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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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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催眠

當魔王自聖堂頂樓劫走同伴時,聖堂主殿內已進行一場悄無聲息的暗殺。這座城離王都不算近,周圍幾個城鎮內也只有這麽一座聖堂,以及一位從王都遷來的主教。

迫於權勢鬥爭,作為一名尊貴的聖者,他不得不來到這偏遠的鄉下,躲避王都內愈燒愈烈的漩渦。此行匆匆,他只帶了幾車珍寶,以及信得過的幾名學徒。

此刻,他要死了,而那幾個學徒則早在第一時刻丟下他逃離,不見蹤影。聖者眼中淬著恨意與不甘。

矮小的黑袍者笑了笑:“放心,不會讓他們逃出去的,今天這裏所發生的一切,都不會見到明早的太陽。”

他先前已脫下來黑袍,露出真實的外形。除了兩只尖耳朵、蒼白得不正常的膚色,以及猩紅的雙眼,他與人類孩童無異。方才聖者就是被這外形所迷惑,竟心生輕視,將其作為人質捉到身邊,這才被給予了致命一擊。

否則以他的實力,以及這聖堂中針對惡魔的法陣布置,他斷然不會命送在此。

這群黑袍者皆是惡魔,他清楚知道,畢竟他們就在不久前合作過。這次他以那只巫妖作為誘餌,邀請他們前來,並提前設下陷阱。

可惜,他卻首先落入了對方的陷阱。

聖者躺在冰涼的地面,無聲看著穹頂上巨大的彩繪,那是神明創世時的情景,神明臉上刻畫著仁慈的柔光。他要死了,寄宿在靈魂深處的某只東西,正驚恐地朝外撕扯,試圖丟下他冰涼的軀殼逃跑,同那幾個忘恩負義的學徒一樣。

此刻,他終於想起了白天時分被抹消的畫面:那只美麗的、令人心生恐懼的魅魔,那耀眼的、溫暖的火焰……他的身體裏竟然住著這樣一只蟲子,而他們卻全都被蒙蔽了。

“你們……你們分明知道……這些蟲子的存在……”聖者嘶啞著喉嚨,眼球幾乎從眼眶中擠出。

他說的“你們”不僅僅指當前的黑袍者們,還包括有萬裏之外王都之中,那些做出決策的家夥們。

孩童外形的血魔,掐住了從人類體內逃出的蟲子,轉瞬將其擰作一泡鮮血。這團鮮血順著空氣中無形的管道,流入血魔口中。這是血魔吞噬惡之蟲的方式,畫面極盡血腥。

隨著血魔吸幹血液,聖者的皮膚逐漸枯萎,眼中幾乎沒有了光彩,無言的痛苦正在他靈魂上產生。人類這時候才明白,不是每一只惡魔都會溫柔地消滅蟲子。惡魔的本能裏不包含有體貼,也不會顧及人類的性命。

他又想起了那溫暖的火焰,想起如沐春光的洗禮。

在人類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時,血魔踩著他的胸口問:“那只巫妖呢?他為什麽會從深淵回來?深淵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次針對魔王的斬殺行動,是絕對隱秘的,只有少數人員參與進來。由王都提供水晶球作為蟲子的偽裝物,由血族提供培養好的王蟲卵,再由聖廷提供計劃的實施者——一名已經接受過數月洗腦的強大巫妖。

這位聖者是當初為巫妖洗腦的人員,也是他親自為水晶球附上魔力。他知道計劃一旦失敗,王都那邊就會追責到他的頭上,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首先迎來的會是這群惡魔的殺害。

顯而易見,他們雙方想到了一塊,都想要殺掉對方,並讓其背鍋。

聖者沒有回答這群惡魔的問話,他猜到了另一件事:“王都派往北域的使者們……也都被你們殺掉了……”

“不,是你殺掉的。你畏罪心虛,殺掉了他們,又試圖殺掉我們,可惜被反殺了。”血魔微微一笑,踩滅了人類最後的呼吸。

當聖堂內重新恢覆寂靜,血魔坐到聖者常坐的椅子上,把玩著一只精巧的茶杯。一名侍從被拖上來問話。

“你們的主教最近有什麽動作?”

