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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走出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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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走出深淵

繆伊在巫妖頭上扔了個定位裝置。裝置很小,只不過指甲殼大,是幽靈煉金協會的最新產品,上周剛送到魔王宮請他試用。

那群神出鬼沒的幽靈,繆伊並不常碰見。據說這群惡魔們喜好幽靜,在深淵一層裏深居簡出,只窩在幽谷裏自娛自樂。從前最多只會派出來一位族長,為魔王效力以表忠心。

繆伊上位後沒打算理他們,兢兢業業做著自己的基建大業。

就這麽一年、兩年,三年,許多年下去,直到有天早晨他走入後花園,見到一排排幽靈飄蕩在花叢中,期期艾艾巴望著他。旁邊負責修剪花叢的魅魔則氣得罵罵咧咧,揮舞著巨型園藝剪刀,想把他們趕走。

“陛下!您看看他們!打擾我工作!”魅魔率先打起小報告。

繆伊點頭,轉而看向那些空中飄蕩的半透明家夥:“怎麽了?”

話一出,幽靈們就開始嗚嗚咽咽掉下眼淚。這自然不是真實的眼淚,幽靈是深淵中最會擬態的物種,能瞬間將自己捏成各種形狀。

“陛下,您為什麽不來找我們嗚嗚……”

“是我們哪裏做得不夠好嗎?我們也可以做很多事情的!”

“打理花園這種事情,我們能比魅魔做得更好,還能為您培育出會走、會跑、會飛的新品種花朵……”

一旁站著的魅魔,微笑舉起大剪刀,朝上附好魔法,朝幽靈們身上揮來舞去,嚇得幽靈們四處逃竄。

魔王站在亂糟糟的花園中,冷冷開口:“隨便你們想做什麽。寫好計劃申請書交到魔王宮裏來。”

想要為魔王效力的惡魔有很多,繆伊並沒有閑情雅致為惡魔們親自選擇最合適的工作,他的精力很寶貴。有想做的事情,需要魔王提供資金或力量支持,那就按章程申請,經過魔王宮第一輪篩選後,最終呈遞到魔王辦公桌前。

可以說,深淵所有的產業與研究,都曾細細經過魔王的審查與推動。

“真、真的麽?您真的沒有厭棄我們?也沒有對我們感到失望?您……您竟然願意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有幽靈喜極而泣,流下更多手工制作的淚水。

什麽厭棄什麽失望,莫名其妙的。

繆伊繼續頂著張極具欺騙性的臉,表面深沈、實則茫然地擡起眼皮:“嗯。”

一個簡短的“嗯”,濃縮了霍因霍茲多年教學的精華。

果然,幽靈們哭得更大聲了。

自那以後,幽靈煉金基地在幽谷中建立。依托幽靈們淵博的學識,各種煉金魔法產物很快推出,極大推進深淵的改建發展。

幾乎每個月,魔王宮都能收到最新的煉金產品,以及隨信的工作進展報告。繆伊時常懷疑,這群幽靈們是否在汙染後性情大變,否則為何如此熱衷於為魔王效力。

當然,也可能是由於魅魔自帶的天然魅惑力。

繆伊:有點驕傲=v=

另外,這群幽靈們的現任族長,他似乎從未見過。繆伊將這點困惑放在心頭上轉了轉,只三秒過後便將之丟棄,遺忘得幹脆。魔王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他沒心思琢磨這種小問題。

無所謂,反正這群幽靈研發出的產品,確實很好用。繆伊看了眼手上的定位圓盤,紅色小點是對面的巫妖,白色小點是他自己。簡單易懂,十分明了。

至於為什麽不直接拋個深度魅惑……繆伊連想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魔王的潛意識中,深度魅惑只可以對某只惡魔使用。

為巫妖訂好回到一層的列車,又為對方畫好通往大裂谷的路線圖,繆伊狀似無意問起先前的事情。

“你的預言,準確性高麽?”

