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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餅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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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餅幹

早在第一次見到那只小狗時,繆伊繆斯就遇見了它的結局。這樣的事情他在夢裏見了許多次,霍因霍茲更是早已學會麻木與沈默。但此刻,他身旁的這個霍因霍茲還只是個十歲的孩子,一個很喜歡小狗的孩子。霍因霍茲會哭嗎?他不確定。

今夜的夢境以那只白犬開始,幾經跳躍,終於要以這只白犬結束。今天的莊園被烏雲所籠罩,轟隆雷聲冠於屋頂,將冰冷的雨水摔下。繆伊繆斯知道,這是夢境主人公傷心的表現。

身處於戲劇中的主人公,並未預料到那出早已寫好的結局。這個孩子早晨起來時甚至稍顯開心,走路都輕快了幾分。

午休時,繆伊繆斯見到對方鉆入廚房中,從冰櫃裏取出一只小匣子。霍因霍茲將匣子打開,露出裏頭盛滿的棕黃色顆粒物。繆伊繆斯豎瞳緊縮,他緊盯著這只匣子,良久才松開手心間緊攥的空氣。

魔王輕聲低語:“原來真的是做給小狗吃的。”

那只名為小白的小狗,看起來體型龐大,實際上卻還是個幼崽,正處於見什麽都想咬的時期。他記得霍因霍茲給小白做過啃咬玩具,也記得小白喜歡叼霍因霍茲扔過去的球。

——真巧,霍因霍茲也在他嘴裏放置過小球,還讓他叼好長一段時間,說是什麽懲罰。

繆伊垂下腦袋,拿指腹輕蹭自己的前牙。他眼中既有失落,也有委屈。原來惡魔真的把他當成小狗來對待。

繆伊繆斯兀自在一旁五味陳雜,霍因霍茲則細細觀察著匣中的餅幹,嘴角勾起,又蹲下身,重新將匣子放回到冰櫃最下一格。

“還差一點,大概今天晚上就能塑好型,到時候口感會更好一點。可惜,如果我的魔法技藝才厲害一點,就可以不用冰櫃了。”

繆伊繆斯看著霍因霍茲輕手輕腳回房,看著對方眉眼間難得的輕快,只覺心裏發堵。也許,他確實不該對著一只小狗吃醋……但霍因霍茲不該真的將他與小狗聯系在一起,哪怕這只小狗非常可愛也不行。

霍因霍茲坐在臥室小沙發上看書,他便站在小沙發後面,彈起對方的腦門:“說,你以後不可以再給我做狗糧了。不說的話,這次醒來後我再也不會吃你做的餅幹了。怪不得又幹又硬,你根本就不是做給我吃的。”

魔王理直氣壯忽視掉改良版餅幹的可口,他也並不期待對方的回答,只不過是給自己一個拒絕的理由罷了。“哼,那就說好了,往後你再給我餵餅幹,我就咬你的手指。”

沈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孩聽不到他的聲音,也察覺不到額頭所受到的騷擾。他只是很悠哉地又翻過一頁書,時不時將目光投到窗外花園中。那裏有一只大白犬,正在涼亭旁撲戲蝴蝶。

變故發生在當天下午,他們沒能等來入夜。

霍因霍茲在書房中沒來由感到一陣心慌,他不顧身旁教師的驚訝,推開門朝樓下奔去。大廳處,他看見了一團眼熟的白色,白色上沾染紅色。

他撲上前,擋在納貝流士身前,眼中憤怒不止:“你做了什麽?!”

“做了什麽?你連是非都分不清了麽?這只畜牲咬了我的手臂,我想你的眼睛大概還沒有瞎。”納貝流士伸出一側手,那裏已做過初步包紮,紗布上同樣有血色。

“小白不會隨意攻擊人。”霍因霍茲聲音依舊沈,他質問,“你剛才在花園裏,是不是故意傷害它了?”

“呵,你是覺得我每天的空閑時間很多麽?”納貝流士冷笑道,用眼神示意一旁等候的仆人。

霍因霍茲這才註意到,這些人手上拿著麻袋、小推車,甚至還有砍骨刀與錘子。他瞇起眼睛,緩緩蹲下來,一手附在白犬溫熱的頭顱上,感受起顫抖的呼吸,另一只擡起在空中手向前攤開。

納貝流士同樣瞇起眼睛,他嘴角的笑逐漸消失:“????,莊園裏禁止使用攻擊魔法,你是要為了這只吃人的怪物,來攻擊你的同類?”

霍因霍茲指尖微顫,他回過神來掃視周圍一圈。聚集在大廳中的仆傭們都以指責的眼神看他,仿佛在圍觀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小白不可能主動傷人的……當時在花園裏還有別人嗎?”他放下手,卻仍把身子擋在白犬前方。

“我知道,因為我日常對你嚴格要求,你對我這個父親總是不待見。現在寧願相信一只狗,也不願意相信撫養你的家人。”納貝流士此話一出,仆傭們指責眼神更甚。

霍因霍茲靜靜與納貝流士對視,沒有反駁。得益於男人的廣泛社交,圈子裏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可憐的納貝流士有個精心教養的孩子,那是個優秀卻“沒有良心”的家夥。

“????,你難道連你的母親都不願相信嗎?”納貝流士臉上帶了點哀傷,這哀傷有些虛假,虛假到刻意令霍因霍茲看出,又令他皺眉。

從剛開始便一直站在人群外的愛麗莎被點名,這才慢慢走近。她用手帕捂著口鼻,似乎是無法忍耐血腥的場面,而她本人的視線也一直回避,不與中央兩人交觸。

“????,聽聽你父親的話吧。這只狗當初被送給你的父親,是人家為了暗諷羞辱他。你作為父親的孩子,卻反而和這條……”

“愛麗莎,如果管不住自己的嘴,可以不說話。”納貝流士笑著牽起妻子的手。愛麗莎觸電般顫抖,不再說話。

霍因霍茲冷眼看著面前的一幕,他的視線落在愛麗莎臉側的紅掌印上。扇巴掌的人大概十分用力,到現在半張臉仍舊腫著。

他平靜問:“花園裏,他是不是打你了?”