侍從低下頭,哆嗦回答:“大人一直在準備接下來王都的聚會。”

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水晶球出了問題,計劃失敗,王都那邊必定會再次召開會議,而他們都想要在聚會開始前找到合適的替罪羊。

“還有呢?”

“還有……還有大人捉到了一批精靈,但精靈們跑了……”

血魔把玩茶杯的手停住。

精靈已經很久不出現在大陸上了,現在居然又跑出來……那人類估計是打算將這批精靈當做禮物……精靈,精靈……

血魔覺得其中似乎有哪裏不對,卻摸不清具體的緣由。

這時候另一黑袍者出聲:“還要在這裏繼續搜找那只巫妖麽?”

“不用了。水晶球都已經被魔王毀掉,那只巫妖也不可能活下來,哪怕活下來也不可能再送回到這邊……”

血魔說著說著便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神飄忽,緩緩走到一邊恭敬站立。他的神情已不再有先前的傲慢,仿佛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而那空下來的座位則坐上了新的人,是方才說話的黑袍者。

兜帽之下,蒼白肌膚之上,是一雙淺綠色的眼睛。他交疊起雙腿,一手隨意撐著臉頰,掃視周圍一圈,不怒自威。

“那麽,現在我們可以返程了。”

“謹遵您的意願。”

黑袍者們均恭順低下頭,沒有誰察覺到突然多出一位同伴,仿佛對方一開始就是他們此行隊伍的領袖。

蟲眼視野中,無形的精神觸須緩緩搖曳,遮天蔽日,如一株瘋狂生長的樹,以恐怖的速度在方才一小會兒時間裏降下叢林。帶有詭譎花紋的“枝葉”堆積在殿中,密密麻麻纏繞,早已貫穿每一只血魔的靈魂。



與精靈道別後,繆伊首先將巫妖打包送回了深淵。確切說,他只是充當保鏢,而巫妖自己比他更會認路。借助魔王的魔力加持,他們高速劃過夜空,巫妖這輩子第一次飛得差點散架。

一號任務完成,盡職盡責的魔王便返程,完成今晚的第二份任務,繼續充當另外四個小朋友的保鏢。

四個小朋友見他獨自回來,很是震驚,卻也只能乖乖跟著他走。畢竟他們四個毫無戰鬥力,也沒有回家的辦法。

“奈奈利大人怎麽沒有回來?”

“他太貪玩了,想要多玩一會兒再回去。”繆伊睜眼說瞎話,眼皮都沒眨一下。

四只小精靈當然不信,只覺得奈奈利大人一定是有要事要辦,這才拜托繆伊大人送他們回去。

這位厲害的繆伊大人,身上帶著令他們想要靠近的氣息,並果真找到了精靈之森的入口。

這時候天光剛剛從邊際線亮起,整座森林都在清晨中帶上柔和的涼意。四周有鳥鳴,有零星蝴蝶在半空翩飛,撲面花香分不清究竟從哪一邊襲來。

在外飄蕩數日後,見到熟悉的家鄉,看到親切的森林,精靈們喜極而泣,相互擁抱著。

繆伊沒有這麽多感慨,擡頭安靜仰望著綠意層疊的森林。作為惡魔,他對自然的感知力沒有精靈那麽敏銳,卻也發覺出這裏的森林比之前遇到的更為新鮮。

剛來到外界時令他羨慕的景色,與此刻眼前景象相比,徹底遜了色,甚至顯得死氣沈沈。他呆呆地看著眼前之景,想起了深淵中最開始的樣子,想起了那一片片荒蕪的地表。

沒有誰能猜到魔王此刻究竟在想什麽,他只是凝視這片美景許久,而後緩緩邁出腳步。

身後立即有驚呼聲:“不可以!這裏有——”

繆伊整個魔站到了結界裏,這才轉身歪頭問:“有什麽?”

……有結界。

精靈們面面相覷,摸不著頭腦。在他們的認知中,只有被母樹認可的精靈才能進到結界之中,否則會受到攻擊。可繆伊大人分明不是精靈。

“繆伊大人,您究竟是什麽?”有精靈好奇地問。

另一精靈隨即打斷:“太沒禮貌了,怎麽可以這麽問!應該說……我可以知道您的種族嗎?”

