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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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朵青色分火如同乳燕投林般的模樣, 瞬間看得言落月眼角一酸。

如果緊跟著,烏啼之火沒有說出下一句話就好了。

因為接下來,只聽它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吸氣,就好像一個委屈的小孩子在努力一抽鼻子, 然後嚶嚶地撒嬌道:“兩個死鬼, 殺千刀的, 我都想死你們了!”

聽聽小火苗說話的語氣,看看小火苗一個勁兒往透明罩子上蹦跶的動作吧。

要不是火焰太過微弱, 估計它都要分出兩只小拳拳,嬌嗔地錘一錘言落月和巫滿霜的胸口了。

言落月:“……”

巫滿霜:“……”

不是,這種話是不是在身份場合和數量上,都不太適合?

言落月挫敗地擡手捂住眼睛。

她從指縫裏去看巫滿霜,發現小蛇的表情也出現了難得的僵硬。

這一刻,兩人無需說話,心聲也足以共通。

他們確認, 烏啼之火在這三千年裏接受了很壞的教育。

……這種話都是跟誰學的啊。

你們鴻通宮的人有病啊, 怎麽能讓烏啼之火懂得這種內容?它還是個小寶寶呢!

如果說, 對待兩位舊友,烏啼之火盡顯真誠, 就是語法用得不太對。

那一轉頭看到那個中年男人,小火苗就瞬間換了一副口吻, 翻臉速度比川劇還快。

“喲,你還擱這兒看呢?看你爹看!大傻【嘩——】, 爛頭爛腳爛腦子的【嘩——】形【嘩——】,你這個早三千年前的閹卵, 老婆一輩子幫你生了八百多個孩子, 每天早晨醒來八百人齊聲叫你茍叔叔……讓我這些野孫子都滾遠點, 你爹不認,聽見沒有,你爹不認!”

見到烏啼之火神智清楚,還能進行花樣百出的人身攻擊,言落月心頭就安定多了。

她非常確信,按照現代的標準,一部電影評級從大眾級升到PG-13,區別大概就是一朵烏啼之火了。

對於青色小火苗的罵聲,那個中年男人直接聽若罔聞。

他拂了拂自己的袍袖,臉上一片安然若素。

如果不是此人養氣功夫實在好,大概就是三千年來,天天都聽,以至於完全聽麻了。

倒是烏啼之火,看起來對這男人恨之入骨。

要不是被關在那個透明禁制裏,只怕早就撲上去,貓貓蓋臉,直接對此□□打腳踢。

即使現在無法出去,烏啼之火也在拼命地撞擊罩子。

這一下一下撲上去的頻率,讓言落月瞬間聯想起了功率全開的啄木鳥。

此時此刻,巫滿霜和言落月的目光,都落在那個男人身上。

此人生得一張國字臉,面相十分威嚴赫赫,一看就知道身居高位。至於身上流轉的凝重氣場,更是證明了他修為不俗。

這人也穿著一身鴻通宮制服,只是衣袍看起來比長老客卿更加華麗。

精致的寬袍大袖上,日月星辰俱列其間,舉手投足之中,刺繡衣紋的金線銀絲便燦燦生輝。

三人在地宮中驟然相逢,這中年男人雖然掩飾得很好,但表情還是有一瞬間的僵硬。

下一刻,他直接收回了正在破除禁制的手。

對於此人的身份,言落月心中已有猜測。

但還沒等她開口,烏啼之火恨恨的聲音已經殺了出來。

小火苗像是一個終於看見家人撐腰的孩子,煞有其事地指揮道:“快!這就是鴻通宮主!你們戳他鼻孔,薅他頭發,踢他蛋蛋,踩他腳趾頭!”

言落月:“……”

輕咳一聲,言落月開口道:“你們鴻通宮,一直都是這麽教烏啼的嗎?”

再這麽發展下去,她大概就只能把烏啼之火送到沈凈玄那裏進修了。

至少小尼姑的武德高於口德,罵起人來比烏啼之火客氣啊。

聽見這個問題,鴻通宮主也有些沈默。

畢竟,這朵烏啼之火剛被關在這裏的時候,是不會罵人的。

它能說出的最臟的話,大概也就是一句“你要掉葉子了!”,和一句“你裂了”!