“當然!”提起看家本領,巫一自信地拍拍肋骨。

“哦……也就是說,‘霍因霍茲會在一年內死去’這件事也是真的了?”

哢噠。

巫一嚇得手上力道加重,肋骨差點被拍斷。黑黝黝的眼眶中,火焰忽閃忽閃,極為心虛。

即便只上過三天幼兒課堂,巫一也了解到深淵中的大致現狀。那位名為霍因霍茲的大人,更是不可能不認識。這樣一位強大的大人,顯然不會輕易死去,更不會隨意自毀,最重要的是……絕不會對魔王陛下有任何不利!

作為最擅長預言的種族,作為一出生就展現出高超天賦的巫妖,巫一此生頭一回遭遇到此種奇恥大辱。即使當時受到威脅蠱惑,即使是出於行刺目的前往深淵,他也是認真做了占蔔的!

“陛下,我懷疑是水晶球有問題!那顆水晶球既然已經成為惡之蟲的巢穴,想必已經遭受到深度汙染,占蔔出來的東西也經受過扭曲……甚至有可能是教廷的人類施加過幻想魔法……您千萬不要當真!”

反正絕對不可能是他預言能力的鍋!

“嗯,我知道了。”繆伊沒表現出多少反應。

前幾日,風信子已經將巫妖所寫下的坦白書遞交。從出生寫到日夜躲避追捕,從幾個月前被抓入牢獄,到經受教廷幾個月的“洗禮”,一五一十,無所不言。

繆伊明白自己這次是被人類那邊給盯上。多年來深淵毫無動靜,給了外界某種錯誤的認知,以為他這只魔王相當容易對付。

出於謹慎,這次出行,繆伊只打算探探情況,並不準備與人類起沖突。

目送巫妖離去後,繆伊隨便挑了棵樹,爬上去躺下休息。

直到此刻,魔王蒼白的臉上,終於滑落一絲冷汗。繆伊沒有再維持沈著姿態,他抱著懷中心臟,咬牙抑制顫抖。

距離收服第20區僅過去不到一個月,一次性吸收太多汙染,這具身體遠遠沒有恢覆到絕佳狀態。靈魂仿佛發出低低的哀嚎,叫囂著要充分休息。

不知為何,最近他的體質似乎差了許多。區區三天高強度工作,便成了壓垮平衡的最後一根稻草。

需要霍因霍茲給他做精神安撫……這個念頭剛一產生,就被魔王壓下。

並不想在那只惡魔面前露怯。

繆伊閉上眼睛,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小心翼翼梳理著靈魂上的壓力與疲憊。就連魔王自己都沒料到,在閉眼後的幾分鐘裏,他很快陷入昏睡。



身下感受到溫暖,四周有高強度魔力運轉的氣息。繆伊睜開眼睛蘇醒,意識到自己已被召喚。

他緩緩從地上坐起身,赤紅長發隨之從肩頭滑落。為了這次出行,他今早便換上了一身簡單衣物:小鬥篷配小披肩,利落長褲紮進緊繃長靴中,腰間別有一只皮制小包。

這小包看起來相當普通,似乎在冒險者中隨處可見,通常放有錢幣與簡單幹糧。不會有人猜到,裏面存放著的是一枚魔王心臟。

“竟然是一只魅魔。”有聲音傳來,很近,帶著絲驚艷語氣。

繆伊擡起眼,入目首先是一排附魔的銀色圓柱,每根圓柱都由流動符文纏繞,他就跪坐在這一圈圓柱中央。

看來是種籠子。

繆伊繼續打量四周。他被關在籠子裏,身下是鮮血畫成的符陣,符陣中央寫有他的名字。字跡彎彎扭扭,像是小孩學著臨摹不懂的文字。

籠子外規則擺放著一圈圈物件,不知是祭品還是召喚材料。有毒草,有附魔的礦石,以及一些爬蟲的屍體,比如蜈蚣……為什麽還會有蟲子?沒有哪個惡魔召喚術會需要這些東西吧?

