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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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我們把時間撥回空間通道剛剛修築完畢,言落月三人終於從妖界回到人界之時。

回去的出口,自然還是定位在斬雲霄劍屯。

但幾乎在雙腳剛剛落地之時,言落月便敏銳地察覺到, 這裏的氣氛發生了很大變化。

——定然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和巫滿霜、淩霜魂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言落月暗暗想道。

聯想到之前那只噬情魔的告誡, 言落月心中不由一沈。

她心想:難道魔界的動作當真如此迅速,不過短短三天時間, 他們就已經聚集起了大軍壓境?

直到用神識掃過方圓百裏,言落月確定,劍屯中的諸位修士,雖然都蓄勢待發、枕戈待旦,但周邊卻找不到戰鬥痕跡,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比她想象中更好,對於傀儡噬情網的入侵, 人界已經提前做好了防範準備。

對於親眼見證過雪域風情的三人來說, 劍屯如今發生的這番變化, 讓他們心中升起一絲震撼。

如果說,在他們前往妖界之前, 斬雲霄劍屯是個其樂融融的農家樂特色村。

那此時此刻,整個村子給人的感覺, 便是他們已經鑄犁為劍,聚民為兵。

此前那些臉上掛著寬和笑容、帶著狗皮帽子、看起來像是會在炕上和你盤腿嗑瓜子的那些“二大爺”、“三大娘”、“老姑奶奶”們, 此時紛紛脫下身上厚重可愛的毛裘,只著一襲飄飄劍袍。

仿佛是隱於山中的寶劍一同出世。他們的氣質如此鋒利, 卻又如此和諧。

為了同一個目的, 大家共同捍守著這片土地, 便似一柄駐守在雪域邊遠之地的無上神兵。

感受到三人的氣息同時出現,步冶第一時間前來迎接。

他身上也套著一件半新不舊的劍袍,腰間懸著兩個儲物袋,乃是要出門的打扮。

此刻,劍修老哥本就高冷的五官氣質,此時更是宛如冰凝一般。

言落月向他打聽:“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我們在備戰。”步冶簡單交代了一句,然後遞上了一枚玉簡。

言落月用神識探取了玉簡中的內容,這才明白了事情緣由:

他們三人一火返回的時間很巧,正好碰上修真界的大動員。

在言落月前往妖界,尋找最後一朵烏啼之火的時候,人界的其他修士,顯然也在各履其職。

平定鴻通宮,只是人界調動戰意的第一步。

鴻通宮覆滅以後,幾乎人人都能嗅到空氣中飄蕩著的鐵血氣味。

事情到了現在這個階段,即使是最不敏感的那批修士,心中也清楚,有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動,就要發生了。

——然後,他們等到了一枚玉簡。

玉簡中的內容,由紀影——也就是那只長著淡綠色翅膀的夢魘提供。

這其中,記錄著魔族這幾千年來的沈浮興衰。

魔族和魔物的區別,對於修真界的大部分人來說,都還是個秘密。

在此之前,幾乎所有人都以為:魔物乃是魔界的原生生物。

它們先是統治了魔界,隨後又貪婪難耐,對人界與妖界伸出毒爪。

直到今天,一枚由各大宗門統一發下的玉簡,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們——不是!

魔物不是由魔界而生,它們乃是界外入侵而來的孽畜!

魔族也不曾攻打人界和妖界,他們浴血奮戰,周旋至今!

身為友界,有義務援助魔界裏英勇的兄弟姐妹。而身為修真界中的本土族群,他們更有責任捍衛自己的家園。

倘若你我諸修士不能挺身而出,再重蹈三千年前伏魔之戰時的舊轍,那麽,魔族茍延殘喘的現狀,就將是我們的明天。

如果說,在平定鴻通宮之前,還有曾人猶豫過:

這一戰是不是必須要打?

我們能不能與魔族談和?

大家就不能繼續養精蓄銳,把責任傳遞給下一代?

那麽在鴻通宮覆滅以後,見識過了他們的血酒,以及各種潛移默化操縱修士的手段,這種聽起來略微軟弱的言辭,就很少再出現了。

至於現在……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三界之間,息息相關,唇亡齒寒。

魔族人數已經銳減至今,人族和妖族又與入侵者有什麽和平能談。

誰會放心把自己的性命,交托進沒有一絲香火情的入侵者手裏?

