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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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剛才的巨響是廚房的煤氣罐發生的爆炸,現在的情況也十分糟糕,火已經燒到了整個屋子,極高的溫度,濃郁的黑煙,快速蔓延的火焰,不停有帶火的東西從頭頂落下來,以及隨時可能二次爆炸的煤氣罐,都極有可能瞬間奪取人的生命。

寧遙用濕毛巾捂住口鼻,易縉拉著他弓著腰快速行走到房門口,易縉用濕重的毛巾握住門把手,小心翼翼地拉開屋門,還好屋外沒有撲面而來的火浪。

易縉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寧遙停住腳步,易縉下樓,走到一半就折了回去。

“下面已經不能走了。”易縉捂著毛巾說,“往上面走。”

這棟老居民樓唯一的逃生通道就是樓梯,但因為居住的人群多而混雜,大多數人不註重消防安全,樓梯間和過道經常堆放著亂停亂放的電動車,再加上混雜亂搭的電線,在當下這種情況,每個地方都隨時會發生爆炸和漏電。

寧遙的手被易縉緊緊拉著,他擡眸,只能看見身前之人的背影,少年的身軀在他眼裏漸漸變成那個高大強健的男人背影,他的心跳如擂鼓,眼睛被煙熏得濕熱。

他答應要走,是不想好不容易要重新開始的易縉,陪他一起毀在這裏。

可他也不確定,是不是他心底,也有一點點,想要被拯救的期望。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吃了藥的原因,還是煙氣侵入了肺部,寧遙有些暈乎,腳步虛浮,他走得踉踉蹌蹌,時不時還會磕到樓梯,易縉把他拉得更近,摟住了他的腰,半拖半抱地帶著他走。

走到五樓和六樓之間的時候,忽然又發生了爆炸,易縉反應極快,找了個安全的角落,把虛弱的寧遙抱進懷裏。

“你怎麽樣?還行嗎?”易縉喘著氣道。

“還行。”

易縉眉頭緊皺,額頭上全是汗,汗珠不停地流落,砸在寧遙的衣服上,寧遙擡手擦了擦他的額頭,濕了手掌。

寧遙張了張嘴,易縉說:“我沒事。快到天臺了,你再堅持一下。”

“嗯。”

爆炸過後,易縉立刻帶著寧遙繼續往上走。

兩人很快上了樓頂,樓頂雖然暫時沒這麽嚴重,但火勢蔓延得很快,不能停留太久。

易縉在四周欄桿走了一圈,這棟樓樓體高大,有一面的墻體還沒有被火侵蝕,他解下綁在腰間的繩子,找了個結實的地方拴上。

濃煙已經漫到樓頂,寧遙回頭看了一眼樓梯間,仿佛能看到火舌正如毒龍一般從底下竄上來。

他舔了舔唇,瞧向易縉時,眼神驀地一頓,眸光顫動。

易縉綁好繩子,轉頭時,發現寧遙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看什麽。”

“你的背……”

“一會兒我們就順著繩子下樓,很危險,不保證途中沒有意外,可能會發生爆炸,可能會被突然竄出來的火燒死。怕嗎?”易縉問。

“你覺得我會怕嗎。”

“或許會疼。”

“我從來不怕疼。”

“那你哭什麽。”

寧遙緊抿著唇,手背抹去眼淚,啞聲哽咽說:“我不值得你這樣。”

“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你別想太多。”

“我自願賭,自負盈虧。”

易縉讓寧遙雙腿環著他的腰,雙臂抱緊他的脖頸,像是樹袋熊一樣掛在他的身上。

“抱緊了。你要是敢松手……”易縉拍了拍他的背,道。

繩子拋到欄桿外,易縉扯了扯繩子,抓著繩子快速往樓下順。

寧遙閉著眼睛,緊緊抱著他,每一幀每一秒突然變得很清晰,劈裏啪啦的火燒聲挑戰著人的神經,滾燙的熱風將他的發絲吹起,熱浪將衣服掀起,鉆進皮膚裏,燙得發疼。

一直沒有穩定的心跳,跳得更是狂亂。

“你贏了。”

易縉聽到少年在他耳邊顫著聲音說,堅定得像是一種保證。

“我要放手了。”

寧遙倏然睜開眼睛,淺色瞳眸裏帶著一絲疑惑和不可置信。

“你不是想死嗎,滿足你。”易縉忽然冷冷說。

寧遙心跳停止了一拍,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地就要松開抱著他的手。

但下一刻,寧遙的腰間驀地一緊,失重踏空感伴隨著熾烈的溫度同時襲來。

不停地下墜,下墜,下墜。

天空在他的眼裏倒退,氣流從他的皮膚上倒掠。

時間變得很慢,又很快。

慢到寧遙在腦子裏回憶了前世那悲哀絕望的一生,快到只是幾拍心跳間。

“砰!”

