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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陰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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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陰影下

繆伊繆斯從很早開始就知道,他是一只十分幸運的魔王。不必像數千年前的魔王們一樣去操心領土爭奪,也不必像兩百年前的魔王們一樣擔心深淵遭受入侵。他只需要專心將自己的分內事做好就行了。

什麽是分內事?大概就是每天定時定點從窩裏爬出,從衣架上取下霍因霍茲準備好的服裝,將自己打理整齊,然後站在霍因霍茲面前,接受對方的檢查。

那只惡魔會用挑剔的目光掃過他全身,幫他梳理好不安分的碎發,再幫他將一些覆雜的飾品扣齊。

他永遠不必思考今天的自己是否得體,不用像有些惡魔一樣,臨到一天結束才發現某顆紐扣沒妥帖安頓。如果有什麽問題,霍因霍茲會指出來的。霍因霍茲不會讓他狼狽地接受其他惡魔註視。

所以,他只需要順著對方的計劃走就可以了。不用思考風險,不用害怕失敗。因為,因為……霍因霍茲早在他思考之前,就將一切思考清楚了。

就像每天早上的穿衣,霍因霍茲為他打理好了一切。當然,他也是有“出格”的自由,比如一時興起突然想在衣櫃裏翻找新的搭配。這種時候,惡魔前一夜配好的衣裝便被冷落在一旁。惡魔會生氣嗎?還是會失望?都沒有。

霍因霍茲仍舊會用那種打量的目光,將他從頭發絲到腳尖都審查一遍,隨後指出其中幾樣不妥的地方,親自上手為他更換。看,一切都在惡魔的計劃之中。他的衣櫃,是惡魔一手置辦的。他對穿搭的審美,也是惡魔一手培養出來的。所謂的“出格”,亦或是“叛逆”,似乎早在一開始就處於惡魔的默許之中。

有時候繆伊繆斯會自嘲地想,他仿佛真的是被飼養的寵物一樣。惡魔為他劃好了活動的範圍,於是他便在裏面玩耍,只不過他“玩”的東西,比尋常的寵物要高級那麽一點。比如城建規劃,比如軍隊訓練,各種各樣的會議,花花綠綠的文件。

他近距離走在惡魔們的讚美聲中,迎面接受那些炙熱的目光與情感,卻覺得自己走得很遙遠,走到了荒無人煙的地方。在這裏,呼喊一聲是連回音都沒有的。

他們真的在讚美他麽?似乎也不是,至少他覺得不是。

自己是一只魅魔,一只先天營養不良的、沒有喝到足夠魔王血的殘次品。這一點,繆伊繆斯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從來沒有對霍因霍茲說過,一開始的時候,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是真的很害怕。他是多麽瑟瑟發抖,多麽恐懼於這強大的、不可戰勝的敵人。血液中翻滾的共鳴告訴他,這是能輕易殺死他的生物。

他害怕被殺死,害怕遭受到折磨與痛楚。他實在是太害怕了,害怕到潛意識裏都不敢思考這件事。

他把“恐懼”藏於心底,只將脆弱的爪牙露出,試圖嚇退兇狠龐大的敵人。這是很笨的做法,可沒有人教過他該如何去做。遇到能威脅自身生命的敵人,那麽就要搶先殺死對方。只要對方死了,自己就不會死。他的大腦如此說。

他還是敗了。

氣味十分古怪的惡魔跨坐在他的腰間,冷硬如鐵的手掌鉗住他的嘴,緊緊摁壓著他最前方的獠牙。

“別咬,你的牙會斷。”那時候的霍因霍茲和現在一樣,說話硬邦邦,一點也不溫柔。目光甚至更冷。

他不信,想要狠狠將對方的手咬個對穿,結果就聽到頭頂上“嘖”了聲,再然後所見天旋地轉,他便整個翻了個身,臉朝下被壓在地上。惡魔用膝蓋頂著他的脊背,生疼。

臉上很涼,濕潤。他想大概是潮濕的泥土沾染上臉頰,後來才意識到這或許是他的眼淚。他哭了,很安靜很可憐地默默哭泣,生怕被惡魔發現。往後與霍因霍茲的相處中,他很少這麽哭了。