但凡沒有拿出背水一戰的精神,舍身取義的氣魄,魔族的雕零,就是人族和妖族的前車之鑒!

從這一日起,魔物們的官方名稱,徹底被更改為“入侵異種”。

而在這樣的呼聲之下,修真界諸人對於大戰的決心,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堅定。對於戰鬥的準備,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完善。

看完了玉簡上的內容,言落月的目光又向下,落在步冶腰間的儲物袋上。

“這是……?”如果她沒看錯的話,步冶這副打扮,是要出門?

步冶拍拍儲物袋,淡然道:“這是行囊。”

“我斬雲霄劍屯五百一十四弟子日夜準備,但凡戰火一起,吾等便前去支援。”

“若是雪域有難,我等誓死捍衛雪域。若是天下之間燃起硝煙,我們也不會袖手旁觀。”

雪域人少,故而沒有歸元宗、鴻通宮、梵音寺這樣的超級大宗門。

即使是算得上大宗門的寒松門、斬雲霄劍屯,其規模也不過中等宗門大小。

只不過因為劍修眾多,戰鬥力強悍,因此才被拔高一等。

五百多名弟子,這幾乎是整個斬雲霄劍屯三分之一的數量。

但從步冶堅定的神情中就能看出,即便是為此客死異鄉,這些劍修弟子們,也不會後悔的。

世上有一種力量,高於性命,亦高於其他。

那便是烏啼之火因何撞上峰巒般的“血腥山脈”、而落月之木和滿霜之石,為何要與敵人纏鬥至今,並把化身送到人間的理由。

在言落月三人一火離開雪域時,步冶親自把他們送到屯口的防衛線邊緣。

言落月停住腳步,回頭望著這座氣勢如虹的門派。

她真心實意,對眼前這個站得宛如標槍般筆直的劍修說道:

“等這一戰結束,我和滿霜還來雪域找你們吃烤苞米。”

步冶微微一笑,這位賭運不太好的劍修老哥揚起唇角時,天真得近乎帶著一絲少年氣。

“你擱這逗我呢,大老遠來一趟,就光吃個烤苞米?”

步冶搖了搖言落月的小體格子,擲地有聲地說道:“好歹也整點串兒吧。”

……

言落月一路自雪域回到歸元宗。

他們路過墨雲瀧、經過鈞心灣、途經定禪寺、繞過玄機湍。

一路上,幾乎經行的每一處地方,都帶著一股按劍將起的緊張勁兒。

修士們往來之間,銳利的雙眼留神掃視過陌生來客的裝扮,一張張辨別千面魔的尋蹤羅網,高懸在三重城門之前。

整個修真界,就像是一個睡飽的青年人。他活動四肢,伸展手腳,然後默認等待在四方賽臺之上,只等鳴金聲一響,拔劍——

正因如此,當接下來的某一天,空間通道豁然洞開之際,率先看到了這一幕的修士們,臉上的表情驚訝而不驚恐。

對於魔族即將進攻的消息,大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發現這場戰爭真正吹響了前哨的時候,他們的神情裏,甚至還帶著些塵埃落定的鎮定之意。

——這是必然要降臨的一戰,它只不過是正好發生在了這一天。

言落月和巫滿霜快步走進總堂,與在座的諸人打了個招呼。

時至今日,對於言落月和巫滿霜的真實身份,知道的人並不算太多。

會聚集在這間房間裏的十幾人,俱是各大宗門的宗主或者長老,乃是經過若幹重證明,寧可身隕也不會背叛修真界的對象。

言落月一邊往總堂深處走去,一邊開口問道:“現在的情況怎麽樣了?”

在總堂的最深處,掛著一面足有二十丈長、六丈寬的山河輿圖。

歸元宗掌門站在這面輿圖之前,仙風道骨的背影都被巨大的圖像襯托得瘦削。

掌門伸出手指,在剛剛收到消息的某個位置上一點。

於是,地圖上相對應的位置,就冒出了一簇立體的火苗圖案。

“空間通道剛剛打開,目前進入人間的,還都是些低級的入侵異種。”

掌門緩緩轉身,沈靜的目光望向言落月和巫滿霜。

“請二位稍安勿躁,暫時等待一陣。”

本來,在開戰之前,言落月就想潛入魔界,對傀儡噬情網實施斬首行動。

然而她一連找了幾個魔域封印試了幾次,卻都沒能成功——不知道是在背地裏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傀儡噬情網這孫子,它居然主動把前往魔域的幾條通道給封死了!

