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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天堂與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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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天堂與地獄

“當我們的生命走至盡頭,燈火熄滅,仁慈的主會派來純白的天使,天使將審判我們死後的歸途。至善者當身披潔白羽翼去往主的國度,那即是天堂,即是樂園;罪惡者將被投諸火湖中,地獄火永遠灼燒他汙垢的心臟,直至世界的盡頭。”

教堂中,面容柔和的修女將上下兩雙手分別合十,她低垂眉眼,一切神色便掩映在薄霧般的面紗中,叫人看不分明。高而挺拔的肅穆神像下,啞黑鑲白邊貼身制服裹著成熟的身體曲線,長椅上三三兩兩的男人看得忘了神。

興許新來的修女嗓音果真動聽,哪怕從小聽到大的聖典都顯得如此令人著迷,男人們眼神逐漸火熱起來,吐出口器,教堂內於是嘶嘶作響。

修女合上泛黃的厚重聖典,自下而上緩緩露出一雙橢圓的覆眼,用一種挑逗的目光點上離得最遠的肥胖男人。男人了然站起,一雙小而笨拙的翅膀自臃腫身軀後展開,帶著他飛向教堂大門,熟練落下鎖。

落鎖的教堂內醞釀起歡愉的氣息。

今天是每周接受洗禮的日子,有人敲響教堂的門,見無人應聲,便隨手在石門上落下深深幾道爪印,反身走回降雪的街道上。

今年的雪大而厚重,白得紮眼,襯得雪中那幾抹紅漿像綻放的花,鐵銹味濃郁。過一會兒,這紅漿便又被新雪覆蓋。

行人走在路上,被一衣著殘破的小男孩撞到後腿,他低低暗罵了一聲“下等人”,隨手將男孩半頭的短發抓下,連帶著還有大半的紅白頭皮。頭戴禮帽、隨身攜帶拐杖的紳士自然看不慣這群寄生在王都下水道的“老鼠”,他用力將手上的皮塊向遠處臟水溝裏一丟,蒼蠅蚊蟲頃刻間彌漫而上,這紅的白的便被掩埋在黑爛與黃綠間。

男孩連連喊著道歉,等那行人遠去,才扮鬼臉啐了口唾沫,又撲到雪堆裏翻找起今天的食物。他頭頂上已豁開口子,腦漿刺啦迎著風雪,其本人卻恍然未覺。今年的冬天比以往都不好過,大家都很餓,他們這種人便只能撿老爺們吃剩下的殘渣。

他翻開一層又一層或新或舊的雪,撿起其中紅色的軟食與白色的硬食,就著新雪狼吞虎咽吃起來。

與他只隔一條街道的距離,女仆剛倒完今天早上廚餘的垃圾,看到那翻找食物的臟兮兮小孩,露出不屑而輕蔑的目光。她上面兩只手舉著陶罐,中間兩只手握著掃雪的掃帚,只下面兩雙手空餘,便用這空餘的手捂住嘴咯咯笑起來。

笑著笑著,那滿嘴層疊的尖牙便穿過手掌刺了出來,她立即噤了聲,悻悻回到宅院裏。在王都塔爾塔羅斯只有粗笨的鄉下人才會笑得如此不得體,她在鏡子面前悄悄練習過許多次,卻始終無法表現得和夫人一樣優雅。

想到這裏,女仆圓潤的眼睛逐漸向外突出,嫉妒與憎恨在這新長出的覆眼中流淌。

富麗堂皇的宅院裏,無論夫人小姐還是老爺少爺,皆躺在床榻上,他們的臥室裏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肉食,或新鮮或烹飪好。來來往往的仆人們水流般匯入又穿出,像不知疲倦的工蟻,他們從廚房端來一盆盆血紅色的酒,又將吃幹凈的帶肉骨頭搬出,轉移給下等仆從清理。

