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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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雖然小莊哥你經常笑,但我感覺你笑不由衷,你是憂郁的。”江晗撐著下巴問,“小莊哥,你是有什麽心事嗎?”

“你天天上班,你不憂郁?”

“……但我沒這麽陰郁啊。”

“江晗。”

“啊?”

“有時候少說話也是一種美德。”

江晗委屈癟嘴。

“我的意思是,我要睡午覺了,您那邊請。”

“好吧好吧,你睡吧。我去找小孟哥說話。”

寧遙沒再理會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小孟哥~”江晗上揚的聲音越來越遠。

寧遙掀開眼皮看了一眼。

易縉打著電話,對興致勃勃要聊天的江晗比了個“噓”的手勢,並示意江晗讓路,江晗委委屈屈讓開路,易縉離開時,頭側了側。

就在易縉望過來的瞬間,寧遙就閉上了眼睛。

寧遙原本並非真的要睡覺,但他閉著眼睛,竟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然而很快,他就被夢魘驚醒。

他倏然睜開眼睛,眼中驚懼緩緩消散後,才發現江晗正擔憂地望著他。

他皺了皺眉,聲音微啞說:“怎麽了?”

“小莊哥,你做噩夢了?”

寧遙楞了楞,有些緊張問:“我說夢話了?”

“沒有,沒有,就是看你滿頭的冷汗。”

寧遙松了一口氣,接過江晗的紙巾,擦了擦汗,轉移話題道:“是不是要拍了?”

“嗯嗯。”

“好,我馬上來。”

這段時間,寧遙頻繁看到關於寧家的新聞,這讓他總是想起前世那些不堪的記憶,以至於他晚上失眠更加嚴重,就算勉強入睡,也會很快被噩夢驚醒。

晚上十點半,莊夏和莊嬋已經入睡,寧遙幹坐了許久,起身走出了家門。

寧遙漫無目的地走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裏,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之前原主跳江自殺的地方。

他站在江邊,黑夜浸潤著他的模樣,夜裏的涼風肆意,吹散他黑色的頭發。

他至今沒想明白重生的意義,如果是懲罰,那他應該早點把這個懲罰結束。如果是恩賜,那這恩賜跟懲罰沒有什麽區別。

如果是重來的希望,那為什麽不讓他忘記那一切不堪的記憶,而是讓他始終記得那些骯臟的、罪惡的、齷齪的、下賤的、惡心的、痛苦的事情,讓他的靈魂始終在黑暗和絕望裏掙紮。

“嘿,小夥子!你往後面退一點,一會兒水就漫上來了。”一個拾荒的大爺走過來說,“我在旁邊看你很久了,你今天心情不好?”

寧遙轉頭看他,說:“我每天都心情不好。”

“這不行啊小夥子,有什麽難過的事要學會排遣啊。人活這一輩子,不就圖個開心嗎,你不要一直把自己困在不好的事情上。”

“我沒辦法啊大爺,”寧遙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點了點自己的心,說,“我有病的。”

“有病就去看醫生啊。”大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好看醫生,好好吃藥,一定能好的。沒什麽過不去的。只要咬著牙熬過去就好,你過幾年回頭看,就知道現在這點事沒什麽了不起的。”

“你看我,又窮又沒媳婦兒沒孩子,每天只能撿點破爛賺點錢才能勉強活下去,可我也沒想過去死什麽的。我還是好好地活著,每天和朋友吹吹牛,喝喝酒,打打麻將,還挺開心的。一輩子就這麽過去啦。”

“我要是有您這麽樂觀陽光的心境就好了。”

“真的沒事的小夥子。你要是不開心,就去喝點酒,一覺醒來說不準就好了。”

“我還沒喝過酒。”

大爺翻了翻自己的垃圾袋,憨憨一笑說:“不好意思,今天沒帶酒。”

“沒事。我也不能喝您的寶貝酒啊。”寧遙微笑說。

“你看那邊。”大爺指向一邊說,“那邊是著名的酒吧街,你可以去那裏喝點酒,散散心。還有人唱歌咧!怪好聽的,而且能撿的東西也多。”

寧遙朝他指的方向望過去,霓虹閃耀,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那是這片區夜裏最熱鬧的地方。

“去吧。喝點酒,好好睡一覺,說不定明天起來就好多了。”

“謝謝您。”寧遙禮貌道謝。

“去啊!去!”大爺見他一動不動,推了推他。

“好好好,去去。”寧遙無奈地說。

大爺望著寧遙漸行漸遠的身影,低聲嘀咕:“今天又救了一個想死的人,唉,這裏到底什麽時候能裝上點防護欄啊!”

