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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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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信任

警惕,提防,審時度勢,在蟄伏中靜待時機,這是捕食者的美德。若遇到足以威脅自身性命的強敵,必要趁其不備用盡全力施以一擊;若是狼狽潰敗,則要暫時低下頭顱,乖順乞求對方的寬恕,向其臣服——直到下一次反擊。

乖順只是用來蒙蔽敵人的手段,美麗的皮囊會是最好的保命咒語。聰明而惜命的魔王願意甜膩膩以師長稱呼,甚至將權勢讓與,只期盼對方掉下溫柔的陷阱,屆時惡魔脆弱的咽喉將被咬斷。

可魔王沒有等來那一天。

他似乎比對方更快掉下了陷阱,此後再也爬不起,甚至不願掙脫。

“陛下,我以為您已經被那只惡魔蒙蔽了眼睛。”營帳裏,衣著華麗的大惡魔低語。

“你知道上一個說這句話的惡魔,已經上了魔王宮的黑名單吧?”魔王掀起眼皮,面無表情問。

“陛下,哪怕我會因此身死,我也無法眼睜睜看著您被架空。您才是深淵唯一的魔王,短短數十年裏,有些惡魔甚至只知那’霍因霍茲‘的名號,卻不知您的尊名。那只惡魔早已有不軌之心。”

“你說有’要緊事‘求見,為的就是這個?13區的毒霧隔離區還在清理之中,你就這樣拋下你的職責,只為跑來和我說這些?”魔王翻動著治理報告,時不時在其中勾勒幾筆,畫上重點標記。

彼時魔王剛攻打下14區,其土層坍塌卻連帶影響到上層13區,導致13區將近十分之一的區域陷入毒霧。遠征軍隊連休息的間隙也沒有,當即劃分出二分之一的人力前往13區救災,更多的救災資源也緊急從上層輸送而來。

帶隊前往13區的惡魔,自然是霍因霍茲。繆伊繆斯自己則被留在14區營地裏,躺在臨時搭建的簡易帳篷中,緩緩恢覆精神與魔力。如果不是眼前這位13區的轄區領主求見,魔王這會兒應當還在昏昏沈沈睡覺。

十幾分鐘前,他掙紮著坐起來,給渾身無力的自己換上衣服,在外面罩上一件寬大鬥篷,隨後才讓惡魔進來營帳。

繆伊繆斯感到臉頰這會兒還是燙的,他不知自己是魔素紊亂了,還是睡迷糊了,只是莫名在心底裏想起一個念頭:如果霍因霍茲在這裏,肯定會替他將訪客都禮貌趕出去。

桌上已擺好從13區飛來的前線信件,繆伊繆斯邊聽著惡魔領主慷慨陳詞,邊翻看著信件中的報告。他認出了報告中屬於霍因霍茲的字跡,便仔細看下去。

多虧於搜救隊到達及時,沒有惡魔陷入傷亡,只不過當地的建築殘骸還需要一段時間清理……哦,從落款時間看這是幾天前的信了。繆伊繆斯看著厚厚一沓外封顏色不一的信件,眉頭一挑,思索起自己這一覺又睡了多久。

惡魔領主露出痛徹心扉的樣子:“陛下,您不要中了那只惡魔的美色!”

“……我?中了誰的美色?”繆伊繆斯終於在昏昏沈沈中驚醒,他第一反應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正巧惡魔領主好心又覆述了一遍。

“那只惡魔固然擁有一副好皮囊,您心生喜愛將他帶在身邊也是自然的。可您作為王,更該以大局為重……”

魔王笑了。

他笑著歪起腦袋,單手撐著下巴,豎瞳盯著表裏不一的惡魔,一字一句問道:“你知道要是放在幾百年前,像你這樣的惡魔會被魔王們怎麽處置麽?”