在空間控制方面,傀儡噬情網占據著種族上的先天優勢。

言落月甚至還想過,自己打通一條臨時的一次性空間通道。

未曾想到,通道才開到一半,就被傀儡噬情網堵死回去,她和巫滿霜也差點迷失在空間之中。

言落月:“……”

開門啊,崽種!你直視我!

你有本事拖著我和我男人的本體,你有本事就開門啊!

那一刻,言落月真是恨不得把烏啼的嘴搶過來,好給自己安上。

大概是自從上次見面以後,傀儡噬情網就記住了言落月和巫滿霜的氣息。

對它而言,這一戰的用途之一,在於折損人界和妖界的力量,消耗掉魔界裏數目過剩的入侵異種。

至於言落月和巫滿霜的本體,他們乃是兩個變故,傀儡噬情網是斷然不願意放行的。

面對這種情況,人界的大家集思廣益,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只有等到那邊魔界通道主動開啟,從通道裏湧出了等級較高的入侵異種時,言落月和巫滿霜在空間中的存在才不會那麽顯眼。

到時候,兩人便可魚目混珠、逆流而上。

合昏宗的宗主走上前來。

她是個氣質過於高貴,容顏過於美麗的女人。

合昏宗主身上仿佛時時籠罩著一層淡光,舉手投足之間,自帶一種聖潔之感,令人幾乎不敢直視。

她對二人笑道:“現在冒出頭的,還只是些泥裏鉆之流的低級異種。二位若想過去,至少要等到閃磷魔那個等級的魔物大量現身才行。”

說話之時,合昏宗宗主的一雙妙目,一會兒看著言落月,一會兒看著巫滿霜。

最後,她像是拿定主意一樣,將視線定格在言落月身上,含笑望著言落月,眼睛一眨一眨。

於是那份令人不敢褻瀆的聖潔之中,恍若有媚意橫生。

合昏宗主微笑道:“妾身在人間行走多年……竟從未有一次,可以有幸擁抱落月之木呢。”

言落月:“……”

天啊,你們快看,這個大美人兒在勾引我誒。

巫滿霜警惕地看了合昏宗主一眼,拽著言落月瞬間移動到大堂的另一個角落。

“——落月,她可能只是想吃龜苓膏。”

言落月:“……行吧,她不吃燉蛇羹就行。”

合昏宗主望著小情侶感情蜜好的模樣,掩口一笑道:

“只可惜,二位已經相連相宿,沒有妾身的份兒啦。”

這個小小的插曲,令總堂裏原本凝重的氣氛一松,換得在場諸人一片笑聲。

言落月看向那張高懸的地圖,將目光投向火焰標記的方向。

“觀星居、斷魂澗、暗鴉城。”喃喃念著這幾個地點,言落月忽然眉頭一挑,“我記得,被派去駐守暗鴉城的,乃是……”

巫滿霜微微頷首,接口道:“是小元師兄。”

……

此時此刻,暗鴉城內,足足有三四條空間通道在這個地點打開。

而從通道之中,流水般噴湧而出的,則是大股大股的低級入侵異種。

不多時,空間通道的前後,已經積累下數不清的泥裏鉆、老痰吸,地湧魔……

而它們出現,就像是預熱炮膛的一把膛灰。

元飛羽已經禦劍殺入敵陣,在他身邊,一個同樣身穿歸元宗弟子袍的劍修,同樣拔出了自己的劍。

“元師兄,這都是些低級異種啊。”

“嗯。”元飛羽應了一聲,“但也不可小覷。”

他每一劍落下,便有十幾、幾十、乃至上百只入侵異種,俱在劍風下被斬成兩段。

對於元飛羽這種層次的劍修來說,殺死這些低級異種,甚至不費吹毫之力。

但即使如此,過了差不多一炷香時間,在場諸人也能感覺到,異種的數目卻越殺越多了。

劍修師弟皺起眉頭:“元師兄,你說對方究竟派了多少異種過來?”