至於三千年後的今天,為何烏啼之火變得如此……推陳出新,只能說,鴻通宮確實有著不可磨滅的責任。

但相比於鴻通宮對烏啼之火做的事情來說,幾句學舌之語,似乎又算不得什麽了。

在四大宗門裏,鴻通宮背倚烏啼之火,仗著煉丹煉器發家,所以宗門裏的煉丹師和煉器師分外地多。

而三千年來,鴻通宮的煉器師和煉丹師們,一直在吸取烏啼之火的精粹。

一個在伏魔之戰裏,都只會一心索取好處的宗門,當然不可能存在無畏無求,甘於奉獻的優良精神。

宮中上下,涼薄成風。

鴻通宮中的大多數人,恨不得其他人全是大傻子,宗門裏只有自己一個聰明人。

這樣所有的甜頭都是自己吃,所有的擔子都推給別人背。

就拿烏啼之火來說,雖說這朵分火現在歸於宗門。

但宗門的總比不上自己的,還是落進自己囊中的東西才最踏實。

外人怎麽也想不到,堂堂鴻通宮,有時候內部爭起烏啼之火的使用權來,什麽面子都不要。

大家在地宮裏擼起袖子,你一拳我一腳,罵罵咧咧地打上一架,也是不時就會發生的事。

這就好像一個暴發戶,因緣際會之下發了大財,卻既不修德也不學習,而是綠著眼睛拼命往懷裏撈錢。

如此耳濡目染,烏啼之火算是在實戰中學會了很多心得。

——從名詞到動詞,從種族到器官。

再加上,小火苗平時也沒什麽事做,只能在罩子裏。

他除了痛罵一頓那些打他主意的愚蠢人類外,還能做些什麽呢?

於是天長地久之下,烏啼之火在實戰中鍛煉出一身嘴炮本領。

迄今為止,他甚至能根據每個人的反應,為對方調配一通量身定制的臭罵,可以說是很貼心了。

鴻通宮主見慣了烏啼之火的張牙舞爪,聽慣了他的虛張聲勢,開始時確實惱火,後來就漸漸地不當一回事。

可誰能想到呢,就在烏啼之火幾乎已成為他囊中之物的時候,家長居然找上門來了!

一想到這對少年男女的身份,一股濃烈的妒意,便混合著素日裏的積怨油然而生。

鴻通宮主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原來是二位大駕光臨,實在有失遠迎……”

“剛剛才聽到了你們的消息,如今就見了面。我也是此時方知,兩位果然是少年奇才。”

——只可恨如此年少啊!不同凡響的神物化身,此刻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那姬輕鴻收徒之事,他也曾經聽說過的。

如果他能早知道這兩人的真實身份,定派人把他們雙雙殺了。

等落月之木和滿霜之石再次費力凝結出新的化身,魔界想必大事已成。

這便是一步錯,步步錯。

讓鴻通宮主一想起來,就覺得痛心疾首。

他遺憾道:“讓你們長大,確實是我的失察。此事,是被你們搶占先機了。”

哪怕言落月再活三十萬年,都不一定能聽到一句比這更加厚顏無恥的發言。

這句話裏的槽點,幾乎要滿溢出來。若是有人想反擊兩句,都無法立刻找到該從哪裏下手。

“——哈?”

言落月呵笑一聲:“你是以人類的身份這麽說的嗎?”

不想,鴻通宮主看起來竟比她更加驚異:“你們天生神物,難道還把自己當成人類嗎?”

言落月不解道:“私囚烏啼之火、勾結域外異種、不惜給宮中弟子飲下血酒,乃至於背叛三族,背叛整個修真界……你作下這麽多惡事,究竟有什麽好處?”