召喚者似乎對惡魔有某些誤解。

繆伊嫌棄地移開視線,繼續觀察周圍。什麽也看不到,周圍一片漆黑,除了幾根猩紅的蠟燭擺在角落。通過蠟燭的間距,繆伊判斷出這是一處房間,房間不大,用來囚禁一只惡魔正好。

掃視完周圍環境後,繆伊對召喚者作出了初步判斷,這才將打量的目光投向籠外的人類。

一身白袍,普通五官,年齡約莫是這個種群中的中年者。魔力不算多,只勉強能將他召喚出來……不,這點魔力應該召喚不出才對。

嗯?手上那根法杖有點意思,頂頭鑲嵌的權杖帶著點海洋的氣息,應該來自於人魚。據霍因霍茲所說,深海人魚一族看守著許多上古神物。看來是依靠這支權杖的力量,他才得以被順利召喚出。

人魚與人類間的來往這麽頻繁的麽?隨便一個人就能夠拿到這種聖物。

魔王毫無掩飾地在人類身上肆意審視,隨意於內心評判。從頭到尾點評一番後,他給對方打上“有點實力,但不多”的標簽。

同一時刻,人類也在打量他。

美麗的容貌,嬌小的身軀,精致小巧的角,弱到完全察覺不出的魔力。毫無疑問,這是一只魅魔,從品相來看相當優秀。

原本以為只能召喚出低級魔物,沒想到卻是天降餡餅。看來那只巫妖還是有點用處的……

臨近聚會,原本抓來的精靈離奇出逃,眼下這只魅魔顯然能用來救急,甚至比精靈更能得到大人物們的青睞。

大陸上已多年不見魅魔。如此完美的一只魅魔,尤其是那雙淡漠的眼睛,簡直比精靈還要矜傲。聽說時下王都裏,正流行這種癖好……

白袍人類看著籠中魅魔,笑吟吟問起來:“會說話麽?”

繆伊:……

從未被當作白癡的魔王,沈默兩秒,而後徒手捏上面前一根銀柱。白煙帶著滋滋聲響從他掌心間急急竄出,像是皮肉被魔法燒焦,看得白袍人類一陣驚恐。

這樣皮相完美的魅魔,傷著了可不行!

白袍者還未來得及撤除籠子上的魔力,就見原本筆直的柱子逐漸彎曲、融化,最後竟在那只手中化為一灘水。

那滋滋聲響並非手掌被魔力燙傷,而是籠子正在被摧毀。

這是魅魔該有的力量嗎?!

他愈發驚恐起來,此刻心境卻截然不同,渾身僵硬,不得動彈。仿佛某種血脈上的壓制,將他震在原地,迫使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魅魔一舉一動。

纖細的手,一根根將附魔的銀柱捏軟,如同剝開水果外皮,毫不費力,毫無猶豫,就這麽轉瞬將他耗費重金材料打造的籠子拆卸。

恍然間,白袍者幾乎以為自己的頭皮正在被剝離。待那雙銀黑色眼睛再度盯來,仍是那般美麗的眼睛,卻令他有種被猛獸鎖住的錯覺。

自出生以來,他是何等眾星捧月,被教廷悉心栽培……怎麽可能被區區一只魅魔壓倒氣勢!

白袍者終於回過神來,他下意識舉起手中法杖,手指顫抖,朝著惡魔轟出瞬發攻擊魔法。此刻,什麽魅魔,什麽送禮,都忘得一幹二凈。他直接使出全部力量,輔以手中法杖,這驚人的一擊,足以將一名大法師瞬間擊殺。