兩個相擁的人,狠狠砸在了救生氣墊上。

落地的剎那,無數嘈雜的聲音如同拍打海岸的水浪,瞬間湧進寂靜的世界裏。

寧遙的頭腦嗡嗡作響,思維停滯,胸口起伏劇烈。

“小怪物,你死了。”

“小怪物,你又活了。”

寧遙的視線緩緩移到易縉的臉上,幹裂的唇瓣翕動:“我真想弄死你。”

易縉臉色蒼白得厲害,卻還能嘲笑他。

“小怪物,嚇死了吧。”

一群醫務人員圍了過來。

“天啊!這個傷者太嚴重了!快快快!擔架快來!”

“來了來了!燒傷嚴重,快準備急救!”

“先上擔架,別逞強!”

“傷者別動,可能會有些疼,你忍一忍哈。”

寧遙看著易縉被擔架擡走上了救護車,轉頭對旁邊的醫務人員說:“我沒什麽事。”

“有沒有事,都要先上醫院再說。走吧,上救護車,我扶著你。”

“你們真是亂來啊,這要是沒有救生墊呢!就這麽跳下來,還要不要命了!”

“他肯定是看見了,所以才跳的。”寧遙辯駁道。

“對啊,肯定是看見了。”另一個醫生說,“哎呀,人家小孩這麽厲害,能自己逃生,就別教訓人家了。”

“我這不是後怕嗎,算了算了,不說了。來來,我給你檢查一下,你有哪裏難受就說啊。”

寧遙乖乖點頭。

“牛逼啊,燒傷這麽嚴重,還能帶著人從天臺跳下來,天生消防聖體。”

“哎,你們看見沒,剛才那個小夥兒好像是真專業的。”

“現在的小孩真是了不得,牛。”

“你們有沒有覺得他們有點眼熟啊?”

救護車的門被關上,同時也將議論紛紛的聲音隔離在外。

“醫生,我那個……朋友很嚴重嗎?”寧遙問。

醫生正擺弄著寧遙,給他做檢查,聞言說:“他背部燒傷嚴重,本來燒傷就不能拉扯肌肉,他又連續做了這麽極限的行為,還是負重,影響肯定是有的。他掉下來的時候,血一直在流,樣子看著像是失血失水過多,再多拖一秒都是危及生命的。”

寧遙垂下睫毛,低低地應了一聲。

醫生看他又乖又可憐的,安慰道:“不過還好,你朋友身體素質很不錯,居然還能這麽清醒,而且也能及時得到救助,最後肯定沒大事的。”

寧遙點了點頭,閉上眼睛暈了過去。

“哎!怎麽說暈就暈啊!”

寧遙最嚴重的問題,不是經受了火場刺激,也不是被迫吸了很多濃煙,更不是被一些爆炸碎片傷到的邊邊角角,而是混用了大量精神性藥物和安眠藥,所以在簡單地處理了他的外傷後,他很快就被送去洗胃了。

“大量服用混用藥物。這個孩子精神上很令人擔心啊。”

“可能有很嚴重的抑郁癥,有嚴重的厭世傾向和自殺傾向。他的家長呢?還沒來?”

“他沒家長,家裏就一個讀初中的妹妹和讀幼兒園的弟弟。”王醫生說。

醫生辦公室裏,幾個醫生討論著寧遙的病情。

“這也太可憐了吧。”

王醫生嘆了一口氣,說:“不僅如此,他和另一個燒傷的已經進了好幾次醫院了。”

“不知道這老天作的什麽孽。這倆孩子真可憐~”

“那怎麽辦,我們總不能這樣放著他們不管了吧。”

“我已經通知了孟驕的媽媽,和莊亦河的妹妹,她們很快就來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哎,疑似重度抑郁癥的那個孩子怎麽辦?沒爸沒媽沒人管的。萬一出了事怎麽辦?”

王醫生攤了攤手,無奈道:“不知道啊……”

“報警試試?”

“先等他們醒來再說吧。”

關璐和莊嬋幾乎同時到達,關璐先去另一個病房看易縉,莊嬋硬忍著淚意,跟著醫生去寧遙的病房。

醫生斟酌了一下,說:“有些事我本來不該告訴你的。但是你家裏沒大人,你哥的情況又實在特殊,所以我只能告訴你。”

莊嬋聽到這個,就忍不住哭了,哽咽道:“我哥他……他要死了嗎?”

“……那倒不是。”

“得了絕癥?”

“也不是。”

“他殘了?沒事,我能照顧他一輩子。”

“唉,也不是。你別哭,先別哭,沒這麽嚴重。”

莊嬋擦擦眼淚,吸了吸鼻子,說:“醫生你說吧,我能挺得住。”

“你哥他可能有嚴重的精神病和自殺傾向。”

莊嬋滯了滯,低頭說:“我知道。”

醫生驚訝,說:“你知道啊。”

“他跳過江。”莊嬋帶著哭腔說,“後來好像變了一個人,有時候很溫柔,有時候很冷淡,經常陰晴不定的。孟驕哥也和我說過,還讓我在家裏裝了監控攝像頭,以防他做傻事……”

醫生有點難評,欲言又止,說:“你哥知道你裝了攝像頭監視他嗎?”