這個問題,言落月從一開始就想問了。

如果只是人類內部的傾軋,雖然讓人無法認同,但至少有過先例。

然而,背棄自己的種族,和毫無善念的域外異種聯手,這分明是在與虎謀皮。

就連烏啼之火都忍不住大叫起來:

“你把那異種睡了當老婆了吧?你腦子被它當成糨糊給攪合了吧?你老婆昨晚在你臉上拉屎,把你眼睛給糊住了吧?不然怎麽對它這麽死心塌地!”

鴻通宮主的臉色幾次變化,最終還是破罐子破摔地大笑一聲。

他之前一聽言落月和巫滿霜的消息,就當場想卷走烏啼之火跑路。

現在被人逼到眼前,反而形容坦然。

鴻通宮主自得道:“收錢辦事,天經地義。這鴻通宮三千年的立世偉業,難道不是我的好處嗎?”

巫滿霜嗓音沈沈:“你果然早就和那只傀儡噬情網有勾結。”

“哦?原來它叫傀儡噬情網啊?”鴻通宮主滿不在乎地說道,“能困住落月之木上萬年之久,確實配得上這樣威風的名字。”

眼見此人擺出一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擺爛態度,言落月眼角輕抽,心中的厭惡之意瞬間提升到無以覆加。

至於巫滿霜,他自從走進這間地宮,看見了氣息奄奄的烏啼之火後,臉上就再沒有除了冰冷之外的第二個表情。

鴻通宮主各自看了這對少年男女一眼,反而笑了。

如果給世間奇人評一個榜單,這位宮主大概可以算作無恥的極致。

到了現在這種時刻,鴻通宮主的表情,甚至是語重心長的。

他說:“我和烏啼之火打交道久了,也明白,你們雖然貴為神物,力量可以平山填海,但心性不過是幾個孩子。”

“所以說——”鴻通宮主轉向言落月,殷殷勸導道,“你們當初為什麽要抵抗呢?”

巫滿霜:“……”聽見這個理直氣壯的問題,他直接噎住了。

言落月的表現也沒好到哪兒去:“啊?”

烏啼之火幹脆當場驚呼起來:“哇塞,快聽,這裏有個綠帽子老頭兒在放屁耶!”

鴻通宮主搖頭嘆息起來,居然還頗有幾分大義凜然的味道。

他十分認真地說道:“這傀儡噬情網,它並不是要把我們亡族滅種啊。如果你當初乖乖投降,或許此刻已經與它融為一體,你中有它,它中有你……”

聽了這話,言落月表情為微妙,雞皮疙瘩猛然冒了滿身。

然而,鴻通宮主就像是沒看見一樣,繼續往下講。

他憧憬地說道:“你們應該也看到了,滾圓魔、膽小魔、異母魔……哪一個不是它從異界帶來的魔物?如果你當初被它乖乖融合,今日的我們,足跡或許已經踏上其他大世界了!何必再經歷一番血洗之禍?”

——好家夥,居然還有一顆星辰大海的心呢?

巫滿霜冷笑道:“是你們踏上其他世界,還是三族被當做炮灰傀儡,扔上其他世界的前線戰場?”

鴻通宮主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給出的答案居然十分坦誠:

“那有什麽關系呢。我這樣重要的棋子,肯定不在你說的前線炮灰之列啊。”

“……”

此刻,言落月終於明白了。

難怪鴻通宮主能在伏魔之戰的當口扶搖直上,難怪鴻通宮上下,橫行霸道,蔚然成風。

因為這位鴻通宮主,乃是一個不加掩飾的真小人。

正人君子頭上高懸道德明鏡,偽君子則重視名聲衣冠。

而像鴻通宮主這樣的真小人,只會赤./裸裸地依附在強者身邊,還要對不跪之人露出輕侮的嘴臉。

——看看,你們之所以如此慘烈,只因為膝蓋太硬,沒有一開始就跪啊。

抖一抖那件以日月星辰做紋飾的華美長袍,鴻通宮主說起話來,端得是一派理直氣壯: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只是想做人上人啊。”

所以,只要能獲得足夠好處,他不介意出賣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同族。

哪怕眼看伏魔之戰,人族妖族橫屍百萬,他也心甘情願地投入異種懷抱,成為入侵者的魔倀傀儡。

甚至在看向自己宮中弟子的性命時,鴻通宮主也沒有絲毫愛惜,視他們如草芥蟲豸罷了。

鴻通宮主感慨道:“若是當時,烏啼之火沒有化為分火,被你們贏過了外來者……想必今日,鴻通宮不過是個二三流宗門,我也不過是個平庸的宮主,哪來今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輝煌呢?”