元飛羽語氣堅定:“不管多少,來多少我就殺多少。”

“元師兄說的是。師兄殺多少,我也不弱於你。”

劍修師弟先是一笑,緊接著又是一嘆:“這些異種們源源不斷……簡直就像消耗品。”

元飛羽糾正道:“它們就是消耗品。”

身為劍峰峰主的親傳弟子,元飛羽知道的更多一些。

比如,凡是在魔界系譜圖上留名的入侵異種,感情大多都非常稀薄,而且一般都是負面感情。

殺戮、進食、折磨和血腥……這些項目,都是可以令入侵異種血脈僨張的刺激。

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解釋了,為什麽這些異種們,對於侵其他世界如此熱衷。

因為對這個物種來說,戰鬥本就是這些入侵異種的生活方式。

整個異種的社會體系,都是建立在內鬥和入侵它界的基礎上。

元飛羽曾聽大言師妹用過一個非常精準的描述——她說,異種們的社會結構,就是戰爭形社會。

沒有人知道,在過去的那些年裏,魔界到底積存了多少的入侵異種。

身臨第一線的元飛羽所感受到的,就是源源不斷的低等異種從空間通道裏噴湧而出。

就好似那只幕後黑手,誓要在這一戰裏打光過去三千年裏積攢的所有庫存。

師弟在身邊小聲抱怨:“好家夥,他們不過日子了對吧?”

這些異種要是等比換成靈珠,夠他們一個劍修吃多少年的!

……

總堂裏,眾人不知何時,全部齊聚於那張地圖之前。

聽著傳訊石報上來的第一手消息,歸元宗掌門手指連點,在暗鴉城、斷魂澗的位置上,又添上了幾朵火焰。

火焰的數目,代表著地方派出的入侵異種的數量,也代表著戰事的激烈程度。

從入侵者們來者不善、來勢洶洶的狀態來看,人界和魔界雖未舉辦過任何談判,但雙方之間卻好似達成了一個共識——這就是最後一戰。

——這一戰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言落月皺眉道:“是魔海戰術啊。”

可以看得出來,傀儡噬情網一開始投放的空間通道,地點相當集中。

比如暗鴉城附近,它一共打開了五條空間通道。

又比如斷魂澗和觀星居,它也一邊打開了四條。

也就是說,對方打的是集中兵力,將這幾個位置直接打垮,拿下據點的主意。

言落月毫不懷疑,在得到暗鴉城、斷魂澗和觀星居以後,入侵異種們立刻就會遷居大量的異母魔過來,開始進行下一步的批量生產。

歸元宗掌門微微頷首,顯然也看出了異種們的打算。

他當即調動這幾個地點附近的修士給予增援。

但在調動時,掌門卻非常註意——

他寧可調動更多數目,調用更多相對距離更遠的修士,也要在附近的駐守點內,保留至少三分之二的修士力量。

……

將目光重新投向暗鴉城。

在一連戰鬥了小半個時辰以後,劍修師弟的語氣,明顯有點不耐。

身為歸元宗劍修,無論是忍耐能力,還是身體素質,這位師弟都是同修為中的第一流。

他曾扛過劍峰的劍陣,也參與過九死一生的歷練……

所以令劍修師弟產生心態變化的,乃是其他東西。

“這些鬼東西……”劍修師弟皺眉道,“他們是殺不完嗎?”

元飛羽微微搖頭,沈聲道:“靜心!”

劍修師弟又揮出一劍,十餘只泥裏鉆應聲倒下。

他坦誠地說道:“師兄,血戰到底,我是不怕的,像這樣宰殺菜雞一樣,就更不害怕了。可你註意往旁邊看看……其他道友們,好像有點堅持不住了。”

在修真的諸多法門裏,劍修無疑是最為艱苦、意志也最為堅定的一支。

戰鬥是他們的磨刀石,劍光是他們的入陣曲,而以弱勝強、浴血至終,幾乎是每一位劍修的座右銘。

但對於其他修士,特別是暗鴉城本地的,一些比較年輕,從未經歷過伏魔之戰的修士來說,這和他們原本預計的戰鬥,太不一樣了。

實際上,這一刻,諸多修士們承受的,並不是來自於靈力或者修為上的壓力。

他們面對的是難以言喻的心理壓力。

低級的入侵異種很好斬殺,即使是煉氣中期的普通修士,也能用一道法訣輕易地殺死一個。

但即使對於高階修士來說,敵人源源不斷的數目,也像是一場噩夢。

他們這邊一劍下去,劍鋒之下,甚至可能有上百異種應聲死去。

但很快,對方就又補上了一百、一千、乃至一萬!