畢竟,只要他哭得可憐一點,霍因霍茲就會放軟姿態。他從來都是抓住機會,蹬鼻子上臉給自己爭取來更多東西。眼淚是魅魔的武器之一,這句惡魔中流傳的諺語,他無師自通。

可初遇之時,他還沒參透這點,也無法判斷出捕食者是否會因眼淚而心軟。他只是感到委屈,感到害怕,又或者霍因霍茲真的把他打得太疼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覺周圍太靜,而那只討人厭的惡魔竟然還沒動嘴吃他,也沒有徒手從他胸膛裏掏心臟。背上還是好疼,疼痛掩蓋了其他觸覺,令他連惡魔離開了都沒發現。

他試圖爬起來,抖嗦著嘶了一聲,只覺骨頭要散架。這點聲音又帶動著牽起嘴角的傷口,眼淚冒出來更多。真狼狽。他哭得什麽都看不清,站起來後用力抽抽鼻子,聞到空氣中那只大惡魔的氣味後,又僵硬杵在原地,不再敢動。

從味道來判斷,那只惡魔大約據他不過幾米站著。對方似乎一直在打量他,視線從沒移開過。繆伊繆斯想起來自己這會兒正頂著張淚臉,他於是明白自己最後那點虛張聲勢的爪子都沒了。

“下次遇到強大的敵人,要先躲起來,保護自己。”惡魔對他說。

他又抽了抽鼻子,沒回答。眼淚滴滴答答往下掉。小腿因疼痛而抽搐,每根神經都在叫囂著喊疼。他低著頭快要站不住時,終於又落入一個懷抱,鼻腔裏滿是那股子令人討厭的味道。

他被惡魔背起來放到背上,想要咬對方的脖子,卻在這股氣味中莫名感到安心,眼皮聳拉著垂下。這一次,他昏昏沈沈睡過去。眼淚是魅魔最好的武器,魔王在睡夢中無師自通。

繆伊繆斯很少在霍因霍茲面前哭,哪怕他知道自己的眼淚能起到相當奇妙的作用。接下來的幾年裏,一年又一年間,他還是如同當初那樣,一次又一次在對方逆鱗上跳舞。惡魔會皺著眉看他,一次次加重懲罰與限制。

不過,那真的是“逆鱗”嗎?繆伊繆斯不覺得。他和這只惡魔相處了這麽久,只覺得自己從未看清過對方。開始的那段時間裏,他一次又一次夜襲對方的臥室,想要趁惡魔睡眠時下狠手。結果顯而易見,霍因霍茲每每都會捉住他的手腕,隨後冷著張臉睜開眼睛,將他轟出房間。

這可是關乎性命的大事,霍因霍茲的表情卻似乎和平常沒什麽兩樣。倒不如說霍因霍茲一天到晚都只會擺出一副撲克臉,假模假樣地耍帥。或許在惡魔眼中,他的一切攻擊都像是蟲子的叮咬,沒有絲毫威脅吧。

看,霍因霍茲睡覺時別說禁制了,連門都不鎖,根本沒有將他放在眼裏過。有誰會擔心自己飼養的寵物殺死自己嗎?不會的。

或許在他打開房門的一刻,霍因霍茲就醒了,又或者是更早的時候,早到連他自己都沒想好今天是否要夜襲時,狡猾的惡魔就猜中了他的心思,靜靜躺在床上等候他的到來,隨後拎起他的後領,嚴厲數落他一番。

他早就說了,霍因霍茲將他的一切都計劃得清清楚楚,就連偶爾的冒犯與出格,也不過是惡魔不計較的默許。

他的一切都是被計劃好的,沒有風險的,不需要多做考量的。惡魔們讚美的也不是他,而是他背後的霍因霍茲。他只是霍因霍茲計劃書上的句點,無論怎麽努力地奔跑,都沒法跑出羽毛筆既定的路線。