惡魔領主打了個抖嗦。他從未近距離單獨接觸過這位王,只感覺對方的氣質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樣。

“敢侮辱魔王身邊的近臣,你會被剝了皮扔到油鍋裏去煮,直到渾身肉塊都被煮幹凈,只剩下一副骨頭吊著魔藥續命……”繆伊繆斯看著領主渾身毛茸茸的樣子,隨口編了幾句恐嚇,沒料想對方臉色剎時間白了。

他一邊在心中嘟噥這惡魔膽子真小,一邊暗暗困惑:霍因霍茲也能用“美色”來形容了?那家夥不是整天擺著張冰塊臉,偶爾來幾下虛偽的笑容麽?霍因霍茲肯定沒他好看吧?

“陛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嗯,那你是什麽意思?”

領主卡了殼。他好不容易找到這機會,魔王不在看守森嚴的魔王宮裏,而那只名為霍因霍茲的惡魔也離開了魔王身邊。他沒想到魔王會如此維護對方。

直至此時,惡魔領主才咬牙說出心裏話:“陛下,霍因霍茲大人固然為您做了許多事,可他實在做了’太多‘,甚至比曾經許多魔王都要更加稱職。這樣的惡魔卻不求回報,心中只會所圖不小。我只希望陛下不要落入這惡魔的陷阱中去。”

“從前二層的魔王便是被他最信任的近臣們分食而亡。”見魔王沈默,領主又說,“陛下,您的旗幟終將飄揚於大陸之上,無人不敬服於您的威名。您不該困於舊情之中,您的前路仍舊遠大。”

惡魔領主苦口婆心暗示,恨不能直言將某只惡魔從魔王身邊趕走。在他看來,任何惡魔都不該淩駕於魔王之上,沒有誰能共享王的權冠,而那只名為霍因霍茲的惡魔顯然越了界!

放才那點被魔王嚇破的膽量再度升起,惡魔領主看著魔王黯然垂下的目光,以為自己終於勸動了對方,緊接而來的一句話卻將他問得不知方向。

“你知道為什麽你今天能見到我嗎?”

“什、什麽?”

“霍因霍茲跑去清理毒霧區了,就在你的管轄地裏。而你作為領主,卻跑了出來,不顧那些遭受毒物侵擾的惡魔。就連霍因霍茲都比你更有責任心。”

“……所以他所圖不小!”領主掙紮了幾下,繼續捉著那一個觀點將某只不在場的惡魔踩到地裏去。

“他還能圖什麽呢……”繆伊繆斯的聲音很小,自言自語呢喃。魔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問自己。

如果霍因霍茲原是人類的消息散播出去,恐怕沒有哪只惡魔會相信,對方對深淵不懷惡意。

“你憎恨人類嗎?”赤發的魔王忽然沒來由問這麽一句。

惡魔領主疑惑,卻還是老實回答:“是的,沒有惡魔不恨他們。”

痛苦太過刻骨銘心,每一只惡魔都知道,這是人類所帶來的。至於蟲子……惡之蟲與人類,難道真的有什麽分別嗎?至少在今日,在赤發之魔王帶來希望還不過數十年的時代裏,惡魔們對昔日傷痛的憎恨,仍滾燙如新鮮熱血。

“那你覺得人類恨我們嗎?”魔王輕聲又問。

“也許吧。”惡魔領主想了一會兒,對這個問題漠然不關心。

那麽,霍因霍茲該恨誰呢?繆伊繆斯在心中問起自己。

作為人類的霍因霍茲,該恨惡魔才對。繆伊繆斯清楚記得對方斬殺黑魔王的一劍,淺綠眼中冰冷決絕……但是,霍因霍茲如今都還沒有剖開他的心臟,不是嗎?

現在變成惡魔的霍因霍茲,是該恨人類,還是恨惡魔?

魔王想起那只惡魔曾隨口解釋的過去:殺了黑魔王後,回到王國裏卻被認為與惡魔勾結,夥伴們均被除以死刑,死在人們的謾罵聲中。

霍因霍茲也許同樣該恨人類。

霍因霍茲到底該恨哪一方?繆伊繆斯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他只是覺得如果一定要選擇的話,霍因霍茲還是去恨人類比較好,這樣子對方就不會來恨惡魔,也就不會連帶著將他也……

——霍因霍茲,真的會產生憎恨這種情緒嗎?