更可怕的是,即使是被宰殺掉的厚厚的屍體,已經濃稠得宛如一張血肉鋪成的地毯。

那些湧現出的異種們,它們也絲毫不見害怕,甚至主動鉆進這層厚厚的血肉地毯之下——卻不是為了躲避攻擊,而是為了趁機大啖它們同類的屍身!

法修的陣營之中,不知是誰先蒼白了臉色,喃喃道:“我想吐。”

緊接著,又有人嘶聲跟著道:“這群……這群怪物和畜生!”

殺死一只蟑螂,跟殺死十只蟑螂,感受肯定是不一樣的。

而殺死一百只蟑螂,跟殺死一千只,又有不同。

也許等他們殺到第一萬只異種,神經才會麻木。

但現在,年輕修士們心中湧起的第一反應,幾乎都是想要嘔吐。

元飛羽用餘光瞄過那些神情恍惚的年輕修士,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何在制定作戰計劃時,每個城中明明都留了元嬰修士鎮守。

但各宗主卻嚴格下令,最開始決不許元嬰修士參戰。

甚至在剛剛,他們收到的命令是,要盡量派出普通低階修士,特別是沒去過伏魔封印、也沒參加過討伐鴻通宮之戰的年輕修士迎敵。

——因為這群修士,乃是最需要經歷歷練的一批。

若不在一開始,就讓他們適應這場殘酷的大戰,只怕在後來,他們的折損要更嚴重些。

就在元飛羽揮劍不停,心中忖度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一眾陣前拼殺的修士裏,忽然又有人出了變故。

最開始,是一個法修下意識地停下了自己捏著法訣的手勢,眼神恍惚地看向這片戰場。

那些入侵異種們,活著的時候,一個個長得醜惡猙獰、披毛被甲。

然而當它們失去性命,被砍作兩截、被土埋火燒、被冰刃一把捅穿了心口、被巨石砸成幾段……又被後湧上來的異種們踐踏成遍地肉糜時,映入眼簾的,卻是和人類一樣鮮紅的血肉。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這名法修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什麽東西猛地攥緊,當場漏跳了一拍。

這也……這也一樣是存在於世間的生靈啊。

他一邊這樣想著,目光一邊被麻木籠罩,同時不由自主地松開手指,任由套在指間的金鈴猛然墜地。

金鈴砸進地面的血肉泥濘,激起一聲悅耳的脆響,卻沒能喚起這法修的絲毫反應。

他只是癡癡地眺望遠方,目光看向血肉深處。

在法修的視野裏,遍地由鮮血肉糜鋪成的地毯之中,似乎生出了一雙雙搖擺的手臂。

它們來回招呼著,就好像對他說:你快來啊,你快來啊……

那些手臂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抓住法修的腳腕,要把他帶著一起陷入血肉之淵裏!

同一時間,和這法修一樣,忽然眼神變得渾濁,滿臉麻木地朝敵方走去的,並不止他一人。

這上百修士之中,有符修、器修、丹修,陣修,以及零星幾個劍修。

這份異樣,自然引起了旁觀者的註意。

就在這群人快要走出己方防線,踏入幾個異種的攻擊範圍內時,忽然,一陣劍音清鳴,好似仙樂一般,斷然在戰場上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元飛羽單手豎起寶劍。

他劍上的鮮血猶然未幹,潺潺血流順著銀白的劍鋒滾落而下。

元飛羽眼神堅定如鐵,屈指連連在劍身上彈擊,震顫的劍鳴撼動著在場每個人的神識。

——“回神!”元飛羽沈聲喝道!

宛如一絲冰水自天靈蓋灌入,先前失去意識的那批修士們,此刻紛紛打了個激靈。

“嘶——我這是怎麽了?”