說罷,他忽然從袖中取出兩件物事。

其中一件,乃是一朵青色的火焰。

這火焰剛剛碰到空氣,就像是被澆了一層油一樣,瞬間迎風就長,竄高三丈,燒得生機勃勃。

若是把它和烏啼之火的小火苗放在一起,大概有不少煉器師都會錯認,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烏啼之火。

而另一樣物事……

鴻通宮主將那東西在空中揮了揮,法器當即拔長變高,原來竟是一桿被煉制成禪杖形狀的樹木。

至於構成這樹木的材料……

言落月只看了這件法器一眼,頓時覺得頭皮有點涼。

是的,這禪杖形的小樹玉幹瓊枝,正是完全由落月之木煉制拼湊而成。

普天之下,能煉制落月之木的火焰,唯有烏啼之火。

所以一見到這熟悉的、自己被迫煉制的禪杖樹,小火苗立刻大聲嘚兒吧起來。

“這大變態,他居然薅你頭發!我罵過他了,他臉皮特厚,根本不管用。小樹苗,你快上去揍他!”

鴻通宮主哈哈一笑,仰頭道:“你們看到了嗎,我已有兩件神物在手。若不是你們……若不是你們!”

要不是這對少年男女橫空出世,先是山茶鎮上楚天闊攜冤歸來,再是銀光擂場的布置被撕開,直到如今他想帶著烏啼之火逃走,還被兩人撞了個正著。

本來,他只需再湊齊一件滿霜之石,就能設法前往外界,開疆擴土……

那時候,他就和這三大神物一樣……不,比這三大神物更加高貴,他可以成為立於眾生之上的神明!

鴻通宮主心情覆雜道:“如果不是你們的阻攔,我或許已經在另一個世界裏,獲得了傀儡噬情網一般的地位。”

說到這裏,鴻通宮主皺著眉頭,看向言落月和巫滿霜:

“你們是神物,那又怎樣?神物就可以阻攔別人過好日子嗎?”

瞇眼打量了此人片刻,言落月忽然笑了。

“巧了,今天偏不讓你過好日子。”

言落月從鴻通宮主眼中看出貪婪,也從鴻通宮主的話語裏聽出無止境的欲./望。

對於這種人來說,無法滿足他們的貪婪之心,已經是一種痛苦的懲罰,更痛苦的則是不但得不到,而且要失去。

至於最痛苦之事,則是讓他發覺,自己一直都走在一條死路上。

言落月不緊不慢地解下自己腰間三個草編,搖頭感慨道:

“你以為,將烏啼之火的分火折磨成這般模樣,又用自己的火焰吸取了烏啼之火的精粹,它就能反吞下烏啼,成為任你擺布的神火了?”

冷笑一聲,言落月眼中銳光一閃:“螢火之光,焉敢與烏啼爭輝!”

“你想要烏啼之火嗎?”

她先是倒出第一朵草編裏的紅色火苗,將朱紅瑪瑙般的“紅豆生南國”捏在眼前晃了晃。

“看,這裏有一朵,我們的,跟你沒關系。”

鴻通宮主:“……”

言落月又依次排開剩下兩朵,笑容儼然:

“墨墨、粉粉——還是我們的,和你沒關系。”

三朵火苗按照尺寸大小,在空中依次排開,焰心光芒灼灼生輝。

鴻通宮主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的烏啼之火。

一朵烏啼之火,就已經燒出鴻通宮三千年的宏圖偉業,如今這裏竟然有三朵……

此時此刻,鴻通宮主就像是一個攢了四年生活費,終於買得起一雙大牌運動鞋的貧困青年。

他平生最得意之事,就是買了這雙運動鞋。

沒想到一扭頭,就發現鄰居家的小孩兒也有這種鞋,而且滿滿一櫃子!