繆伊平靜的面容,終於浮現出一絲變化。真實之眼中,人類普通的五官上穿刺出數條漆黑觸手,從眼眶,從鼻孔,從嘴角,甚至於臉頰兩側都有短粗絨毛顯現。

如此令人皺眉的造型,人類自身似乎毫無察覺,只瘋癲朝他扔出小小魔法球,被魔王輕易伸手接住,隨意拍散。

眼前的人類顯然被惡之蟲侵蝕得不輕,就是不知道其他人類是否同樣如此。

繆伊觀察了一會兒後,便高高擡手,憑空燃燒出一把火,將面前開始長出蟲腿的“怪物”覆蓋。

“怪物”痛苦哀嚎,而後癱倒在地,身上怪異特征逐漸消退,恢覆開始時的樣子。就連被蟲子洞穿撕裂的五官,都在熾焰中修覆完整,堪稱奇跡。

不過,只要這個人類還繼續生活在社會中,遲早就又會被惡之蟲侵染,終歸治標不治本。當初的魔王們,便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掃清汙染。

——除非,能夠殺死蟲母。

魔王下意識思考起魔生大任,思索的盡頭是一雙淺綠色眼睛,眼中情緒淡淡,反問他說:你憑什麽認為自己能做到?

鬥篷中桃心尖尾巴沮喪垂下,魔王從地上撿起那根攜帶有海洋氣息的法杖,將上面的深藍寶石……摳了下來。

他丟掉法杖,抱著寶石便直接洞穿墻壁,飛了出去。

就當是囚禁他的代價了!

幾十分鐘後,幾個同樣白袍的年輕人匆匆趕來,圍在白袍者身邊。幾串明亮治愈魔法|輪番轟上。

聖潔魔法氣息下,每個年輕人身上皆浮現出怪異特征,或臉上生出第三只覆眼,或背後長出漆黑觸須,或皮膚膿腫潰爛。

沒有人意識到自己與同伴的異常,只表現出虔誠姿態,一遍遍吟唱神聖治愈術。他們不約而同降低施法的力量,只盼眼前昏迷的聖者永不醒來。如此,他們便可有機會繼承聖者之位。

白袍中年人終於悠悠轉醒,周圍的年輕人眼底有失望。

他剛一睜眼,便看見自己被幾只”怪物“圍住,驚叫聲還未發出,一根漆黑觸須自其中一位年輕人腦袋探出,伸入到聖者頭顱裏,粗暴直入,毫無溫和,鮮血淋漓。

觸須緩緩蠕動,攪拌,像是在產卵。很快,聖者眼中恐懼散去,他重新變成了“正常人”。頭顱上的觸須縮回,傷口以驚人的恢覆速度愈合。

“老師,發生什麽事情了?”學生們立即換上關切的姿態。

“剛才我正在凈化一只惡魔。結果竟被它使用技倆逃走了。”聖者緩緩說道,故意隱瞞下對方魅魔的身份。

被一只魅魔打暈這種事,絕對不能說出去。

忽而感到手中缺了什麽,聖者驚慌站起,左顧右盼,終於在不遠處見到熟悉的事物。他撿起法杖,心還未落下,便再度提起。

“海洋之心!我的海洋之心呢!”



一口氣飛出人類聚集區,確認不會有追兵後,繆伊走在森林中,把玩著手中寶石。

深藍冰涼,仿佛容納著層疊海浪,持有者隱約能聽到風浪的歌謠,握在手心大小剛好。內裏蘊含的魔力濃度也令繆伊相當滿意,畢竟這可是足以召喚出魔王的力量。

可以當作他第一次走出深淵的紀念品,繆伊打算將之送給霍因霍茲。

……嗯?

