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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倫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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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倫卡城

倫卡城的人們眼見,自從那日一隊奇異的外鄉人入城,常年冰冷肅殺的灰暗街道開始有了新的變化。空氣中的幹冷仍像刀子般刺痛粗糙的臉頰,厚重棉衣裹在身上像是要把人往下墜,可街上每個拐角都開始架設鍋爐,輕暖的白霧從鍋裏升起,勾引每個過路的行人。

黑漆漆的一大口深鍋被粗麻繩吊在鐵架臺下,下頭燒著明亮的火,火焰烘烤著黑鍋的底,把周圍幹冷的空氣都舔舐得香甜。沒有誰知道鍋裏燒著什麽,人們只知道這些推車是從那最高的城堡裏出發的。那麽這便是城主的安排,人們私下議論,不敢貿然靠近。

每天清晨,城堡肅靜的大門打開,一臺臺小山般搭載滿的推車緩緩吐出。那些高大帶有面具的外鄉人,推著沈重得不可思議的木車,兩三人一組,在這世界最嚴寒的地區穿著單薄如紙的巫師袍子。

倫卡的居民天生魔力低弱,可他們還是懂得些常識。巫師是魔法師的偏門分支,他們擅長使用占蔔與詛咒,更有邪門者會鉆研與亡靈、生命有關的法術。與巫師近似的還有祭司,不過後者更擅長觀星占蔔,絕大多數祭司都被供養在王都中。

人們想起巫師時,腦海中總會浮現“陰暗”、“瘦弱”等詞語——而絕非眼前這些將近兩人高的狂戰士。寬大的巫師袍子穿在他們身上,宛如鬥士的戰衣,似乎下一刻就要被肌肉撐破。

難不成這些外鄉人是傳說中遠古巨人的血脈?輩輩活在閉塞苦寒之地的人們,總是下意識懷疑起自己的“常識”。說不準在外面世界,這樣狂戰士氣質的巫師,其實很常見……呢?

高大的巫師們在城中各處起鍋搭好臨時帳篷,他們裹在皮手套中的手如此靈巧,裊裊炊煙像細密的網,籠罩在終年冷寂的倫卡城低空。

那些鍋裏不知燒著什麽,也許是某些上好的肉,有也許煮著珍貴的香料,只讓人覺得饑腸轆轆。鍋下的火焰也很是稀奇,幾塊五顏六色的石塊彼此碰撞幾下,就燃起這樣純粹旺盛的火,哪怕再大的風雪也不滅。

平靜的日子裏,暴風的日子裏,大雪如蓋的日子裏,巫師們始終安靜坐在每個街道拐角的帳篷中,守著那一口口黑鍋,令人捉摸不透城堡中人的意圖。

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比起遙遠而一輩子都見不到的國王,與自身生活息息相關的城主顯然更令人畏懼。曾經的倫卡籠罩在歷代城主殘忍的剝削中,後來座位上換了新的人物,他們的日子才好過起來。兩百年間新城主對他們不聞不問,他們便自給自足,在小心翼翼下活出了一點自由之味。

至於為什麽城主大人兩百年都未曾衰老死去,也未曾有子嗣……輩輩活在閉塞苦寒之地的人們,總是下意識懷疑起自己的“常識”,對外來新奇的事物接受良好。

黑鍋燒到第五天時,有個膽大的青年靠近帳篷。於是,無論是躲在房子內向外瞧看的人,還是藏在樹後扒拉的人,都能看見那高大的巫師從旁邊架子上拿下一只碗,用一柄長得驚人的木勺從鍋裏舀出些什麽,倒入進小碗中。那木勺確實很大,只一下碗就滿得溢出。

青年呆呆接過碗,糾結半響,視死如歸一飲而下。人們緊張地張望著,青年捧著空碗低頭,令人看不清其神情。這個家夥會當場昏倒麽?還是被押送往城堡內,囚禁在地下?

終於,青年動了,他很慢很慢地將碗遞回,臉上漲紅,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碗中湯真有什麽問題。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大聲喊著,喊得一條街的人都能聽見,喊出了後來記錄在《魔王出深淵記》的一句經典名話——

“太、太好喝了!能不能……請務必、請再來一碗!”

