一刻,沒有誰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從未有生命能夠走出巨龍所編織而成的幻象。當幻影中的一切都與現實別無二致,真與假的界限究竟是什麽?當夢境之中,那份虛假擁有昔日真實所愛的一切聲音、笑容與氣味,這一刻是否甘願永恒?

“他”是如此的真實,如此同繆伊繆斯所哀傷的那人一樣。

於是,“他”——他撿起了那枚寶石。

人魚沾滿血汙的手掌心上,靜靜臥著一枚冰涼的石頭。巨大的痛苦中,一種更為強烈的恐懼似乎令他找回了理智。

他似乎想要用自身的溫度來捂熱它,卻發現自身的身軀比這死海還要寒冷;他似乎想要擦凈石頭上被沾上的血液,卻發現自己渾身是血與臟汙,沒有一處幹凈地方。

他擡起頭,這只失去心臟的魅魔,渾身也沾滿了血,他的血。被他抱在懷中一同逃跑的、屬於他的魅魔,快要死了。

在渾身傷口的撕扯中,人魚一點點直起身,朝著失去血色的魅魔靠近。

他,這個由巨龍所編織而成的幻影,在這一刻如同真正的霍因霍茲一樣,輕輕將魅魔擁在懷中。他把魅魔放在他寬大的尾巴根,他將尾巴尖卷在魅魔的腰身。

他低頭用唇吻著那顆小小的石頭,他擡頭用額頭輕觸魅魔的額頭,他將心臟放回至魅魔的胸腔當中。做完這一切,人魚本就殘破的身軀,當即又滲出許多的血。

為了保護這只弱小的魅魔,他比原本時間線上這個節點的霍因霍茲,用更快的速度游了更遠的距離。他原本應當靜養,他本不該浪費僅剩的生命力。他快要死了。

但那雙黯淡的銀黑色眼睛,終於重新亮起。

“霍因?”清亮的聲音響起,卻帶有一絲遲疑與困惑。

沒有誰知道幻影是否有真正的思想,就如同從未有生命能走出巨龍的夢境。可這一刻,他靜靜註視著眼前的魅魔,腦海中龐大的知識庫裏某些東西避無可避。

他還是沒有回答魅魔的呼喚,只是深深地望著那雙漂亮的靈動的眼睛。在那雙眼睛中,他看見了自己。

一剎那,他知道了【這裏】是哪裏。

一剎那,他知道了【自己】是什麽。

他,這個由巨龍所編織而成的、擁有霍因霍茲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全部記憶與認知的幻影,無聲垂下眼眸,做出了他的選擇。

他——霍因霍茲將尖銳的手指插入他自己的胸膛,在血液飛濺中,在繆伊繆斯的驚恐、喊叫與阻止中,從靈魂深處拔出了一根銀色的骨頭。

那是一根漂亮的人魚脊骨。

霍因霍茲漫不經心用掌心間方才心臟殘留的血液,塗抹著他的脊骨。他的面色是繆伊繆斯從未看過的蒼白,仿佛生命隨著脊骨的脫出而已耗盡。他的眼神卻很是冷靜,指尖魔力輸出穩定而快速。

很快,一柄新的人魚脊骨劍做好了。一切倉促,沒能細致修剪,以至於比起劍,它更像是某種陰森可怖的白骨荊棘詛咒。

這大概是霍因霍茲送給繆伊繆斯的眾多禮物中,外光最為簡陋的一件。繆伊繆斯顫抖地接過,幾乎是同一時刻將劍掉落在地上。

他想問為什麽,想問疼不疼,但一切聲音都阻塞在喉頭,仿佛眼前的人魚在掏出自己脊骨的同時,順帶切斷了他的聲帶。

那柄劍再度被拿起,被霍因霍茲拿起。霍因霍茲拿起劍,放入他的掌心間,又用手握住他的手。這一次,他終於握穩了。

隨後,在霍因霍茲強硬的力道下,繆伊繆斯舉起這柄號稱可以斬龍的人魚脊骨劍,向上劃破了天。

一同劃破的,還有霍因霍茲那張慘白的、失去生命氣息的臉。

而那雙淺綠的眼只是望著他,平靜接受了“死亡”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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