繆伊腳步停頓,瞇起眼睛,猛地一扭身,趁其不備抓住腰下的小尾巴。桃心尖細長尾巴在他手中扭來扭去,活潑得相當不正常。

不知為何,進入這片森林後,小尾巴便開始躁動起來,尤其是在聯想到某只惡魔時。幅度之大,連繆伊自己都察覺到了。

周圍怎麽看都是都處很普通的森林,繆伊逃跑時沒多想,完全是憑本能高速亂飛。此刻身在林深處,頭頂是蔚藍高天,腳下是青蔥草地,就像霍因霍茲畫的那些圖冊一樣。

深淵沒有這些自然景觀。哪怕是風景最好的一區主城,哪怕是素有花城美名的王城,腳下也從來不是綠意草坪,而是手工鋪就的紅方磚街道。

一切花與樹,都精心培育在花壇與盆中,按照不同品種每天註入不同魔力,“土壤”更是魅魔們細細調制出來的魔石混合物。

畢竟在那世界之下,就連太陽都是手工制品。

霍因霍茲更願意呆在外面世界也是當然的吧。曾為人類的二十多年生活,或許是這只惡魔百年魔生中難以忘懷的美夢,每每深夜回環念想。

空氣裏有酸澀的味道,周圍再沒其他生物,顯而易見,源頭是魔王自己。

繆伊抽了抽鼻子,垂下鴉羽般濃黑的睫毛,在傷感中吧唧一聲,將桃心尾球捏扁。

魔王恐嚇道:“再控制我的情緒,就拔了你哦。”

尾巴是魅魔相當重要的部位,裏面儲存有體內絕大部分魔素。正常情況下,魔素會規律運往身體各個部位,協調魔力的感知與運轉。魔素失控情況下,魅魔的情緒會受到影響,變得或是易怒,或是易傷。

——魅魔們即將迎來發情期時,魔素便會失控。這一點,某只發情期推遲了百年的魅魔,顯然是不知道的。

將某只壞掉的尾球一頓揉搓捏扁,狠狠教訓一番,繆伊這才翻找出定位器。上面紅色的小點一直保持不動,就在……他方才被召喚出又離開的位置。

繆伊:……

這只巫妖,該不會也被囚禁著吧?

繆伊懷疑自己已經猜到對方遞交紙條的方法了:第一步,站到一個人類面前;第二步,被抓走搜身;第三步,被搜出紙條。

倒還挺聰明的。自己抓來又搜來的東西,肯定比別人獻上來的更容易取信。

魔王再次使背後水晶骨翼現出實體,正要舒展翅膀飛回去將臣民撈出,就感知到一大波魔力正極速奔來。

大約有十幾只,每只的魔力只有先前那人類的十分之一,比弱小還要弱小。繆伊在腦海裏扒拉了一下,感覺他王宮中的一只普通魅魔都能幹掉好幾只。

是來抓他的追兵嗎?

這波隊伍就在不遠處停下,繆伊鬼鬼祟祟湊上前,將自己隱蔽在灌木叢後。

面前是一隊身著深色長袍的人類,每個人類都拿著法杖。法杖之上鑲嵌的寶石各有不同,但都極為劣質,甚至不如他臥室裏用來種花的魔石。

看來不是隨便哪個人類,都能拿出這麽好看又強大的寶石。魔王摸了摸口袋裏的可愛石頭,對人類世界的平均標準仍是一頭霧水。

要是這樣的藍寶石很多的話,他就能每天搶劫……哦不,是買一顆送給霍因霍茲了。

人類間嘰裏咕嚕說著話,魔王優秀的聽力將其一個不落接收。

“可惡,那只精靈逃到哪裏去了?”

“他身上帶有鎖鏈,還受了重傷,逃不遠的。”

精靈?

繆伊腦海中第一反應浮現的,是從大陸之上搬遷往深淵中的小家夥們。老實說,他還挺喜歡這些小朋友的。小小的,吵吵鬧鬧,有的喜歡睡在花骨朵裏,有的喜歡在樹上搭巢,還有的喜歡往他發間鉆。

嗯,雖然往他發間鉆的小精靈們,待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被霍因隨手彈走了。

有了這些精靈,深淵中常年冷寂的極光至高天,終於也能擁有太陽與溫暖。擬態的雷雨與風雪,也能於深淵中存在。不過後者不常出現。

深淵每層的天氣,都會提前一周收集民意投票數據,以方便氣象局中的值班精靈安排。每個周末進行統計時,永遠是晴天以絕對票數領先。雨精靈、風精靈、雷精靈與雪精靈們,時常跑到他臥室窗外嗚嗚咽咽。