“餓,餓,我好餓!不夠,不夠,這些還不夠!為什麽還沒有做好?把廚師帶上來!”翻倒與撞擊聲伴隨暴怒湧出。

不一會兒,令人戰栗的咀嚼聲從臥室中傳出,血紅色從窗沿滲出,被純白的雪裹挾,墜落於茫茫大地上。

今年的雪實在太大了。

王都塔爾塔羅斯是大陸之上距離創世神最近的地方,是神權杖上最耀眼的珠寶。這裏教堂散落如星盤,剛學會走路的孩童便能將聖典倒背如流:“至善者當身披潔白羽翼去往主的國度,那即是天堂……”

珠寶堆砌而成的王座上,國王身披重重黃金墜飾。他已在位兩百年之久,面容卻仍舊定格在曾經,像是一張上好的人偶皮囊。

這是一張青澀的臉,這是一雙詭異的眼,全黑瞳孔外繡著一道細細的白圈,未曾眨一瞬。

王座之下,本不存於世的“怪物”們跪伏,猙獰森然,全然已看不出人類的樣貌。天敵兩百年的消亡給了它們足夠進化的可能,它們不再只寄宿於靈魂深處,甚至能奪走這些鮮活的軀體。

它們是“母親”最優秀的那批孩子,也是“母親”最堅固的鎧甲;它們擁有自己的意識,能感知“母親”的痛苦與恐懼。

“母親”的卵被吃掉了,它們的許多兄弟姊妹也被吃掉了。

“母親”需要食物,需要修覆。

【餓……好餓……】

國王青澀的臉中央破開蛛網般的裂縫,輕薄的人偶皮褪下,兩人高的漆黑母蟲自這小小的軀殼中鉆出,肥碩的尾將王座壓得不見。

咀嚼聲在殿中回響,它吃掉這批孩子,卻仍填不滿失去的力量。還要更多,更多,否則……

——那只新誕生的母蟲會奪走屬於它的巢。



“在繆伊繆斯陛下的英明決策下,倫卡城很快由矛盾沖突轉為團結統一,就如同陛下治理的深淵每一層一樣……”幽靈404整理著魔王筆錄。

他實在太過無聊,作為魔王的護衛,繆伊繆斯陛下顯然不需要他的守護,帶出來一肚子的軍火沒處使。

老族長尤利烏斯站在一旁,看著這行文字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深淵的文字系統在這兩百年間是改革重組了嗎?”

“沒有呀,您怎麽會這麽問?”404對長者乖巧回答。

“我只是在想,或許我們之間有一個惡魔,弄錯了’團結‘和’統一‘的意思。”

仿佛是為了與老族長的覆雜眼神打配合,只話音剛落,眼前街道上又爆發出來一場動亂。

一名成年女性人類撲跪在地上,抱著懷中閉眼的孩子哭喊道:“就是你們這些惡魔給我們餵了毒藥,我的孩子今天早上才會渾身發熱,無論怎麽叫都叫不醒……他還這麽小……”

這騷亂很快引來許多圍觀者,當即有巫妖在旁憤憤不平道:“我們什麽時候給你們餵了毒藥?”

“就是那些湯!你們偽裝成人類,給我們喝下了那些惡毒的湯!”

“真是一群忘恩負義的家夥,那可是陛下珍貴的血液!”

“好啊,你們還敢給我們喝魔王的血!”

伴隨著太陽初升,街道吵吵嚷嚷開始了嶄新的一天,一如這段時間來的每一日。似乎和一開始相比,沒有任何不同,又似乎有些東西在悄然變化。這些人類竟已不再恐懼惡魔,甚至能隨時隨地與對方當街對罵,仿佛惡魔於他們來說只是模樣古怪的稀少人種。

畢竟,無論是人類還是惡魔都知道,一旦他們之間展開武力沖突,那位紅發的魔王就會沖上來將他們揍上一頓。不會致死致殘,但足以在床上躺個幾天幾夜,叫苦不疊。連尤利烏斯都驚嘆於魔王對力量的精準把控。

於是,指著對方鼻子大罵成了這群人類和巫妖每日的娛樂活動。

404遠遠旁觀著那昏睡幼崽臉上的薄紅,黑豆般眼睛眨了眨,想起從前研究過的動物案例,便吐出一只玻璃瓶子,飄上前道:“他只是發熱了,我這裏有魔藥。”

見那人類張口又要罵,幽靈無辜道:“到底是罵惡魔重要,還是救你的孩子重要?”