要說他此時眼中閃過的覆雜光芒,不是眼饞和嫉恨,那是誰也不會相信的。

而言落月炫耀烏啼之火,仿佛只是個開始。

緊接著,她又從脖領裏拎出了一個礦物吊墜。

以鴻通宮主養尊處優的眼光看來,自然能看出這礦物極其稀有……或者幹脆是此世沒有的東西。

“你想做其他世界的世界之主?”

言落月笑靨如花:“真不巧,我和滿霜先做成啦!”

“我們前不久從異界旅游了七年回來,還帶了這東西做紀念品。那裏風景優美,草木芳香,人類也長得賞心悅目,我們在那個世界裏,地位等同神明……”

這自然是言落月胡編的。

無論是她和巫滿霜,都沒有這種愛好。

但不妨礙她說出來,氣一氣這個鴻通宮主呀。

言落月扳著手指給鴻通宮主算賬:“人界、魔界、妖界,還有我們剛剛去的異界,都把我們奉為神物……誒,我和滿霜倒不太在意這個啦,就是玩!”

烏啼之火和鴻通宮主相處三千年,非常了解這人的心態。

他就是希望,天下間一切好東西都是他的。

聽見言落月說這話,小火苗瞬間笑倒:“哈哈哈哈,不是吧,天生神物的地位,不會真有人把它當回事吧?不會真有人將它當成畢生追求吧!”

鴻通宮主:“……”

霎時間,嫉妒的火焰騰然升起,一刻不停地烘烤著鴻通宮主的內心。

他至今沒有得到的東西,在言落月和烏啼之火口中,卻仿佛輕飄飄的,沒有一點重量。

“至於你想做外域異種的好狗……這個要求,倒是能滿足你。”

言落月臉上笑容一收:“當狗的資格,沒人跟你搶。所以你一直拖延時間希望得到的結果……現在有一個讓人滿意的答案了嗎?”

話音剛落,鴻通宮主持著玉樹禪杖的手背,終於露出一絲顫抖。

沒錯,他之所以會和言落月巫滿霜說這麽多,一來是見到天生神物,不免想要試探一番兩者之間的差距。

二來則是,鴻通宮主一直在設法聯系那傀儡師。

他不是整個鴻通宮中最強的大乘修士,但確實是個頗具才華的煉器師。

這玉樹禪杖,乃是諸多魔物通過魔域封印,用自己的血肉偷渡而來。

就這樣天長日久,一枝一枝、一節一節地攢成細弱的一棵。

鴻通宮主不僅把它煉制成了護身法器,還借著它和身在魔界的傀儡噬情魔取得了聯系。

這樣一來,他拿著這根禪杖玉樹,就好似脖子上纏了狗繩的狗。

哪怕真有意外出現,打狗也要看主人。

然而就在剛才,鴻通宮主對著言落月巫滿霜剖白心跡時,一向有求必應,也會對他發號施令的傀儡噬情網,卻沒有庇護他。

不但沒有給出庇護,甚至連一道意識也不曾傳來。

“……”鴻通宮主面沈如水,瞪向言落月的眼神裏仿佛流淌著毒。

而那怨毒之中,卻帶著自己也沒察覺的驚恐。

“你做了什麽?”

言落月搖頭嘆息:“我什麽都沒做,只是你沒用了而已。”

“像你這樣的小人,不是最該明白嗎?鴻通宮已經變成一座空殼,而空殼裏的你,完全不值得它冒著風險來救啊!”

禪杖玉樹的樹幹,被攥的微微發彎。

鴻通宮主的嗓音裏,已經帶上了一絲嘶啞:

“它既然占領此界,就不能把所有人類趕盡殺絕。總要有人管轄本界勢力,來日開疆擴土之時,也總要有人替它代掌權責……”

言落月一針見血地問道:“可那個人,為什麽要是你呢?”