繆伊繆斯最終還是將惡魔領主趕出營帳。

“這件事我不會告訴霍因霍茲,但以後我不希望從你的嘴中再聽到今天這種話。”看見對方眼中仍有不甘,魔王補充道,“霍因霍茲反叛的可能性,都比你反叛的可能性小。”

“但是……”

“我相信他,為此我願意賭上我的心臟。這是來自於魔王的信賴,你難道要繼續質疑?”繆伊繆斯正色道,並努力擺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惡魔領主睜大眼睛,看出魔王神色不似玩笑,最終緩緩低下頭。

“好了,回去吧。今天的事情你知我知,不會再有第三只惡魔知道。下不為例。”

魔王關好營帳,摸了摸自己被外面冷風吹得更燙的臉頰,頂著一顆暈暈乎乎的腦袋就倒在床上。半夢半醒時,繆伊繆斯甚至還在遲鈍思考那句關於“美色”的匪夷所思的話。

“他看上了我的美色都比我看上他的可能性大吧……”嘟噥聲中,帳篷裏逐漸只剩下安靜的呼吸聲。

床頭矮桌上的信件只看了一半,魔王因此並未知道,13區的毒霧治理已在昨日深夜處理完畢。最後一封信上書寫著,救援隊將連夜趕回14區,令他放寬心。

營帳外,惡魔領主汗如雨下,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大氣也不敢出。他毛絨的皮毛此刻炸開一圈,像只巨型刺猬,卻又畏畏縮縮將每根刺收好。

誰會知道好不容易偷偷向魔王打小報告,結果一轉頭就看見正主啊?!

吾命休矣!

“他需要休息。”頭頂上傳來沒什麽情緒的一句話。

“是、是的,陛下需要休息……啊,是我不對!我不該打擾陛下休息!我還不該……”惡魔領主激動得結結巴巴。

“小聲點,不要吵到他。”霍因霍茲打斷對方的話,便掀開簾子進入帳篷,並隨手釋放了一個法陣,隔絕外界聲音。

營帳內很靜。

繆伊繆斯睡覺時總是十分乖巧,此刻陷在毛絨毯子中,大半張臉都被捂得嚴實。

惡魔伸出手,指尖卻在空中突然停住。緊接著一簇火苗彈在指尖,將冰涼的手烤熱,這只手才繼續向前,探入毛毯與魔王臉頰間。

“發燒了。”惡魔低聲說道,聲音輕得近乎氣音。

就在這時,昏睡中的魔王仿佛感受到了臉頰上的觸感,埋在絨毛中一動也不動的腦袋,忽然輕輕蹭了兩下,將臉上最軟的肉貼上惡魔的掌心。

惡魔僵硬地站了兩秒,並未貪戀這份柔軟,便利落抽出手,走出帳篷去找隨軍的藥師。

那渾身是毛的領主還呆呆站在外面。

他與之擦身而過時隨口道:“今日的事情我當做不知情,你也當做並未看見我。”



信任,這個詞語的出現仿佛是為了被打破。

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麽是真正值得信任的?

信任自己的母親?可她卻只冷眼旁觀他的處境,甚至夥同仆人們一起,將偷竊栽贓到他的頭頂,以此博得父親的歡心。

信任自己的父親?可他卻親手帶來這個家庭的陰影,想要通過摧毀他的精神,來撫慰自身仕途上的痛苦。

信任自己所幫助的人們?可他送出的錢袋卻出現在了父親的桌上,他所憐憫的人指認他用金錢買下對方的貞潔。

教給他基礎魔法的老先生說:“你還這麽小,不可能研究出這種文章來……所以,這是我剛完稿後被你偷走了,對吧?”

與他同行結伴的隊友們說:“假清高什麽啊?你不就是想要獨吞龍眼嗎?笑話,你說它有汙染,放在你身上就沒有汙染了?”

他所守護的人們說:“他們怎麽可能殺死得了魔王?他們一定已經成為了惡魔的傀儡……燒死他們!”