“等等,我的法器呢?”

“我剛剛不是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守陣法嗎,怎麽一下子跑到這兒來了?”

元飛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見他身影宛如驚鴻一般,穿過重重的低等入侵異種陣,劍袍隱沒在一堆灰撲撲的異種之間。

“——元師兄?!”

下一秒鐘,一道劍芒如光如電,在異種大軍裏沖天而起。

和劍芒一同飛出的,還有單人按劍的元飛羽,以及被他挑在劍尖上的一只灰白色魔物。

元飛羽明明板著臉,語氣冷沈,可在這一刻,他的存在就足以令人感到安心。

“你們是心神失守,一不留神中了幻影魔的招數。”

有人還沒回過神來,下意識跟了一句:“……幻影魔?”

元飛羽扭過頭,輕哼了一聲:“等這一戰結束後,有機會去游戲廳玩玩游戲機吧。打一盤《血落南山》你就知道,隱藏在低級異種之中趁機突襲,這是幻影魔常用的戰術。”

所有人:“……哦。”

有人在游戲廳裏玩過《血落南山》這款游戲,當即反應過來:

“哎呀,對,我在游戲裏中過招啊!”

還有修士從未接觸過游戲廳,但也知道游戲廳是歸元宗開的。

所以在感激元飛羽出手相助,穩住場面時,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點小小的疑惑——嗯,真的只是小小的疑惑。

……那個,你不是在借機給你們門派的產品打廣告,對吧?

再看元飛羽,他表情倒是非常正直,高聲教導道:

“不要輕視敵人。它們的攻擊,遠不是你們看起來那麽簡單。”

“就像是藏在爛泥裏的利刺,你若疏忽,下一秒被戳進心口的就是你!”

經過這個插曲,大家紛紛神智一清。

即使是最沒有經驗的修士,此刻也意識到,就算低級異種再怎麽好殺,它們之中也有著狡猾的個體。

如果再繼續分心想些其他,或許便會喪命於此。

一時之間,戰場上的風氣登時為之一肅。

有人十分感激,忙道:“多謝小元劍君!”

元飛羽:“……”

元飛羽黑著臉說:“大元,叫我大元劍君或者大元師兄都可以,但一定得是大元!”

趁著大家都提起精神,專心幹活,劍修師弟嘿嘿笑著靠近元飛羽,用肩膀碰碰元飛羽的肩。

“元師兄,透露一下唄,你哪兒來的錢去玩游戲機?”

大家都是劍修,誰不知道誰啊。

身為劍修,他們每個月的月例,不是拿去買煉劍材料,就是用來修劍,再不就是做美劍服務了。

……要是沒記錯的話,元師兄連襪子都是穿補丁的吧?

快快交代,你就玩游戲機的錢究竟是從哪裏摳來,這還不得見者有份一下?

元飛羽哼笑一聲,眉眼裏揚起三分驕傲:

“新款游戲機剛出來的時候,大言師妹就送了我一臺特別定制版。”

劍修師弟:“……”

啊,他好嫉妒!

師弟壓低聲音叫道:“師兄,你這都不跟我們說的?也讓我們玩兩把啊?”

元飛羽對著師弟比了個手勢:“收錢。”

師弟一咬牙:“游戲廳的三分之一?”

元飛羽點頭:“游戲廳的三分之一。”

“成交!”

暗搓搓地定下了這筆不可告人的交易,師弟不知想到什麽,臉上又浮現出那種賊兮兮的賤笑。

元飛羽橫他一眼:“快放。”

師弟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跑遠:

“元師兄,我可算知道你為什麽對付這些低級異種,一點都不煩了——嗯,出劍還能看見異種倒下,這不比跟言師妹切磋的時候好多了?”

元飛羽:“……”

元飛羽的下一道劍氣,擦著劍修師弟的頭皮飛出,當場削去師弟的半縷鬢發。

眾所周知,小元師兄一生好強。

他平生兩大不能當面說之事,一是叫他“小元師兄/小元劍君/小元仙長”。

其二嘛,就是他給言落月刮痧的那十天十夜啦!