“我已經——”

“你已經沒價值了呀。”彎起眼睛,言落月很活潑地沖他笑了笑。

“論修為,你是靠血酒和天材地寶餵出來的。論勢力,鴻通宮已經做鳥獸散。論心性……”

“天下之間,小人易得,而英雄難求啊。”

一直站在一旁,沒怎麽說話的巫滿霜,此時冷冷地抱起手臂。

“它想對這個世界下一味鴆毒,你卻以為自己是熬藥的人嗎?”

“不過藥渣而已。”

一旁的透明禁制裏,青色小火苗非常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

“哇,居然是藥渣誒!”

“……”

直到此時,鴻通宮主才意識到,自己此刻所有退路都被封死,前半生仰仗的一切俱已成灰。

過去的輝煌榮耀不過浮光泡影,唯有眼下的窮途末路,無枝可棲……才是真實。

就在剛剛之前,鴻通宮主真以為自己可以前往魔界避禍。

等到這一戰結束後,異種們取得勝利,他則統禦剩下殘存的人族妖族,從此東山再起。

然而這份美好期望,原來從一開始便是虛假的海市蜃樓。

他把鴻通宮的普通弟子視為普通棋子,卻覺得自己在入侵異種那裏,應該有著別樣的地位。

昔日裏,那些鴻通宮弟子跋扈無忌時,也曾有過類似的驕傲:我可是堂堂鴻通宮的弟子!

過去,那異種對鴻通宮主有求必應。連三大神物的秘聞,都被他得知不少。

想來,那些鴻通宮人知曉宮中與魔物勾結,卻隱瞞不報的時候,想法大概也和一刻鐘前的鴻通宮主差不多:

連這樣的秘密都被我知道,自然是我地位非同尋常,對我無比重視。

然而,他視宮中弟子為草芥,傀儡噬情魔卻看他向藥渣。

草芥和藥渣都是不值錢的東西,如果說前者還有點用,後者根本就是垃圾。

鴻通宮主握著禪杖玉樹的手背,漸漸地青筋暴起。

——不,他還是個大乘修士……

即使高踞宮主之位,已經許久沒有和人真刀實槍的動過手,哪怕對方是天生神物……但他還是個大乘修士!

剎那之間,困獸猶鬥的心緒,湧上鴻通宮主的心頭。

就在同一時間,他忽然發覺,在對面的巫滿霜眼中,忽然浮現起一層一層宛如霜花冰裂般的雪白紋路。

緊接著,巫滿霜露出了一個許久沒有用過的、非常禮貌客氣的表情。

他客客氣氣地說道:“你既然知道我和落月是誰的化身,就應該也知道,人間日月,乃是我和烏啼所化。”

鴻通宮主緊繃著一口氣,說話的口吻硬邦邦的:“怎麽,這是要論恩情了嗎?”

“不。”巫滿霜輕描淡寫道,“只是想告訴你,你的生死,不過在我一念之間罷了。”

萬物體內,俱含陰陽二氣。

然而天地間最初的陰陽,則是由滿霜之石和烏啼之火這兩大神物而生,這是毋容置疑的。

換而言之,如果需要的話,他們可以調動本世界內任何原生生物體內的陰陽之力。

烏啼之火沒有這麽做,是因為他已經衰弱到本體都無法維持。

而巫滿霜……現在這個已經成長起來的他,完全能夠做到這一點!

在性命關頭,人腦總是轉得特別快。眨眼間,鴻通宮主已經想通此中關節。

他震駭地瞪大眼睛,臉色難以控制地變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在成長起來的巫滿霜面前,只要一個念頭,便能令三界血流漂杵,伏屍百萬。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這樣的生殺予奪,是他在幻想自己成為一界神明時,都不敢設想的威勢!

