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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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 在靈界用法裏,“妃”字是一個固定詞匯,指代的就是類似戰友、同袍、曾經並肩作戰的情誼。

雖然後來的一些事情,讓言落月意識到岑鳴霄確實不太愛學習。

不過這個“盾妃”和“猛妃”的起名用法, 岑鳴霄並未用錯。

……不行, 突然被封為盾妃, 言落月還是覺得好離譜啊!

據言落月後來追溯,“妃”字之所以會發生這樣的字義演變, 跟本地特有的文字寫法有關。

同為二維的象形文字,在靈界的語言裏,“妃”字沒有女字旁。

它的字形,看起來就像是一人一己在勾肩搭背……這就難怪它被理解成這種類似於戰友情的用法。

舉個例子,這大概就和“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本是描寫士兵之間同生共死的情誼,後世卻將其引義為深情告白一樣, 屬於一種文化演變。

時間回到現在, 言落月還沒有學習到靈界語。

她在意識到, 自己和巫滿霜短時間內無法擺脫這個外號以後,抱著微妙的反擊心態, 追問道:“那麽,岑大哥是什麽妃?”

既然有叟妃有吊妃, 那沒道理岑鳴霄不封個妃號吧?

看他對著三千後宮如數家珍的模樣,給他個貴妃之位也不過分啊。

聽到這個問題, 那位膚色格外深沈的“咖妃”,立刻與有榮焉、驕傲自豪地大聲宣告:

“我們岑副盟主直爽熱辣、為人坦誠瀟灑, 自然是爽妃了!”

言落月:“……”

聽見這個答案, 言落月的眼神仿佛被虛空中的鉤子牽住了一樣, 瞬間呆滯。

她點了點頭,言不由衷道:“很好,能起出這個外號,我也覺得他真是爽飛了……”

城主既死,自由盟先前安插在城主府的釘子就派上了用場。

這些人第一時間露面,穩住了形勢。

而作為先鋒隊,打進城主府裏的那些靈化者們,他們也紛紛松了口氣。

他們不急著做別的,先在城主府裏搜尋幹凈衣服換上。

言落月:“……”

說實話,她還是第一次參觀這種戰鬥:打完架以後,首要任務居然是找衣服穿。

這感覺實在很奇妙。

但當這場景發生在這個世界裏,大家卻表現得如此理所應當。

就仿佛打架前要脫衣服,打架後要穿衣服,如同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出於好奇,言落月不由多問了一句。

“你們這麽多人,城主府裏未必就有合適的尺寸。為什麽不讓人去之前埋伏的地方,把脫下的衣服都抱回來呢?”

唐妃剛聽到這個問題,覺得有些幼稚。

他再擡頭一看,見提問者是實心人言落月,也就不奇怪了。

他笑道:“今天風刮這麽大,衣服肯定早吹跑了啊!”

“就是就是。”

“俗話說得好,好靈不穿戰前衣。在哪裏獲勝,就在哪裏穿上對手的衣服。”

“沒錯!”

言落月:“……”

不是她說,你們真的好熟練啊。

一群幾乎與空氣同色的幽靈狀生物,在空中飄來飄去。

但無論是言落月還是巫滿霜,都並未因此感到冒犯。

因為當這些修士們靈化以後,身體邊緣會直接變成平滑的弧線。

畢竟,他們連五官都變得模糊、五指也成了球形手,其餘地方自然也沒有鮮明的性別特征,好似一個個無性人。

岑鳴霄算是其中掌控力最出色的,即使化作靈態,面目仍舊如同刀削斧鑿一般深刻英俊。

但即使是他,關鍵部位也和塑料模特一樣,是個非常平滑的圓弧。

……這應該是他有意為之,而不是岑鳴霄無法自控。

畢竟,言落月剛剛悄悄看了一眼,確定靈化後的岑鳴霄胸肌腹肌塊塊分明,一點不像受到影響的樣子。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巫滿霜忽然輕輕地“哼”了一聲。

然後,他就開始在大廳裏,精心挑選起桌布來。

言落月:“???”