或許,在這個世界和他之間,有哪一方出了問題。

或許,這個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道理便是:這個世界不存在信任。

世界真的出了問題。

那是一道極狹窄的裂縫,透過裂縫他看到了世界的真相。他在縫隙的一端,看著另一端漆黑而絕望的創世真相,突然覺得自身所在的虛假一端也沒了意義。

瀕死之際,魔王之血在他體內燃燒,他的靈魂在沸騰,將被煎成另一種形態。他知道屬於魔王的契約開始運轉了。

透過魔王之眼,他看見了世界真正的面貌。他所憐憫的人們伸展著醜陋的蟲足與蟲須,他們如此猙獰,卻渾然不覺,用病態而癡狂的目光看著他,怪物們舞蹈著如同進行遠古的邪神儀式。

“燒死這只怪物!”

“燒死他!燒死他!”

高臺之上,尊貴的當權者皮囊破開,幹癟的軀殼中鉆出一只肥厚臃腫的黑蟲。黑蟲觸須搖晃,似乎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那雙覆眼即將要看到他。

他卻停止呼吸,最後一點火星中,這條生命終於熄滅。

原來所有人都出了問題,原來他所生活的世界本就遭受了汙染。

這樣的世界,他已經不想再活下去了。

再度睜開眼睛,大腦被源源不斷灌輸著龐雜的知識。周圍是漆黑而窒息的一片,隱約有啃咬聲,隱約有血肉撕扯聲,隱約有怪物們哀嚎。

這裏是聖典中所講述的深淵,是屬於惡魔的世界。

他曾無數次誦讀過聖典中的告誡:靈魂腐朽之人,死後會永墮深淵。

原來聖典是不可信的,創世神也是不可信的,整個世界都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現在存在於他腦海中的、新的龐雜的知識,又難道可信嗎?

夠了,夠了。

他只想要永遠睡下去,不要再睜開眼。

漆黑中,咀嚼聲仍在繼續,鮮血淋漓。漸漸的,聲音稀疏下去,不知時間過了多久,最後一只怪物也倒在地上成了骸骨,不再動彈,成為漆黑的一部分。

這片漆黑中只剩下他一個怪物了。

這樣很好,很好。就這樣睡下去吧。

時間在黑暗中踉蹌而行,在前路帶來一聲屬於幼崽的哭泣。

那是怎樣的一道哭聲呢?隱忍而膽怯,似乎知道哭泣換不來安撫,甚至連回音都無法聽到。

那個脆弱的小東西只是默默地抽泣,小聲輕喊著疼。

那是一只孕育中的魔王,靈魂封鎖在石中,如果無法破石而出,生命便會在誕生前涼盡。

他沒有睜開眼睛,不想去思考這一切,也不想聽幼崽的任何躁動。

可魔王之血卻令他的靈魂被迫產生共鳴,他不得不日日夜夜接收來自同類的靈魂震顫。

那個小東西又哭了,哭得一顫一顫,這一次的破石又一次失敗,柔軟的身軀被粉碎。

……這是第幾次了?

在不知多少次顫哭聲中,他猶豫著終於睜開無神的眼睛,主動感知起哭聲的來源。

他以魔王之靈魂,感應另一只魔王的靈魂。這是魔王對未出世同類的靈魂聯絡,可笑的是深淵中只剩下他這麽一只身份存疑的魔王。

他終於辨認出,那是一只魅魔。

——事情似乎變得更為可笑了。

究竟是惡作劇,還是故意的陷害?誰會給魔王之石澆灌魅魔之血?

他只覺荒謬,幾乎在下一刻便在心中對那只素未謀面的幼崽判下死刑。

石中封印是對魔王的考驗,唯有歷經千百次淬煉與粉碎,才能在一次又一次重塑中鍛造出最為堅韌的意志,非如此者無法忍受作為魔王生來的使命。

但,一只魅魔?