巫滿霜道:“一路行來,我從未用過這樣的手段。因為烏啼當年討走我的霜花,是為了令萬物生,而非萬物死。但你——”

但讓你這麽死去,他覺得很合適。

鴻通宮主的瞳孔瞬間縮成細細的兩粒,像是彈珠一樣在眼眶中恐懼地震顫著。

如果他能早知道,對方時刻拿捏著他的命門。要是在投敵之前就有人告知,那他、那他……

……那他或許便不會成為一副藥渣。

霎時間,仿佛有什麽東西從鴻通宮主的骨血中被剝離出去。

他明明有大乘修為,此時卻軟弱得好像嬰兒孩童,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體內陰陽混作一團,至陰之氣覆蓋周身。

它們宛如尖刺一般,穿透鴻通宮主的經脈肺腑。

每一絲靈氣都化作寒冷、劇痛、恐懼……以及一切能讓人聯想到黃泉、鬼魅和死亡的東西。

與此同時,青天旱日裏,忽然白晝生雷。

一道淩厲狠絕的天雷自天空劈下,打在未央宮主殿,強烈的雷光將世界照成一片亮白。

它穿透屋頂,直入地宮,然後狠狠地落在鴻通宮主的身上,當場令此人挫骨揚灰。

身為大乘修士,鴻通宮主曾經扛過雷劫,還被天雷重塑過肌骨。

然而從前的天雷,是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的雷劫。

而如今這一道白日驚雷,劈下時便帶著不容存活的至陰死氣。

——這是真正的天地所厭,日月不容!

驚雷落後,戰場先是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又從四面八方傳出許多歡呼。

對於修士來說,天雷除了晉升渡劫時劫雷之外,更帶著重要的啟示意義。

現如今,雷劈鴻通宮,說明此行乃是天意所誅!

戰場上,義盟修士們士氣大振,而鴻通宮內殘存的弟子,也主動自封丹田,上前投降。

在鴻通宮主死去後,無人繼續操縱法訣。

那些被催發血酒的弟子們雖然無法覆原,卻也不能再采用自爆式襲擊,很快就被修士們一舉拿下。

這場在人界預計裏,要持續數月乃至半年之久的伐鴻大戰,就這樣平匿了聲息。

戰場上,參與實戰的普通修士們,紛紛額手相慶。

“大勝!大勝!大勝!”

“天雷降世,鴻通伏誅!”

而許多大宗門的掌門長老,則彼此舉杯感慨。

“幸而拔除鴻通宮,不然來日大戰時,豈不是要腹背受敵。”

“今日誅滅一惡,來日也好有家底跟魔物們相抗啊。”

有預見之明的修士,心中都很清楚:鴻通宮雖然難纏,卻只是一個序幕。

隱藏在它之後的,是魔物們蠢蠢欲動,想要覆現三千年前伏魔之戰的舊事。

“真正的誅魔之戰,要何時才會打響?”

“可能是明天。”

“也可能是每一天。”

……

外面的修士們在慶祝勝利。

而未央地宮內,言落月和巫滿霜正在破除封印,解救烏啼之火。

為了防止烏啼感覺太無聊,兩人一直在陪他說話。

更何況,三位好友許久不見,本身就有數不盡的話題能聊。

比如此刻,言落月忽然想起一事:“對了,烏啼,你知道你變成男媽媽了嗎?”

“???”青色小火苗十分震驚,“什麽?”

言落月想到人間的傳說,就忍不住露出一絲悶笑:

“據說,三足金烏的蛋,是從你的火苗裏孵出來的。”

真不錯啊,烏啼,明明是他們三個裏面心理年齡最小的,卻是最早當長輩的。現在無痛當媽,堪稱當世男媽媽表率!

在這樣調侃的時候,言落月選擇性忘記,魔族們信奉自己作為“精神母親”的事實。

一聽此事,小火苗頓時像是打擺子一樣,顫抖得像是剛剛聽過鬼故事的風中殘燭。

“……太可怕了吧,為什麽要我承擔這樣的職責?”

“我只是一團小火苗而已啊!”

言落月促狹一笑,轉頭沖巫滿霜挑了挑眉。

——其實人間還有個傳說,就是滿霜之石可以實現人的所有心願。

但他們三個都知道的,要是換了滿霜來,只能讓每個許願人死得很痛快而已。

巫滿霜笑了笑,故意道:“這傳說還有點意思……那麽,等我們出去以後,就吃烤鳥蛋吧。”

小火苗認為,這完全是一種針對。

“你竟然想當著我的面吃鳥!”