這句話傳到了城堡中,傳到了正賣力改良熱湯配方的幽靈404耳中,他感動得當場流出眼淚。幾乎沒有惡魔看到過幽靈眼淚的樣子,畢竟這群學術死宅常年呆在幽谷中呆得幾乎要長蘑菇,眼淚這種感性的東西更是和理性知識相違背。

可這不包括404。作為幽靈煉金協會的怪胎,當初協會會長也就是他們的族長問誰願意同魔王出行時,所有人都大力搖頭,最後按照民意投票。顯而易見,人緣不好的他當場就被投出來。這群死活不願意出門的家夥甚至還恬不知恥地要他幫忙拿到魔王陛下的親筆簽名,呸!

前來分享好消息的巫一漸漸張大嘴巴。這段時間他已經和404成為相見恨晚的好兄弟,此刻他長得像塑料袋子的好兄弟,從那黑豆大小的眼睛裏往外流鼻涕,不是,往外流眼淚——五顏六色花裏胡哨的眼淚!

幽靈的眼淚像是肥皂氣泡,在燭火下映出七彩的光,一彈一彈游蕩在空中,顯得很是神秘。

氣泡眼淚即將滾落入鍋中前,站在鍋邊掌勺的小老鼠圓耳一爪子將其戳破,恨鐵不成鋼叫道:“這裏面可有陛下的一滴血!不可以糟蹋!”

魔王最新鮮的血液,是能引起無數惡魔貪婪的珍貴東西。當初魔王們隕落後所留下的骸骨之石,便引得曾臣服的領主與將軍們爭相搶奪。最新鮮的血液,哪怕只一滴,也能大幅提升實力,或是緩解自身某些糟糕得幾乎無法挽回的汙染。

圓耳每天晚上在城中街道上穿梭,觀察城市地形與人類生活規律,為將來陛下的開拓大業奠定基礎。白天他也沒閑著,瞇著眼睛站在鍋爐邊,嚴格監控另外兩個家夥的手腳。

自從進入這城堡後,陛下便再也沒從臥室中出來,只讓那群該死的蝙蝠給他們帶消息。若不是蝙蝠們持有陛下用一根頭發編成的繩結信物,圓耳早就從外面挖出一條通道去拯救被囚禁在臥室中的陛下了。

老鼠圓耳本不叫圓耳,他曾有一個威風無比的名字,曾住在深淵第二層最危險的礦洞中。他最愛建造地下迷宮,並將弱小的惡魔們捉來放入到迷宮的最深層,以他們的恐懼與絕望做樂。他是令惡魔們恐懼的巨獸系惡魔,是以虐待獵物為生活樂趣的冷血獵手。

恰巧,第二區的王也喜愛作弄弱小,他們一拍即合,君臣相處融洽。他看得出來,這只魔王已經瘋了,王整日整日地頭疼,只有旁觀其他惡魔痛苦的樣子,才能獲得一絲慰藉。

直到一場有預謀的背叛,讓他所追隨的王被領主們分食。他狡猾逃入地下迷宮中,沒被一同清算。渾渾噩噩百年後,被一道赤紅的身影從迷宮中捉住尾巴,暴打一頓。

陛下說:“我要改建第二區,地下挖的這些空洞會讓地上坍塌,必須全部埋起來。”

巨獸:“嗷!(休想!)”

他們打了三天三夜,指陛下捉住他的尾巴將他暴打了三天三夜。最後,他被陛下趕到迷宮最深層,大火將迷宮燒得面目全非,燒得他尾巴起火四處逃竄。

整整一個月的火,將他從一個迷宮驅趕到另一個迷宮,將他從地下燒至地上。斷了大半截尾巴和禿了大半皮毛的他,成了被更強大生物虐玩的對象,恐懼而狼狽地乞求對方的饒恕。

沖天的火焰仍舊將他席卷,他沐浴在火海裏,以為自己終於要受到此生的懲罰,那赤紅色的身影就是要清算他罪孽的天神。可他卻沒死,甚至毫無疼痛。沐浴在特殊的赤金凈化火焰裏,巨獸只覺得恍然大夢初醒,從前那個喜愛作弄弱小的家夥,像是上輩子久遠的記憶。