“他知道有攝像頭。”

“但不知道這個攝像頭是用來防他的。怎麽了醫生?”莊嬋不解道。

醫生嘆了一口氣,說:“你知不知道這是違法的?”

莊嬋大驚:“啊!”

“況且他還是個精神狀況不佳的病人,他要是知道了這個事,恐怕會有過激的反應。你們以後不能再這樣了,就算要裝,也得告知他真正的用途。”

莊嬋乖巧地點點頭。

“現在既然你都知道了,以後你就辛苦點,註意一下他的狀態。最好帶他去看一下精神科醫生,以及進行一些心理治療幹涉。”

醫生摸了摸她的頭頂:“別怕,抑郁癥是能治好的。很多病人都是在家人的陪伴和鼓勵下恢覆健康的。”

莊嬋重重地點頭,說:“謝謝你醫生。”

“你收拾一下自己。最好別讓他知道你情緒不對,情緒這個東西是會傳染的。對病人尤其容易傳染。”

“好。”莊嬋抹了抹臉,重新調整了一下情緒。

“你哥就在這間病房,你進去看看吧。”

“嗯嗯。”

莊嬋打開門後,發現裏面沒人,驚慌失措地看向醫生:“醫生,我哥不在!”

醫生迅速把門全部推開,剛蹙起眉,後邊就傳來了一道聲音:“我在這。”

兩人一轉頭,發現寧遙站在不遠處,旁邊幫他扶著吊瓶桿的護士臉色不大好看,護士問莊嬋:“你是家屬對吧?看好你家病人,別再讓他到處亂跑了,剛才差點摔著!”

“哥,你去哪了!嚇死我了!”莊嬋著急地去扶他。

寧遙一臉尷尬,解釋道:“我就是想去看看救我的那個人。”

“你要是摔了,暈了,出了事,才是辜負了救你的那個人!”護士說。

寧遙低聲下氣說:“我真知道錯了,護士姐姐。”

護士哼了一聲,像是挾持著寧遙一樣,把他送進了病房裏。

醫生有些嚴肅:“我知道你擔心你朋友,但你也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你現在這麽虛弱,還拖著個吊瓶到處跑,是很容易出事的。到時候出了事,不說你家屬和朋友著急擔心,醫院也要擔責。”

寧遙理虧,又是一陣道歉。

醫生也不忍心再多說他,看了一眼眼睛和鼻子紅得像小兔子一樣的莊嬋,說:“你有什麽事就讓你妹妹去做就好了。你看看你妹妹多著急……好了,你趕緊躺著,好好休息,我們就先出去了。”

關上房門,寧遙笑道:“是不是又嚇到你了。你哥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莊嬋看著自家哥哥明媚的笑臉,心裏更疼,明明抑郁癥嚴重,還要裝作開心的模樣來安慰她,莊嬋想著就又想哭。

莊嬋努力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彎起唇道:“哥哥,我都習慣了。”

寧遙掃視了她兩眼,說:“不想笑就別笑了。”

莊嬋放下唇角,垂眉低眼地坐在病床邊。

“哥。你難受的時候能不能和我說說?”莊嬋認真道,“真的,我願意做你的情緒垃圾桶。”

“怎麽突然說這個。”

“醫生都跟我說了,你……吃了很多藥,差點死了。”

寧遙收斂了笑意,沈默了一會兒,說:“你不用怕。”

“我沒有怕,我真的沒有怕。”莊嬋連忙說,“我只是很擔心你。”

“哥哥,我知道你很辛苦,可能你壓力太大了,可能你在外面遭遇了什麽事,可能你被什麽人欺負……你告訴我,我們一起面對,好嗎。我知道我還小,或許不能幫你太多,但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努力的……我這次期末考又是了全年級第一,我以後肯定能幫你很多的……”

寧遙看著她,半晌,摸了摸她的頭,說:“又哭了,小哭包。你們家都這麽愛哭,是遺傳的嗎?都遺傳給我了。”

莊嬋咬著唇,眼淚滴滴掉落。

寧遙左右看看,下床想去把紙巾拿過來,莊嬋見狀,先自個兒去把紙巾拿了過來,自己抽紙,自己擦眼淚。

寧遙被她那可憐見兒的模樣逗樂了,說:“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什麽啊?”

“被淋濕的狼狽白天鵝。”

莊嬋睜著紅通通的淚眼,懵懂地望著他。

“放心吧,以後都不會了。”

“你以前也是這麽說的。”

寧遙被她一噎,頓了頓,說:“我答應了別人,他會贏,我會遵守承諾。”

“所以你只遵守對那個人的承諾,不遵守對我的承諾嗎?”

寧遙:“……”

“沒關系,只要哥哥好好的,怎麽都行。可能那個人比親妹妹重要吧。”莊嬋抹淚貼心又委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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