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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歸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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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歸屬感

深淵1區,玫瑰十字街,浮海香草亭。

棕木圓桌上端著四支白凈細瓶,瓶中分別插有四枚園藝紙花:芙蓉花,紫羅蘭,風信子,以及薰衣草。頭上長有精巧小角的女仆將最後一疊紙巾折成星星,綴在桌角做裝飾,便靜靜退出露天包間,消散在亭外霧氣間。

過了有一會兒,一對相貌相似的孿生姐妹幽幽現於當中兩把椅子,她們面前正對的紙花分別是紫羅蘭與風信子,紫眸如黑影,各自心緒沈沈,盯著桌面出神。

白霧散開,一名相貌柔和的青年進入,又將霧氣輕輕合攏,默不作聲坐到放有薰衣草標識的座位間。他同樣情緒不佳,常年掛在嘴角的笑消失。

亭中三者同是魅魔,單從臉與身形上看雌雄莫辨,只是男性魅魔的角要比女性稍粗長幾分,更顯堅硬。魅魔一族大多以角分辨性別,唯獨那位最尊貴的魅魔頭上之角小得可憐,令人擔憂其從小的營養狀況。不過,這種事自然從來無人敢出聲質疑,於是某只魅魔自視良好,不覺小角有異。

“我聽說,你向陛下表明心意了。”風信子忽然提起話題。她沒擡頭,也沒與對方交上視線,分明地顯現出敵意。

名為熏衣的青年猛地擡頭,冷冷盯著眼前少女模樣的魅魔,幾秒後緩緩放出微笑,話卻帶刺:“你們兩姐妹像是霍因霍茲養的狗。在我的屋子裏設了監控,嗯?”

紫羅蘭淡淡為妹妹幫腔:“你本該接受嚴密監控與看押,是繆伊繆斯陛下給了你如今的自由和地位。‘熏衣“這個名字,原本也輪不上你繼承。”

“錯了,我本來是要被霍因霍茲處死。”熏衣呵呵一笑,捏著瓶中的紙花把玩,手中折好的紙面逐漸散開,扭曲不成形。

他永遠記得當初跳入深淵後,那只惡魔看他時警惕而又寒冷的目光。那是野獸面對入侵巢穴者的眼神,冰刀般直刺心臟,不含同情與寬容。他那時是如此絕望而深刻地認知到,自己的生命將停。

如果不是後來魔王趕到,給了他生活在此的身份,又將他送去學習如何融入這群惡魔,他不會有今天。兇殘的野獸只會在它所看護的兔子面前露出無可奈何的溫和,又在兔子看不見的角度對其他肉食者發出無聲威脅。

霍因霍茲是只溫柔仁慈的惡魔?這是他聽到過的最幽默的笑話。這群惡魔大概是瞎了又瘋了,會相信那樣一個野獸的偽裝。如果沒有繆伊繆斯的存在,冷血的惡魔大概連裝都不會裝下去。

“陛下總愛保護弱小的事物。像你這樣的惡魔在深淵有很多,以為自己是特別的,是在陛下心中獨一無二的存在,一次又一次獲得他的寬容與庇護。”紫羅蘭擡起眼皮,意有所指道,“可實際上,卻只有一位能夠保護他,那便是真正的’唯一‘。”

熏衣翻著指間折紙,沒答話。他自己心中清楚,只是不甘心罷了。

最開始挑起話題的風信子悶聲笑道:“可惜,你暗示了這麽多年,陛下都沒看懂。不過……要是陛下能懂了,霍因霍茲大人也就不會留你在這個位置上。”

魅魔的眼神意味深長,深淵中誰都知道魔王身旁有個醋壇子,沒誰敢去觸其黴頭。她正要再說些什麽嘲諷同僚,就見亭外白霧再次變換,幾只魅魔當即噤聲,坐得端正。

霧氣中走出一道高挑身影,任何常來玫瑰十字街游玩的惡魔都見過這張臉。街角,長椅邊,糖水鋪子門口,氣質慵懶的成熟魅魔衣著簡單,推著當期報紙與可疑魔藥販賣,看起來似乎應當被魔藥安全部門審查。

芙蓉拉開椅子,隨意將長發拉至一邊肩頭垂下。她環顧一圈,見到幾只小輩鵪鶉一樣乖巧的樣子,心中了然。

“又吵架了?都是一百多歲的大朋友了,不要還像幾十歲的小孩子一樣嘛。”芙蓉撐著下巴笑道,她瞥了眼熏衣身前桌上那淒慘樣子的折紙,無奈搖頭,“不要糟蹋別人的心血,小風鈴的折紙可是有很多惡魔求都求不到呢。”

名為風鈴的魅魔追求者眾多,近日她常在這家咖啡館兼職,連帶著咖啡館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新坐下的這只魅魔從外形看沒比其他人大多少,卻獨有一種成熟氣質,一笑一擡眼間從容沈穩,令人想要信服。整條街的魅魔都算得上是被這位看著長大的,熏衣作為外來者,卻莫名也感受到那股輩分壓制,低頭不敢反駁。

“芙蓉奶……姐姐。”風信子剛開口,見到長輩陡然變得危險的眼神,腦內警鈴大作,連忙改換稱呼,“陛下來信說要將外界的惡魔帶到深淵來,安置在1區,您不會覺得這有些太倉促了嗎?”