“我追著他燒了這麽長時間,每次他都跑得不見蹤影。跟打地鼠一樣,真的好累。”赤紅色的身影向另一個身影說著,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嬌。

被撒嬌的惡魔說:“他很有才能,你要學會用才,要讓子民誠心誠意臣服。”

才能……只會挖掘深層迷宮的巨獸心中泛起漣漪,他渾渾噩噩的這輩子,似乎要泛起些什麽不一樣的東西了。可他還沒想清楚,就感受到那火焰再度逼來。這回不是凈化火焰,而是真火,是能把他剩下的半截尾巴與皮毛一起燒黑的火。

陛下一手擡著火焰,另一手叉腰,看著他問:“我要你臣服於我,聽懂了嗎?”

旁邊的惡魔陷入沈默,巨獸同樣陷入沈默。高樓一樣巨大的獸緩緩縮小,變成巴掌大的長尾圓耳小老鼠。小老鼠將腦袋壓在爪子上,擺出臣服之意,看起來可憐兮兮。世界上從此消失了一只兇殘的巨獸,魔王的人才庫裏則多了一位基建大臣。

每當陛下開拓新區時,都會給他一根頭發,圓耳這時候已經有了新的名字和新的魔生。他看著魔王寄來的信件,以及信件中的赤紅長發,起初並不能理解。

直到後來某次例行會議結束,他從當初被撒嬌的那只惡魔嘴中,也就是尊敬的霍因霍茲大人口中,獲得了解釋。

“陛下當年還不能熟練掌控火焰,失手將你身上的毛與尾燒去了太多。他說會向你道歉——繆伊繆斯道歉了嗎?”說到最後,惡魔露出本意,像是私下裏向老師詢問孩子情況的家長。

看來是霍因霍茲大人命陛下道歉的……霍因霍茲大人竟然會對這種事上心……作為少數見過兩位相處模式的惡魔,圓耳心中了然,卻又產生新的驚訝。

這時候的圓耳已經是一名多年社畜,他想起這麽多年來封存在盒子中的紅發,面上露出微笑:“是的,陛下很早之前就向我道歉了。”

紅色的長發像是君臣兩人之間的默契,百年間不斷。圓耳拿著從蝙蝠手中送來的紅發繩結,知曉這確實是陛下的旨意。可為什麽陛下不從臥室裏出來?

他們幾個隱約已猜到那只史萊姆的身份,如果是霍因霍茲大人的話,那麽一切確實都說得通了。眼下,莫非霍因霍茲大人也在臥室裏,而繆伊繆斯陛下……咳咳,正經歷魅魔的某些特殊時期?

小老鼠對魅魔這個種族的生理期不算太過了解。既然兩位大人在房間中做著重要的事情,那他作為陛下出門在外最靠譜的臣子,當然要把一切事情都做好。

幾日前,陛下遞出紙條,告知了他們當下要做的要緊事:給城中的人們分發熱湯飲下,湯中要參雜陛下的血液。

每天早晨,呆頭呆腦看起來沒什麽神智的蝙蝠群會在陛下臥室門口接過裝了一整管血液的細瓶,自告奮勇要掌廚的幽靈開開心心研究著能吸引人類的熱湯,心思頗多的小老鼠站在鍋旁監督有誰膽敢獨吞陛下的血液,已經和同族們打成一片的巫妖則負責熱湯的具體分發。

“你確定就架個棚子在外面煮?為什麽不將這些人類綁起來,強制要求這些人類一人喝一碗湯?”開始時,圓耳對巫一的提議並不讚同。

作為在場三只惡魔中唯一和人類打過交道的,巫一擺出專家的樣子說:“人類很警惕也很膽小的。要像這樣勾引他們,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去喝,不然容易引起逆反心理。”