女人張著嘴,卻沒發出聲音。她猶豫著似乎是想要接過瓶子,但見瓶中紫色冒泡的濃稠液體,目光再度掙紮起來。在惡魔的誘惑下,她感到無比的痛苦與折磨。

惡魔: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作為煉金協會的優秀會員,404平生頭一次遭到如此質疑。他幹脆丟下瓶子,氣鼓鼓就飄回到天上去,只留下一句:“魔藥給你了,你自己決定用不用,哼。”

女人呆呆望著地上的玻璃瓶,陽光將其映如琉璃。雪原上生病那是常有的事,更何況他們這樣一群魔力低下的人。只一場雪,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許多人便在一夜之間失去了生命。她的丈夫便是因此在幾年前離開了她。如果與惡魔做交易,便能挽回最重要的人……

她咬咬牙,喊著淚光拿起瓶子,拔開塞子聞到裏面詭異刺鼻的味道。她僵硬住,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下決心將液體傾出,卻不是流入那孩子的嘴,而是她自己飲下。

陽光在玻璃瓶上緩緩挪移,在周圍人群緊張不安的視線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的身體沒有異樣,她沒有被拖入邪惡的地獄中去。女人放下一半懸浮的心,慌忙將瓶口餵到孩子嘴邊,手腕仍在顫抖。

很快,孩子悠悠轉醒,低聲喊著“媽媽”。這位母親和圍觀的人群才終於放下另外半顆心,女人緊緊將孩子抱進懷中,哭著笑著。

“媽媽,你怎麽哭了?”

“你快要嚇死媽媽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多虧了……”這話說到一半,後面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紅暈被太陽照得發燙,揉在每個人類臉上。

好像確實是他們誤會了。這是在場人們的第一反應。

應該道謝的。這是人們的第二反應。

可他們環顧四周,那群剛還和他們吵得激烈的惡魔,卻不知何時沒了蹤影。



繆伊繆斯將城堡下那群血魔留下的傳送法陣給了煉金協會幽靈們研究,在第二區的空間壓縮技術輔助下,穩定的改良版傳送法陣很快研發而出。每當此時,魔王就會驕傲於深淵二十個區的聯合產能。

匯報過程中,風信子告知了她深淵第21區的情況。得知餘下六個區已不存在生命,繆伊繆斯很是安靜。

他坐在會議桌前想,自己還是慢了一步。

史萊姆坐在魔王桌上的軟墊裏——這當然是繆伊繆斯親自安排的“座椅”——看著魔王那副外人察覺不出的樣子,也同樣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從軟墊裏爬出,用軟綿的頭頂輕蹭魔王的手背。

繆伊繆斯被這安撫的動作逗笑,嘴角勾起,剛準備說些什麽,又趕緊閉嘴。他想說:霍因霍茲你現在就像是我養的小寵物一樣。

可不能說,不然霍因霍茲又要沈下臉了……不過,現在霍因霍茲就算生氣,也沒法對他怎麽樣了吧?

魔王揉了揉史萊姆的腦袋,尾巴悄悄翹起,得意晃動。

這場面很是溫馨,溫馨得桌對面的風信子眼中透出詭異的光。

她已經知道這位史萊姆便是霍因霍茲大人,雖然霍因霍茲大人的擬態風格變化太大,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兩位大人的這番用意。

原來是深淵時下情侶間最流行的主寵扮演游戲,咳咳,霍因霍茲大人這不是挺會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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