哪怕他跑出深淵,哪怕他發現了惡魔背後的種種馬甲,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霍因霍茲諸多方案中的其中一個罷了。他不需要證據,也不需要理由,因為那是霍因霍茲。

霍因霍茲從來不會和他商量,也不會告知他真相。

因為那是霍因霍茲。



“別靠近我。”

隨著這句話落下,血魔果真不動了。

繆伊繆斯眼中下意識浮起意外,當他見到血魔眼中同樣有意外之色略過,心頭反倒安定下來。他立即明白,這又是霍因霍茲的安排之一。哪怕對方此刻昏睡不醒,哪怕對方的靈魂被困在這小小的史萊姆之中,可魔王就是認出了這熟悉的作風。

他竟然忘了,這可是霍因霍茲,是會將任何風險考慮得一清二楚的霍因霍茲。

霍因霍茲不會讓他陷入任何危險之中,也不會將所做的任何事情告訴他。

魔王的心情很是不佳,連帶著對眼前的魔王之心都沒了興趣。

他輕聲問:“這顆心臟被你們做了什麽?”

血魔發現他竟無法控制自己的嘴,嘴巴一張一合回答道:“只要吃下去,蟲卵就會在體內孕育而生,哪怕是惡魔也不例外。”他說著說著,眼中閃過震驚與恐懼,似乎連自己都不知道這句真相。

“……你們已經吃了?”

“是、是的,我們一直以之為食……”血魔聲音顫抖。

繆伊繆斯瞇起眼睛:“可我看不見你們靈魂中寄生的蟲子。”

“這些蟲子已經與我們的靈魂相融合,我們……”

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語也沒說完,血魔的整張臉開始潰爛。血肉向外翻開,大片大片的皮肉向下低垂,斑駁的黑洞自頭顱上突兀破開,向外露出焦黑的血肉深處。

他驚恐著,隨後見到其他血魔同樣如此。他們在同一時刻開始腐敗,兩百年間用謊言維持的假象連身體的主人都騙了過去,而此刻就是清償的瞬間。

“你們的身體成為了蟲子的養分……不,你們已經成為了它們的一員。”繆伊繆斯站在這腐敗僵屍群中間,語氣覆雜。

“不,不……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血魔們哀嚎著,他們已露出黑骨的手胡亂向臉上抓撓,便撕扯下來大塊腐爛的血肉。

繆伊繆斯沒有動,他雙手抱著史萊姆,連指尖都沒有顫動。在他視線中,那些人形的“怪物”低語著屬於惡魔的語言,可怖的臉上卻露出詭異的笑,朝他張開滿嘴鋸齒。

如果此刻還有其他人在場,想必會被這驚悚的一幕嚇到昏厥。每只“怪物”都仿佛是某種邪惡生命巫術的實驗體,身上縫合了諸多怪異的特征:魚鱗、獸爪、骨翼,以及更多的連品種都分辨不清的東西。

這些血魔還保留有最後的一絲理智,可就如同他們所說的一樣,靈魂早已在兩百年間被同化。在他們未曾察覺之時,身體已然換了新的主人。最後這點神智的保留,也只不過是蟲子們有意為之,為了……引誘魔王上鉤。

想到這裏,繆伊繆斯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一切太輕松了,輕松得不可思議。他只是說了一句話而已,這群怪物便聽話地露出本來色彩,簡直就像是專門為他準備的游戲。還是小孩子的那種過家家游戲,安全,無風險,始終受保護著。

繆伊繆斯低頭捏了捏史萊姆鼻子的那塊位置,如果史萊姆確實有鼻子的話。這一次令他驚喜的是,霍因霍茲有反應了,對方低聲嘟噥了幾聲像是夢語的東西,在他懷中拱了拱,隨後繼續沈在夢想裏。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就聽見周圍跪倒一片,那群已完全看不出本來面貌的怪物拜服著發出喟嘆:“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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