繆伊每天清晨從隧道鉆出,在魔王臥室裏假模假樣掀開窗簾,不是見到電閃雷鳴,就是遇到狂風暴雪。極端的局部氣候,在他小小的窗前演繹得淋漓盡致。

後來,繆伊幹脆發布全境通知,每年的降雪降雨與刮風量,必須達到一定標準,他臥室的窗景才終於消停。

此刻,聽聞有精靈受傷,甚至遭遇抓捕,繆伊還是想要幫上一把的。元素精靈和人類相比,怎麽想都是精靈更可愛吧!

嘰裏咕嚕,嘰裏咕嚕,人類又繼續討論著。

“不然我們先回去報告?”

“行,這只精靈太狡猾了。”

“等等……我聞到血的味道了……是那只精靈!快追!”

“終於漏出馬腳了!”

繆伊: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在你們商討回去的瞬間,血液味才瞬間擴大的?

如此濃郁的血腥味,像是生怕人類無法發覺,生怕追兵轉頭離開。

元素精靈也會流血麽?感覺哪裏不太對。

繆伊正困惑著,轉而頗有些麻木地看著不遠處一群人類。他們邊釋放飛行魔法,邊在身體上長出奇形怪狀的畸形東西。什麽蟲須,什麽多出的幾只覆眼,什麽蟲足,應有盡有。

他算是明白了,外面世界已崩潰至此,人類只要開始運轉魔力,體內汙染就會迅速擴散,在體表顯示出癥狀。

怪可憐的,估計壽命也大幅縮短了。

繆伊毫無憐憫,壓下想要吞噬惡之蟲的本能。他繼續悄咪咪跟在後頭,跟著追捕隊伍一會兒加速一會兒停下。那精靈簡直像是專程逗著這些人玩似的。

不知不覺間,隊伍已進入森林更深處。繆伊甚至懷疑他們已經從剛才的森林飛進了另一座森林。人類們並沒有起疑,在精靈高超的“遛人”技巧下,每個人都精神抖擻,摩拳擦掌,只覺得自己很快就要追上了。

——雖然他們半個小時前就是這麽想的。

終於,這場漫長的單方面戲耍走入尾聲。濃郁血腥味道就在眼前。

繆伊藏在一棵茂密樹上,全身籠罩在枝葉陰影中,只留下一雙眼睛滴溜溜看戲。

被那群歪瓜裂棗包圍的,是一道高挑身影。一點也不小巧,有兩只手和兩條腿,比繆伊自己還要高上一個頭。

魔王瞅了瞅眼前巨大的人形生物,又在回憶中翻看深淵裏那些飄忽沒有形體、巴掌大都沒有的小家夥,開始陷入沈思。

他的人類通用語學得很差麽?都是讀作“精靈”,怎麽差別這麽大?

繆伊繼續瞅下去,將精靈從頭至腳打量一遍。

金色柔順長發束在腦後,兩旁尖耳掩映於發絲中,下身著素色輕紗,手腕與腳踝皆戴金環,背後薄翼如彩繪,正微不可察顫動。

其大腿上有一道撕裂的狹長傷口,看著就觸目驚心,血液味道便是從這裏傳出。

即便深受重傷,精靈仍神情冷漠,高貴冷艷,冰涼綠眼如看螻蟻,令繆伊莫名想起某只惡魔。他竟下意識仔細查看那用以束發的發帶。是黑色,而不是某惡魔慣用的白色。

……不,自己在想什麽,霍因霍茲才不是這種氣質。那只惡魔會更柔和一點。再說,這可不是霍因霍茲的氣息,他的靈魂印記也完全沒反應。

繆伊甩甩腦袋,將奇怪的聯想擦除,沒有意識到身後的小尾巴已再次興奮起來。這回,晃動得更加劇烈。

如果它是條沒被拴住的小狗,大概已經撲上去了。

甩去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後,繆伊的目光黏在了精靈翅膀上。極輕極薄,似乎稍微揉捏就會破碎。七彩的粉料於是沾染上指尖,而精靈脊背後只徒留幾根細線般的翅脈。