“怎、怎麽會呢。不要這樣說你的父親……你這是什麽眼神!你是一定要在這麽多人面前,丟你父親的臉嗎!”

靠在納貝流士懷中的愛麗莎突然揚起聲音,她聲音尖銳,和霍因霍茲腦海中那名臥病在床的女性完全不一樣。納貝流士則仍舊微笑,沒有表示,玩味欣賞著妻子與孩子之間的對峙。

霍因霍茲在愛麗莎的眼中看到了惱羞成怒,也看到了敵視與嫌惡。而這些情緒全都指向他自己。他閉上眼,又睜開。

“小白只會護主,不會主動傷人。”

霍因霍茲說完,便不再理會面前的一男一女,轉身檢查起白犬的傷勢。所幸,只是受了點皮肉傷。他不是聖職者,不會使用治愈術,但至少懂得最基本的救助知識。

他從傭人手中拿過推車,將白犬放上去,又用手邊東西粗淺包紮一番。做完這些,他推著小推車便離去,將眾人落在後面。

沒有誰阻攔他,人們甚至下意識後退,為他讓出一條道。他想,自己現在的眼神或許很可怕。至於那個男人,呵,那個男人當然願意見到他當眾出糗的一面,樂見其成。

霍因霍茲推著小推車,走在蜿蜒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身後跟著一道赤紅的影子,只仍舊自言自語,又或許是對著推車上的白犬說話。

“附近村莊裏,總會有願意收留你的人。沒有的話,就再走遠一點,總會有一個地方是你的家。等到你背上那塊禿掉的毛重新長起來,大概就是春天了,到時候你可以和你的家人一起捕獵。小白,你是一名獵犬,你未來肯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獵手……”

滾輪在泥濘土地上吱呀,趟過水的泥地濕軟,並不好走路。孩子的兩只鞋子都陷在泥地裏,這泥地又很快融化成沼澤,淹沒了霍因霍茲的下半身。霍因霍茲幹脆將白犬抱在懷中,仿佛察覺不到自己即將被沼澤溺亡。

他陷在沈重的沼澤中,卻把純白色的犬托起。幹燥柔軟的白毛未沾染絲毫臟汙。林中小徑、推車、森林、太陽……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漆黑色的汙泥如海般死寂。

“母親說,你是用來嘲諷那個男人的禮物,嘲諷他只不過是一條走狗……可母親自己就像是那個男人所馴養的狗一樣……我是不是很過分?竟然用狗來形容自己的家人。”

白犬舔舐著孩子的臉頰,像是在安慰。

霍因霍茲淺笑,眼中無神:“人們說,用狗來形容人是一種侮辱,我卻覺得這是在侮辱你,小白。人和動物究竟有什麽不一樣呢……是思想嗎?那些傷害別人的思想,那些攻擊同類與異類的思想……”

他走得很慢很慢,慢到泥沼淹沒了他的胸口。他於是將白犬放在頭頂,純白的毛絨生物像是一顆氣球,輕輕晃蕩。

終於,漆黑的盡頭出現了一座小房子。房子是簡筆畫成的,紅瓦頂白磚墻,這是他小時候所做的塗鴉繪畫,題目是“家”。

霍因霍茲踉蹌著游到這座簡陋的家前,快要窒息前敲響了房門。門內傳出溫馨的音樂與飯香,有男人、女人交談的笑語,有孩子歡快地應答道:“來啦!”

他把純白的氣球系在紅瓦房子的煙囪上,氣球便攜帶著房子飛向高空。紅色,白色,逐漸在漆黑中消失不見,飛往一枚細小的圓點。那圓點很亮,似乎是升起的太陽,可惜他飛不起來,也看不到太陽的模樣。

“你有家了……”霍因霍茲呢喃道,口鼻終於被粘稠的沼澤吞沒,他咳嗽了幾聲被水浸得窒息,“我沒有家人了……餅幹也沒有……”

最後的話語淹沒在窒息中。

他閉上眼睛,隨著漆黑的水流下沈,即將消融在黑暗中,沈到寂靜的莊園中。這時候,突然有一只手將他撈起。

繆伊繆斯將緊閉雙眼的孩子抱起。他站在無邊的漆黑中,像一株火苗,將霍因霍茲的臉頰照亮。

夢要醒了,他終於能捏到這小孩的臉,雖然是假的。

他捏著霍因霍茲的臉,學著對方的樣子自言自語:“看在你把小狗當做家人的份上,我不生你的氣了。餅幹我也會吃下去的……但是不可以把我當小狗。”



繆伊繆斯睜開眼睛,他從小窩中鉆出。第一眼看到的是只彩色的罐子,他將吃了大半的餅幹罐抱在懷裏,盯著裏頭的骨頭餅幹,出神呆坐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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