寧遙原本也並不太想去酒吧街,但大概是礙於大爺一直在背後盯著他的視線,他還是來到了這個燈紅酒綠的地方。

他隨便找了一家看起來還行的酒吧走了進去,坐到角落的卡座,隨意點了一些酒。

服務員送酒過來,熱情道:“您好,這是您點的酒。一會兒我們還有唱歌演出哦,今天是粵語歌專場。如果您想點歌的話,可以去那邊點歌,一首歌一百。”他指了指吧臺的地方。

寧遙點了點頭。

他第一次喝酒,只能慢吞吞地嘗試抿著。

這酒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星河傾倒,酒液很漂亮,主色調是夢幻藍,摻雜著一些淺綠、玫瑰紅、深邃黑的顏色,其中還懸浮這一些金色、銀色的小糖粒,看起來確實很像傾倒的星河那樣瑰麗幻美。

歌聲響起來的時候,寧遙正在研究金色的糖粒是什麽味兒的。

“今天我/寒夜裏看雪飄過

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

風雨裏追趕/霧裏分不清影蹤……”

寧遙擡起頭,目光落到臺上主唱少年身上,少年有一頭張揚又浪漫的藍發,眉眼冷冽俊美,身形高挑,身上掛著一把電吉他。

他的嗓音微沈,帶著一絲慵懶性感,聲調高時,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酒吧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滿了人,女生尤其多,不少人看著臺上主唱的眼睛裏都帶著欣賞和激動。

少年粵語標準,彈著吉他,表情淡淡,不帶任何情緒,反倒有一種別樣的氣質效果,調動起了觀眾的熱情。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高潮漸起,全場跟著唱了起來。

寧遙突然想起易縉說過,他並不了解他。

他知道易縉會做飯,但不知道他的廚藝很好;他知道易縉會養花,但不知道易縉會種花;他知道易縉會彈鋼琴,但不知道他會唱歌,更不知道他一個混血老外竟然會把粵語歌唱得這麽好。

他知道易縉和他一樣,有很嚴重的心理疾病,但卻不知道,易縉沒想過放棄自己。

他以為易縉和他一樣,瘋癲、病態,恨透了這個世界,厭惡活著。但他現在知道他大錯特錯,因為他看見了易縉那樣的眼神,溫暖明亮的,向往自由的,充滿希望的眼神。

這一刻,那個唱著歌的藍發少年,身上發出的光耀眼得幾乎讓人移不開視線。

一首歌唱完,有人帶笑鼓掌,有人舉杯歡呼,有人大喊再來一首。

很快,臺上的人又換了一首浪漫的甜歌。

“願我會摣火箭帶你到天空去~

在太空中兩人住

活到一千歲都一般心醉

有你在身邊多樂趣

共你雙雙對好得尺好得意……”

少年聲調溫柔了下來,歌聲悅耳,如同淌著蜜的河流,緩緩流過所有人的心頭。

觀眾沈浸在歌聲中,或隨著歌聲輕輕搖晃,或低聲應和。

星河傾倒早就已經喝完了,寧遙打開第三罐啤酒,擡眼又望向聚光燈下的藍發少年,心緒覆雜。

有人始終在黑暗爛泥裏,有人一直在努力嘗試著爬出泥沼。

*

易縉結束演出,店長走過來把今天的報酬給他,他接過,道了聲謝。

“今天效果十分不錯,給你多加了五百塊。”店長笑說。

“謝謝。”

“下周還來麽。”

“嗯。”

店長心情頗好地和他定了演出的日期後,就笑瞇瞇地走了。

“孟哥,今天又收獲了一大批迷弟迷妹啊!”打鼓手湊過來揶揄道。

易縉“嗯”了一聲,垂頭繼續整理自己的東西。

打鼓手似乎已經習慣了對方不愛說話的樣子,自顧自八卦道:“你有沒有發現,今天有一個帥哥一直盯著你看啊?”

易縉的動作頓了頓,腦海閃過坐在角落裏的那道晦暗影子。

“嗯。”

“嘿,你還真註意到了!那個帥哥還是開著瑪莎拉蒂來的!看起來是個富少啊!”

易縉瞥了他一眼,意識到他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人。

“走了。”易縉說。

“啊,就走啦。那、那下周見啊!”

寧遙以前沒喝過酒,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算不算好,只知道自己喝了一杯星河傾倒和四瓶啤酒,腦袋開始有些犯暈,靈魂有點輕忽,不過意識還算清醒。

他走路有些慢,但還算穩當。

已經過了零點,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很多時候,只有他一個人行走在空蕩蕩的路上。

路燈孤獨地照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拖長,更顯得形單影只。

寧遙盯著自己的影子,漸漸地,他發現,除了自己的影子外,還有一個長長的影子。

那道影子時而藏進他的影子裏,時而分離出來,若即若離,似近似遠。

他晃了晃腦袋,懷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看重了。

但他聽到了腳步聲,就在他的身後,腳步聲也和他的腳步聲時而重疊,時而分開。

或許是因為他沈浸在顧影自憐當中,或許是酒精使得他腦子遲鈍,導致他現在才發現一直有人跟著他。

從酒吧出來就跟著。

他應該警惕,可他看著那道影子,仍然只是慢吞吞地走著。

而後面的影子,也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易縉看著手機裏江晗剛剛發給他的信息,先是兩個視頻——他在臺上唱歌的視頻,然後是——

江晗:小孟哥,那什麽,這是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路過的好心人拍了,發給我的。

江晗:小孟哥!!!你好帥啊!!!你會唱歌怎麽不說啊!!!

江晗:天啊天啊!帥得我昏過去咯!

江晗:我能不能剪輯剪輯發我們賬號上啊?必火啊!

易縉把聲量調到靜音,把視頻點開,沈默了幾秒,打字:可以。

兩個視頻的角度都是剛剛寧遙坐的方向。

江晗:好好好!我馬上熬夜剪輯!

易縉:辛苦了。

江晗:不辛苦!

江晗嘿嘿笑著,心滿意足地打開電腦開始剪輯視頻。

易縉收起手機,望向前面漸漸走進沒有路燈街巷裏的人,腳步仍是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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