魔王的第一反應是,感覺比自己的水晶骨翼好摸。

魔王的第二反應是,從沒見過霍因霍茲的翅膀。

深淵之中,有些惡魔背後覆翅,有些則沒有。像霍因霍茲這種慣常以人類擬態出行的惡魔,頭上無角,身後更沒有翅膀或尾巴,看起來相當無趣。他想捉弄捉弄,都沒部位下手。

此刻,繆伊盯著那精靈背後的翅膀,竟出神地想要摸一摸。

真奇妙,自從很久以前騷擾了一只史萊姆後,霍因霍茲就禁止他亂摸其他惡魔了。現在這是老毛病又犯了麽?



過去百年,繆伊有時候會想起一只純綠色的史萊姆。

那時深淵的夾層土質深受戰爭遺留損害,沈澱了百年汙染。善於變換身形、擁有強悍容納能力的史萊姆們,便是清潔地層的主力軍。

五顏六色的史萊姆們會鉆入地下,挖掘土層,將汙染容納體內,等帶離至地上再吐出,由其他惡魔們分擔吸收工作。

如今跨區軌道的修建,也得益於這批史萊姆軍團的努力。等土壤層的修覆與建設完畢,史萊姆們才開始在其他領域活躍,比如做街道清潔工作,圖書館整理工作,等等。甚至有的開起了雜耍表演團,在各層區巡回表演。

但這也都是後話,當年艱苦的地下作業,持續了好幾年。沒有這些史萊姆團子長期駐紮於漆黑礦洞中,深淵的自然環境不會恢覆得這麽快,跨區軌道也無法建成,更別談區塊交融後,各層分工合作所帶來的高速發展。

這批軍團中,繆伊印象最深的是一只綠色的史萊姆。其他史萊姆團子會稱之“大首領”,並聽從其指揮與安排。

起初,地下工作進展得相當不順利。唯有史萊姆能進入那些狹窄細小的地形,但當他們進入後,卻又缺乏指揮,往往亂成一團,效率極低。史萊姆,畢竟是隨性又愛玩耍的惡魔,很少進行集體統一行動。

這時候,有一只綠色的史萊姆出現了。沒有誰知道其從何而來,也沒有誰知道其叫什麽。小小的團子只是默默與施工地上的魔王對視一眼,而後一頭鉆入地下層,指揮著其他團子開展作業。

後來,史萊姆大史官記錄魔王大事記時,熱淚盈眶地寫道:“當初魔王陛下只與大首領對視一眼,便將一切囑托與信任交付。大首領咕嘰咕嘰的指揮聲音,在那漆黑地下宛如天籟,指引我們前進的方向……”