巫滿霜淡定開口,把烏啼之火三秒鐘前的發言原樣奉還:

“不要在意這種小事,你只是一團小火苗而已啊。”

在說到“小”字時,他還加了個重音。

如果不是隔著一層透明罩子,烏啼之火估計已經在貓貓抱臉了。

不久以後,青、紅、粉、墨四色火苗終於團聚,組合成一朵新火。

淡青色的小火苗,細瘦搖曳,是柳葉般的形狀。

它所對應的位置,果然是烏啼的嘴巴。

但這好不容拼合成的四色火焰,但看起來仍然懨懨的。

言落月憐他之前受苦,撿了那朵鴻通宮主豢養的青色火焰回來,餵給烏啼之火。

果不其然,一看見這朵贗品,再聯想起它之前的主人,烏啼之火立刻來了精神。

只用一口,它就把比自己高出幾丈的青焰給吞進了肚子!

“怎麽樣?”言落月關切地蹲在小火苗面前,“還算進補嗎?”

烏啼之火憂傷地拍拍翅膀:“算是小零食吧,能哄哄肚子。”

巫滿霜插話道:“你需要更多異火餵養?”

“不是,你沒發現我現在都不是一個色系嗎?都沒有以前漂亮了!”

不得不主動揭短,烏啼之火的語氣顯然有點惱羞成怒:

“笨蛋石頭,笨笨樹苗,我還差一層金色的羽毛呢!”

這確實。

記憶裏原本的烏啼之火,就是絢麗得無可比擬的流金色。

只不過,金色的烏啼分火……

言落月的眼神放空,忍不住把目光向上再向上,直到看向天邊。

她有點懷疑地問道:“烏啼,你不是想讓我們……把太陽給你摘下來吧?”

還是說,要種一個新太陽出來?

要是種太陽的話,那這事兒就不歸她管了,得找常荔荔才比較專業對口。

聽到這個建議,烏啼之火明顯有點心動。

他擡頭看看頭頂的太陽,玲瓏可愛的水墨鳥頭一晃一晃,頭上的粉色冠翎也活潑地搖動起來。

過了一會兒,烏啼之火戀戀不舍地嘆了口氣,

“算了,我若收回它們,對世界的影響就太大了。”

像剛才,巫滿霜抽調走鴻通宮主體內的至陰之力。

假如烏啼之火收回太陽,那鴻通宮主的經歷,就是接下來這個世界將面臨的劫難。

烏啼之火惆悵地說道:“此界中已經沒有我的分火,如果那朵金火在魔界,也不可能不去投奔你們。我覺得,它應該是掉到妖界去了。”

有了目標就好辦事。

言落月不加一絲猶豫地點頭:“好,那我們接下來就去妖界一趟。”

“小樹苗真好!”烏啼之火歡快地說道。

他本來想要撲到言落月頭發上撒嬌,就和從前的那些日子一樣。

結果剛飛到一半,就被巫滿霜截住,然後像是拍籃球那樣,生生用手給拍了下來。

烏啼之火:“大石頭,你&¥…@*……!”

又是雞飛狗跳地一通玩鬧,烏啼之火終於累了肯歇下來。他趴在一張石椅上,側頭看著言落月和巫滿霜,心中忽然升起了一個疑惑。

“動身之前,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們。”

言落月茫然:“什麽?”

烏啼之火眨眨眼睛,十分狐疑:“你們為什麽,一直在牽著手?”

“……”

烏啼之火不依不饒地追問道:“你們的手被膠水粘上了嗎?這麽有趣的膠水,怎麽不給我也粘一份?”

這一瞬間,三人之間的氣氛,當真如同膠水一般地凝結了。

片刻以後,巫滿霜輕笑一聲。

他側過頭去,然後自然而然地,如同蜻蜓點水一般,將雙唇落在了言落月的鬢發之上。

“傻火火。”巫滿霜用一種十分憐愛,並且一聽就能讓烏啼之火火冒三丈的語氣說道,“三千年了,怎麽還一點心眼不長呢?”

烏啼之火:“……”

烏啼之火:“!!!”

烏啼之火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啊啊啊啊,破石頭,我要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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