……

戰火繼續綿延下去,很快,歸元宗掌門調遣援兵時,最多從各地調動三分之一的先見之明,就浮現出來。

不到一天時間裏,傀儡噬情網又打開了數個新的空間通道。

而這一次,它開啟空間通道的位置,則是在距離前一波通道處,不遠不近的幾個地方。

這第二波通道的數目和規模,絲毫不遜色於上一次。

可想而知,如果不是足夠能沈住氣,命令大多數修士在原地留守,在第二波攻擊到來時,這些位置就可能被入侵異種們一舉擊破。

總堂裏,收到消息後的言落月心中感慨。她看著地圖上新燃起的幾朵火焰,讚嘆道:“掌門神機妙算。”

“非也,只是這種招數,他們從前已經用過了。”掌門捋著自己下頜的清須,緩緩說道。

他對著言落月雲淡風輕地一笑:“正所謂,‘禽獸之變詐幾何哉?’”

言落月揶揄地挑挑眉頭,接口道:“止增笑耳*。”

望著地圖出了一會兒神,言落月問出了一個非常重要,也是此時此刻,戰場上很多人都想知道的問題。

“依您之見,它們的總數……究竟有多少?”

掌門輕輕搖了搖頭,給出的答案十分可怕。

“摩肩接踵,數之不盡。”

言落月微微一怔:“我上次和滿霜去看的時候,它們住滿了一座山。”

而在那座山體附近,並無太多的入侵異種。要說異種的數目極其龐大,言落月是相信的。但要是說有這麽多……

掌門忽然問了一個非常出乎意料的問題:“那一次,你們去地下看過嗎?”

什麽?言落月想了想,臉色忽然就變了。

“地下也……全都是?”

要知道,她和巫滿霜上次進入的那個入口,附近可是流淌著一座巖漿河啊。

若是住在地下的話,那豈不是臨炎而居……那麽悶熱,它們都能活得下去?

但很快,言落月就反應過來。

是了,這些異種們,它們既然能挖空一座山體,在裏面建成金字塔般的魔物構造。

那麽,就像是白蟻一樣,在地下築出地窩子也不奇怪。

而且,在山體底層,已經非常悶熱的地方,異母魔們不也一樣生存著麽?

言落月私下裏猜測,這些入侵異種們的原世界,環境大概非常殘酷。

所以,它們的生命是如此強悍,食譜是如此廣泛。

普通的極端環境,甚至不能把它們將至奈何,以至於這些異種們只有被殺,才會死去。

想到這裏,言落月若有所思,有點明白了妖界的戰爭從何而起。

“過去的二十年裏……它們人口滿員了吧?”

所以傀儡噬情網在二十年前,對妖界發動了侵略。

這麽做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用戰爭消化掉過多的異種。

……

暗鴉城中,交戰的雙方仍然沒有停息。

如果從上空俯視,就能看見,暗鴉城的顏色變得如此鮮艷醒目。

它的每寸土壤都飽浸了血液,蔓延在方圓百裏的大地上,像是用生命澆灌出的一朵邪異的花兒。

劍修師弟又一次朝元飛羽靠近過來,他低聲道:“元師兄,這些異種們越來越強了,這不是好現象。”

元飛羽面沈如水,對這種情況也是心知肚明。

“因為,它們有了更多同類屍體可以吃。”

現在,新冒出的那群異種們,都不著急撲上來跟人類作戰。

這些低等異種們見肉眼開,一路逛吃逛吃地推進到前線上。

元飛羽微微搖頭:“我最擔心的,還不是這個。”

令元飛羽緊皺眉頭的,是如今鋪滿戰場的異種死屍。

要知道,自從魔界系譜圖理論被尹忘憂提出以後,相關賢人對此作出了推演。

修真界目前一致認為,異種的變化,和它們的食物種類與環境都有聯系。

比如說一只泥裏鉆,它可能有四五條晉化樹杈可以走。

但如果它吃下的食物不是同級的泥裏鉆,而是屍魔,那它走上瘟疫魔晉化樹杈的可能性就大一些。

如果它吃了人類劍修,未來就有更大可能進化成劍骨魔。

元飛羽喃喃道:“這麽大面積的死傷……最容易蘊養出瘟疫魔來。”

這種魔物散發的疫氣,不止對凡人有效,對低階的修真者也是很大的傷害。

當機立斷,元飛羽將戰場上的修士分做兩組。

其中一組以劍修為首,負責剿滅空間通道入口傳送過來的異種。

至於另一組,則以法修為首,陣修、符修等人輔助,專門負責對付地上的異種屍體。

後者看似簡單,其實工作量遠不如拼殺輕松。

就拿如何處理屍體來說吧:法修可以火燒這些屍體,但光是燒熟不行,不然不是給異種們添菜嗎?