那樣柔軟的身軀註定沖不開枷鎖,無論努力多少次,都註定成為“死胎”。

最後的魔王,是魅魔。這樣的結局,或許便是命運對這個種族最後的嘲弄。他想那只可憐的小東西甚至沒必要痛苦掙紮。放棄求生,放棄破殼,安安靜靜等待死亡,不失為一種解脫。

這個荒誕的世界早就該解脫了。

一切到了奔向死寂的時刻,一切罪孽與恩怨都該結束。

他閉上眼,不再思考那些哭泣。

黑暗繼續向前延伸。

那個小東西仍在哭,只是哭的頻次少了些許。

漫長的時間裏,有時他都忘記了對方的存在,直到熟悉的低低哭聲將他喚醒。在蒼白而漆黑的空洞中,這聲音像是生命的雀躍,向他告知著彼此的存在。那個小東西還活著,他也還活著,這個世界還活著。

直到某一刻,他恍然發現自己早已關註起那靈魂的顫動。他熟悉那靈魂的每一聲啼叫,他知道什麽樣的哭聲代表著什麽樣的語氣。他知道對方的角又一次斷了,他知道對方的四肢又一次粉碎,他知道對方委屈而焦慮,恐懼而不安。

他開始心疼了。

他竟然升起一個念頭:如果現在去到對方身邊,將自己的血投餵,或許那個小東西還有活下來的可能。

他知道這是一種妄想,畢竟那只幼崽的靈魂已十分微弱,幾乎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連他現在都需要費力才能感應到對方的存在。深淵如此廣闊,他找到對方無異於大海撈針。在找尋的路上,他恐怕就會失去與對方的感應。

只是,他還是睜開了眼睛,將自己從泥濘的沼澤中拔起。他黯淡的綠眼近乎灰色,掃視周圍一圈,看見了怪物們的骸骨。現在,他也是怪物了。

他運轉起身為魔王的力量,卻只感到晦澀和阻隔。他無法主動吸收汙染,他畢竟不是真正的魔王。他伸開手掌,毀滅之力清掃起眼前的一切,為他破開前路。

這是深淵最底層,他將這一大片區域清掃得很幹凈,至少視覺上是這樣。唯有魔王之眼中,汙染仍沈澱於土壤中,吞噬著每一個試圖活著的生命。

他與斷斷續續的哭聲作伴,他漸漸開始為那遙遠之外的靈魂而喜悅。過了有多久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還是五十年?那個脆弱的小東西竟然還頑強抗爭著,不向死意屈服。

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簇燭火,明明那麽微弱,那麽不堪一擊,像是任何一陣微風都能將其熄滅——可畢竟仍傲然站立著。

簡直是一個奇跡。

小小的蓬勃的生命力,隱忍的哭泣,絕不服輸的堅韌,他在腦海中勾勒起那靈魂的色彩,連自己也沒有發現,心底裏已開始期盼這奇跡能夠繼續明亮。

他確認完這一層的每個角落,沒有一處存在有他的石頭,他便打算向上走。

就在這一刻,靈魂徹底斷了感應,火光熄滅了。

他茫然站立,許久才坐下來,將自己坐成一尊灰色的石像。

直到時間被忘卻的盡頭,一抹艷麗的紅色撞入這片漆黑的世界。

精致的皮囊,魔王的共鳴。

“你就是那個殺死了我父親的家夥?聽說他死前將我’托付‘給你,只要把你抹殺了,這個約定就作廢了吧?”

這只年幼魔王的身上,隱隱散發著魅魔的氣息。

很淡。

凝固已經的思緒,在死寂中被喚醒。他終於想起幾十年前那顆小小的愛哭的石頭,想起曾經那只年邁魔王口中,屬於第一顆星星的名字。

他忽然笑了起來,提起手中劍:“你說的對,我應該先讓我的學生明白,何為尊師重道。”



惡魔從漫長夢境中醒來,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那股熟悉的氣息,緊接著意識到自己整個身體被抱在溫暖的懷裏。

這是史萊姆的軀殼。

他睜開眼睛,看見面前烏泱泱站著一片,有人類也有惡魔,均被金鏈捆起。那金鏈由生命樹樹枝所幻化。

隨後他聽到自己頭頂上傳來清脆怒斥:“都給我在這裏站好了!誰敢再吵再打再逃跑,下場就和這棵樹一樣!”

伴隨著一聲轟然巨響,旁邊一棵樹被攔腰截斷,倒在地上。

煙塵四起,某些個人類和惡魔當場哭出聲來,其餘則要哭不哭,瑟瑟發抖。

霍因霍茲陷入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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