“你是說你熬出來的這些沼澤一樣青黑色、源源不斷向外散發死亡氣息的‘湯’,他們會心甘情願地喝?人類的口味真奇怪啊。”圓耳真心感慨著。

巫一默默將自己煮好的試驗品倒掉。幸虧他們有先見之明,嘗試著煮起湯,沒直接往裏面加入陛下的血液,否則根本就是在侮辱陛下的血。

他默默去找老族長尋求幫助,對方擼起袖子試圖回憶人類的飲食,用盡畢生所學,終於熬煮出一鍋形似地獄巖漿的濃稠半固體。

圓耳繼續感慨:“人類的口味真奇怪啊。”

巫一再次默默倒掉,他找遍了城堡內所有巫妖,和那群呆頭呆腦的蝙蝠,以及城堡內某一層中同樣呆頭呆腦一問三不知的“住戶”們。惡魔們大顯身手,露出看家本領,所呈現出來的湯品各有不同,共同點是全部符合人類對深淵的刻板印象。

端出去後能不能勾引到人類暫且不說,至少絕對會當場暴露他們的惡魔身份……巫一沈痛地想。

“人類的口味真……”

“不要再說了!”巫一沈痛捂臉。

直到在旁邊負責吐出各種食材、工具、燃料的幽靈終於忍不住,不確定地問:“要不我來試試?”

“幽靈還會做飯?”小老鼠和巫妖異口同聲。

“試試嘛。”404從肚子裏掏出各種佐料,如同老人追憶崢嶸歲月般感慨,“我做出來的藥水和藥物總是帶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味道,就因為這個,協會裏的會員們總不讓我碰制藥房……可我真的很喜歡這些彩色的香料啊!沒準人類就喜歡這種詭異的味道呢……”

“人類在你們心中到底是什麽樣子啊!”巫一吐槽道。

很快,他被打臉了。看著404熬煮出的一大鍋濃湯,在場的所有惡魔都陷入沈默,就連那群呆頭呆腦的蝙蝠也扇動著翅膀想鉆到鍋中暢飲。

“哎,又是這種稀奇古怪的味道,難不成我真的沒有天賦……”404眨巴眨巴黑豆般的眼睛,忽而發現周圍惡魔都安靜而面露詭異目光註視著他。



繆伊躺在床上。不,他不確定身下是否是床。虛幻的觸須早已擠滿了整個房間,無論是桌椅還是櫃子都被碾壓得粉碎。那本該名為“床”的東西,應當也已成碎片,被觸須們占據空間。

身下是滑膩的觸須,身上也是。他沈溺在觸須的海洋中,就連窗外光線都被觸須們遮蔽得嚴嚴實實,吊燈與燈臺早就被毀壞。漆黑中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觸須摩擦布料的聲音。觸須們仿佛代替了他的衣物,想要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在心中默數著時間,差不多早晨時,他便取下指尖一滴血,從尾環空間裏拿出吸管裝好,打開門縫塞到臥室外。

這時候觸須們會躁動起來,像是憤怒又像是恐懼,一部分的它們纏繞得更深,或許是害怕他逃跑。另一部分的它們則死死堵住房門,將巢穴的出口封閉。

繆伊會摸摸這些觸須,最後回到中間的“床”上,抱著昏迷的霍因霍茲,輕輕吻上對方的唇:“放心,我不走。”得到這個神奇的“魔法”,觸手們稍微安靜下來,卻還是固執地將他纏緊。

這麽些時間裏,繆伊差不多摸索出觸手們的規律。它們很好哄,至少比霍因霍茲本尊好哄。只要他親親摸摸,觸須們就會表現得開心而乖巧。

通過感應,繆伊判斷出城中越來越多的人飲下了他的血。於此同時,他身上所鏈接的汙染越來越多。他目前沒辦法走出房間,只能用這種方法,效果看來不錯。那些惡魔做得很好。

輕柔的親吻過後,唇間忽而迎來刺痛,血液滲出,被吮吸與啃咬。巨鉗般的手臂固定住他的腰,將他擁得更緊,像是要嵌入身體中。繆伊下意識攥緊手掌,精神高度集中。他知道,霍因霍茲又要“醒”了。這是第五次。

冷漠的綠眼自黑暗中睜開,第一時間鎖住“它”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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