隨即這只精靈用同樣好奇的目光看過來,帶著尊敬的情緒。能夠獲得母樹的承認,繆伊大人遠比他們先前想象的還要厲害。

好問題。

繆伊眨了眨眼睛,沒有像在某只精靈面前那樣攤牌。在他的潛意識裏,那只有著淺綠色眼睛的精靈是可以信任的,其餘一概不可以。

“之後奈奈利會告訴你們的。”魔王說。

等到進入森林,繆伊又用同樣高深莫測的語氣,敷衍了一批又一批精靈。無論老少,所有精靈都對這句話深信不疑。

雖然這位外來者不是精靈……可是他獲得了母樹的承認呀!

雖然這位外來者始終把自己裹在鬥篷和兜帽裏……可是他將走失的小精靈們帶回來了呀!

雖然這位外來者剛巧在奈奈利大人消失後出現……可是他身上有生命樹樹根的氣息呀!

生命樹歷來只有精靈王可以靠近。精靈王病倒後,便由奈奈利大人代為接觸。所有精靈都知道,奈奈利大人常年戴著兩枚手鐲,那是精靈樹的樹根,是被母樹喜愛的證明。

此刻,族中年長穩重的幾位長老,在這位外來者身上嗅到了母樹的氣息。毫無疑問,這位客人攜帶有精靈樹的樹根,那一定是奈奈利大人贈予的,而母樹沒有抗拒。

否則,在轉交的那一刻,樹根就會枯萎死去。

傳說中孤傲冷淡的精靈們,熱情地迎接了這位陌生的客人。第一日,他們為客人準備了熱情的歡迎儀式,送上了許多禮物,並親自將客人帶到奈奈利大人居住的樹屋中。

屬於生命樹的氣息,影響著他們的判斷力,讓他們對魔王產生了先天的好感,以及難以抑制的親近感,輕易便相信了對方所說的一切話語。

——就像當初霍因霍茲戴上生命樹樹根後一樣。

入夜,繆伊關上房門,終於松了口氣癱坐在小沙發上,把自己癱軟成一條鹹魚。他在深淵中都不曾感受過這麽熱鬧的氣氛,畢竟霍因霍茲總會為他擋下過分的靠近。

想起霍因霍茲,繆伊感覺空氣裏都浸泡著濕噠噠的味道。魔王渾身都卸了力道,犯起困來。

這樹屋內很是簡潔,幾乎沒有住人的痕跡。唯獨沙發上淡淡的氣味,證明著曾有某只精靈長久坐在這裏。

有點像花香,但沒那麽甜……摻雜了一點苦澀的草藥味……

名為奈奈利的精靈氣息,安撫著魔王,令其很快陷入沈睡。

寂靜中,幾根無形的縮小版虛幻觸須,自金色尾環中升起。它們從魔王衣角中鉆出,輕蹭臉頰,揉捏耳尖,甚至有其中一條觸須卷起魔王的尾巴,蜻蜓點水般逗弄。觸須們共同努力著,溫柔地編制起美夢。

被花香彌漫的美夢中,魔王漫步在雲朵間,與雲朵們嬉戲。一道突兀的聲音像是平地驚雷,震顫在夢中人耳邊,將幾根觸手都驚得一抖。

【救救我……救救我……】

——誰?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你是誰?

【救救我……奈奈利把我囚禁在這裏……】

奈奈利……

夢境中,聽到某只精靈的名字,做夢者已完全意識清醒,冷靜詢問那道奇怪的聲音。

——你到底是誰?

【我……我是……精靈王。】

現實中,魔王睫毛輕顫,似乎正被夢魘困擾。一旁的觸須們見狀,更加輕柔地安撫起沙發上沈睡的身體。

其中有幾條觸須氣得下意識膨脹揮舞,猙獰花紋浮現。在即將擠壓到魔王身軀時,它們又很快自覺地把自己收縮,變回細細軟軟的一條,繼續輕拍著睡夢中的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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