“是有點倉促。冬天快要到了,我們得在街道換上應季的花。哎,時間可真緊,這麽多事情要做呢。”芙蓉捧著臉嘆了口氣。

深淵本沒有清晰的四季朝夜之分,混亂魔素形成七色極光高懸於空。直到元素精靈們舉族遷來,劃分日夜,操弄晴雨。繆伊繆斯陛下看著書中所描述的春夏秋冬,聽著霍因霍茲大人講述外界的熱與冷,才幹脆制定四季表。不同時節裏,元素精靈們的降雪降雨頻率會有所細微調整,溫度亦然。

魅魔們便也依據書中所描述那樣,辛勤更換街道上盛開的“鮮花”。如此一來,每個1區的居民和游客都能感受到四季的變化,仿佛他們也活在書中所描繪的那個世界一樣。在那個世界裏,有著自然的日與月,萬物生長,山川恒久。

風信子聽著芙蓉岔開話題,攥緊手低下頭:“我們還有六個區需要清理,陛下的身體承受能力也是有限的……這種時候為什麽還要……”

她把話說得隱晦,只留一半,其餘惡魔卻也都聽懂了,這次聚會本就是為這件事而開展。惡魔天性沒有歸屬感,別說“深淵”、“惡魔”這樣宏大寬泛的詞語,就連其下的細分種族都無法令他們產生多餘情緒。“同胞”是一種陌生的體會。

就連例外如巫妖們,也並非執著於“同族”這個概念本身。對他們而言,肋骨是畢生巫術的傳承,唯有同一肋骨所化、共享同體系巫術的兄弟姊妹,才算相親的同類。至於其他部落的巫妖,則是爭奪資源的敵人。

是數千年前的黑魔王打破了惡魔們彼此的爭鬥,將“深淵”這個共同體概念帶來,教會他們覆仇與抗爭,教會他們團結一致地去搶奪屬於他們的一切。仇恨與痛苦將他們凝結在一起。

直至一百年前,漫長的黑夜又迎來了兩位偉大的惡魔,“深淵”一詞重新被賦予了新的意義。它的意思是家,是溫暖,是每天變得更好的一切,是新生的希望。

他們是一家人,可外面那些不是。

“風信子,我們應該相信兩位大人的考慮,霍因霍茲大人也絕不會讓繆伊繆斯陛下陷入危險。至於那六個區……前線勘探消息在今天上午已經抵達我這裏,第21區已經沒有生命跡象。”

隨著芙蓉冷靜落下最後一句話,亭中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沒有誰接話,她掃過一圈,看著三只後輩震驚而覆雜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今天上午收到消息的自己。

這麽多年來,他們的陛下像傳說中的不死鳥般,引火自焚地獻祭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透支魔力與精神力,仿佛要燃盡生命。他們的王在與時間追命,要在汙染徹底毀滅掉下層惡魔之前,將他們解救。

神明仿佛真的在眷顧他們的王,不,他們的陛下就是他們的神明,攜帶奇跡拯救他們於無盡絕望之中。他們幾乎都要忘了,這位稚嫩的魔王才出世一百年。前代魔王們在這個年紀或許還跟在前輩們身後學習,未能擁有屬於自己的領土。

他們的陛下在與時間的賽跑中贏了許多次,救下了許多個他們,可這一次卻輸了。只要輸一次,往後便不再有勝利的機會。隨著時間推移,更下層的惡魔便更無生還可能。

“距離清理完第20區,才過去了不到一年,哪怕是陛下也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恢覆過來,繼續下一輪清理。”紫羅蘭喃喃道,眼中無光。

繆伊繆斯陛下的最短恢覆期是兩年。那一次趁霍因霍茲大人離開深淵時,陛下私自帶隊出征,因精神力衰竭差點死在了遙遠之地。她清楚記得霍因霍茲大人抱著陛下回來時,一張臉陰沈得令人心生恐懼。那段時間陛下一直躺在臥室中,除了霍因霍茲大人外不見任何人。

從此,陛下被剝奪了許多權力。如果沒有霍因霍茲大人的許可,陛下自己是調動不了軍隊的。這種事情放在任何魔王身上都堪稱恥辱,可到了兩位大人這裏,沒有哪個惡魔覺得不對。

他們同霍因霍茲大人一樣,害怕失去他們唯一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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