沒有誰知道,當初魔王陛下那一眼其實很簡單。繆伊只是覺得:這綠色的團子看起來很好摸。

奇怪,明明史萊姆們都長得大同小異,繆伊卻一眼覺得這只綠色的最好看。他自己都摸不著頭腦。

地下汙染畢竟十分嚴重,那幾年魔王陛下為了及時凈化史萊姆們接觸的汙染,同樣駐紮於工地上,頻繁睡在帳篷裏,只偶爾回到王宮裏處理堆積的事務。

他並不擔心魔王宮發生事端,因為霍因霍茲會留守在王宮中。

每當一輪又一輪的史萊姆從地下鉆出,撲到魔王身邊咕嘰咕嘰賣萌求凈化,綠色的團子永遠綴在後面,吸收著最多的汙染,莫不吭聲。

同樣沒有誰知道,魔王陛下每次將最後的綠色團子抱在膝頭凈化時,會偷偷摸一摸,捏一捏,揪一揪。旁邊的惡魔都忙於自己的事務,沒有誰發覺這一細節。

而團子本團,則只是軟軟趴在他腿上,既不出聲制止,也不躲開,懶洋洋的,漠不關心。只偶爾被捏重了,才會咕嚕冒出一口泡泡,扭頭瞥他一眼。

如此一來,魔王不安分的爪子,便更大膽了。

繆伊:嘿嘿=v=

有時候,白天處理的汙染多了,繆伊睡在帳篷裏難以陷入安眠。翻來覆去,睡在霍因霍茲給他特制的睡袋裏,突然有些想念魔王宮,想念霍因霍茲淡漠的眼神。

想著想著,那雙淺綠色的眼睛,竟然變成了一只史萊姆,綠色的,很軟彈。

繆伊:……難不成,我其實非常喜歡綠色?

在失眠的又一晚,魔王帳篷被啪唧啪唧敲響。繆伊困惑著什麽東西會發出這種聲音,打開拉鏈就見到是那團綠色團子。

對方從拉開的那道小縫鉆進來,在他的毛毯上吐出來一瓶藥水。

綠色團子咕嘰咕嘰說:喝了有助於入眠。

詭異的,繆伊又一次想到了霍因霍茲。如果那只惡魔在場,這時候一定也會給他調制好藥水。畢竟,霍因霍茲一直都是這麽做的。

但眼前的史萊姆團子可沒有霍因霍茲的氣息,至於靈魂印記……由於長期沒有給霍因霍茲繼續拋魅惑,他的靈魂印記也消失了。

此後許多天,繆伊經常收到綠團子調制好的藥水,得以睡得安穩。每晚睡前看著綠色團子鉆出帳篷的背影,繆伊心中會離奇地產生一個想法:想要抱著這只團子一起睡。

他可沒敢說,說了絕對會被認為是在騷擾下屬,進而被告狀到霍因霍茲那裏!

至於揉揉捏捏……好多惡魔都喜歡揉史萊姆呢!他揉一揉也沒什麽吧!被揉的惡魔本魔都沒異議!

時間很快過去,地下工作終於到最後一日。

《魔王大事記》中記錄下了完工當日的合影:一身工裝的魔王陛下懷中抱著綠色的團子,腳下是成群的五顏六色團子。

合影過後,各史萊姆們嗚嗚地與魔王道別,最後只剩下懷中綠色這只。

繆伊問:“你的家在哪裏?”

綠色團子沒有回答,只扭了扭身體,示意放其下去。

微妙的,魔王心中的惡劣因子被激發了。也許是許久沒有被霍因霍茲嘮叨過,也許是時不時的揉捏讓魔王的膽子愈發壯大,又也許是魔王陛下真的非常喜愛綠色,亦或是其他某種深層的理由。

總之,看著懷中可口的軟彈團子,繆伊那自出生就攜帶著的壞習慣再次覆發。

他微張開雙唇,輕覆上綠色的光滑團子,舌尖抵觸。懷中團子僵硬住身體,沒有出聲也沒有動,甚至輕微顫抖。

很好,那麽……

繆伊探出牙,幹脆利落地咬了上去。

那之後,繆伊再也沒有見過這只綠色的史萊姆,回到魔王宮時甚至還被霍因霍茲狠狠念叨了一番。

一點也不軟彈的惡魔臭著張臉,說什麽隨意騷擾其他惡魔,有違魔王形象,以後不許再這麽做之類的。

那只團子看著可可愛愛的,竟然私下裏會打小報告!

繆伊非常生氣又莫名有些失落。

偶爾,繆伊會心生懷念:“那只史萊姆究竟到哪裏去了?我逛遍了每層的史萊姆之森,也沒發現當初的那只。”

這時候,霍因霍茲大多沈默,不會理他,只偶爾才低聲應道:“也許回歸家庭了吧。”



此刻,繆伊盯著精靈背後質地柔軟而清脆的翅膀,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又一次湧現上來,與魔王大人的理智作鬥爭。

好想摸一摸……如果能夠咬一口,留下牙印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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