所以,就必須燒成灰燼才可以。

有人一邊動手,一邊罵著異種的祖宗——唉,反正罵異母魔就行。

“世上居然還有這麽狗的事,咱們又要打活著的對手,又要打死去的對手。錘扁異母魔它祖宗!”

事實證明,元飛羽的擔心,並非空穴來風。

不多時,元飛羽就收到消息,就在暗鴉城的下游,已經有凡人批量病倒了。

因為入侵異種的屍體,是很臟的東西。它們會散發出一種十分汙濁的魔氣。

對於修士來說,這魔氣不算什麽,只是聞著臭了一點,但凡人卻不一樣。

收到消息以後,元飛羽微微一怔:“下游的水流被屍體汙染了?”

不對,時間才過去一天多,就是汙染水源,也沒有這麽快的。

緊跟著,元飛羽恍然醒悟:“是風……”

這裏死了如此之多的異種,一路上刮起的風裏帶著魔氣,凡人的身體經受不住,自然會生病了。

作為修士,在場諸人已經有戰死準備。

但讓此役禍及凡人……元飛羽心中暗自搖頭,覺得這一招好生狠毒。

目前死去的,還只是些低級入侵異種。

等到高級的入侵異種身死時,它們的屍身,只怕對凡人的影響會更大。

當下,元飛羽不加猶豫,點出一隊陣修,前去結陣保護這些凡人。

但這樣一來,想要平衡局勢就更難——

陣修為了保護凡人,勢必希望風中的魔氣變淡,希望劍修斬殺異種的速度減慢。

而對於劍修來說,斬殺異種的速度減慢,對方就會埋頭狂吃,更容易晉化形成氣候,一會兒就變得難以對付。

所以,劍修渴望法修們可以快點處理掉屍體。

但法修們也有他們的難處:原本陣修可以幫把手,可現在陣修被調走了好多啊!

如此一來,三方都拴在同一條平衡木上,實在令人進退兩難。

正在元飛羽皺眉,思考如何破局之時,一道聲音忽然從遠處傳來。

“——我們來了!我們來了!”

元飛羽猛然轉頭,只見一個細伶伶的小姑娘,正飛快地朝著這處戰場跑來。

她的眼睛好像是兩滴露水,兩只豎在頭上的尖尖耳朵啪嗒啪嗒地彈動幾下,看起來十分綿軟。

……是個藏羚羊妖?

這念頭只在元飛羽心中一閃而過。

下一秒鐘,跑露露像是一陣風一樣,眨眼間就已經繞過幾百只不同位置的泥裏鉆,一下子紮進戰場中心!

跑露露神氣地站在元飛羽面前,雙手叉腰,大聲道:“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妖界的支援來了!”

在跑露露身後數十裏之外,有著晚來一步、速度比較慢,但卻同樣鋪天蓋地的妖族!

他們此行過來,帶來了最能吃的一批禿鷲妖、極其浩大的蟑螂妖、不可小覷的水虻妖,以及……

“還有十萬蒼蠅妖族的幼蟲——哦,你們知道的吧,也就是蛆!”

元飛羽:“……”

元飛羽面上鎮定自若,後背上,卻不免因為這份名單,冒起了一陣陣的雞皮疙瘩。

還不等他問一句“你們是來幹什麽的?”,跑露露就指著那群魔物,蹦跳著大叫了起來。

“我們是專門幫你們來處理這些異種的!”

“——哼,你們愛吃是吧?靠吃晉化是吧?我們妖族就讓你們看看,世上不是只有你們會吃!”

元飛羽:“……”

好家夥,他算是聽懂了,妖界支援給人界的,乃是一大批滾滾而來的吃貨。

這可真是……

元飛羽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謝謝,我們可太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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