又過了一會兒,眾人分別找到衣服穿好。

而在岑鳴霄身上,還額外搭了一件厚毛毯。

這是因為他巫賢弟擔心他冷,所以非常熱情地替他披上的。

言落月環顧四周,只覺好一個群英薈萃,後妃開會。

言落月心知,自由盟剛剛拿下城主府,內部肯定要進行一場聚眾議事。

所以很快,她找了個借口,和巫滿霜一同溜了出去。

言落月二人只打算在這個世界暫居幾年,不打算加入自由盟。

但如果本土居民們也和魔物有著不共戴天的血仇,那言落月不介意為大家提供一些幫助,給魔物們多制造一些障礙。

畢竟,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自由盟的會議一直開到深夜。

聚會剛剛結束,裹著小毛毯的岑鳴霄就馬不停蹄,來找言落月和巫滿霜匯合。

這一次,岑鳴霄打量著兩人眼神有點奇怪:

他那雙豹子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有點訝異,有點天真,還混合著一種滄桑的感慨。

就仿佛言落月和巫滿霜是兩枚非常昂貴的糖果,從前只能在畫冊裏得見。

言落月心覺奇怪,但仍是不動聲色地將岑鳴霄請進房中。

“都已經這麽晚了,如果沒有要緊事的話,岑大哥明天再來找我們喝酒也是一樣。”

“不,我並不是來找你們喝酒的。”

岑鳴霄搖了搖頭,眼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傳的意味。

他先看看言落月,又看看巫滿霜,接著再看看言落月。

在巫滿霜太陽穴旁的小青筋繃緊之前,岑鳴霄攏了攏身上的小毛毯,壓低嗓子朝兩人靠了靠。

他小聲問道:“賢弟賢妹,你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吧?”

言落月:“!!!”

巫滿霜:“???”

言落月和巫滿霜對視一眼,兩人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問道:“岑大哥何出此言呢?”

岑鳴霄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常人做出這個動作時,往往有些局促氣。

然而岑鳴霄信手做來,竟然好似花豹對你合十搖了搖爪子,顯得非常天真率性,絲毫不惹人反感。

岑鳴霄沖他們笑了笑。

他的神情姿態,也像是一只慵懶的大豹子。

“你們是實心人,從遠方來,實力又這樣強大,還對一些常識風俗不了解,因此我事後一想就明白了。”

“——當年降臨靈界的神使們,他們就是從異界而來啊。”

將言落月和巫滿霜的神情盡數納入眼中,岑鳴霄慢慢道:

“莫非……你們和神使並不是來自同一個地方嗎?”

這個……

言落月摸了摸下巴:“或許,你可以先告訴我們,當年的神使來自哪裏,又是一群怎樣的人。”

話雖如此說,但聯想到本地通用、和鮫綃上一模一樣的象形文字,言落月心中已有了隱隱的猜測。

……

在開始講解之前,岑鳴霄先從城主府的書房裏翻出了一張織錦掛毯。

織毯的畫風有別於油畫,也不同於水墨,線條粗獷有力,乃是本世界獨有的藝術風格。

按照岑鳴霄的說法,在上萬年前,靈界生活的先祖們,確實都只是些茹毛飲血之輩。

只有少數人具有能夠靈化的天賦,就像修真界裏,只有少數凡人具備靈根。

然而在某一天,他們的世界忽然漏了個洞。

岑鳴霄屈起指節,敲了敲手下的那張掛毯:“看,就像這樣。”

掛毯上織出的圖案,正是一副非常宏大的敘事史詩圖。

在畫面上,天空漏了一個大洞,源源不斷的醜惡魔物從那個洞中墜落。

而在迎戰魔物的第一線,勇敢的人們不畏生死地和魔物戰鬥著。

他們背影高大,容顏美麗,身上仿佛披著光芒,與猙獰的魔物們一明一暗,呈現出非常鮮明的對比。

在那些人裏,有人長著精靈似的尖耳朵,有人額頭上生著兩只漂亮的龍角、還有幾個女人,手臂和小腿上都帶著漂亮的、薄紗一樣的魚鰭……

巫滿霜一眼認出了後者,確認道:“是鮫人。”

而言落月認出的更多。

“山鬼、蜃女、鮫人、九嬰、白骨精……”言落月依次念出畫中人物的種族,然後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們、他們就是當年來到靈界的神使們嗎?”

岑鳴霄了然地看了她一眼:“你們果然認識。”

“不,其實不熟。”言落月喃喃自語,“說起來有點覆雜,我只是在游戲裏見過……”

在《萬界歸一》這款游戲裏面,以上種族都被分為魔族。

——是魔族,而不是魔物。

《萬界歸一》裏,人族、妖族和魔族其實很好區分:

除了人形之外沒有其他狀態的,是人族。

可以在妖形和人形間自由切換的,是妖族。

可以化作人形,但外在軀體一定還殘留著部分種族特征的,是魔族。

所以剛來到這個世界時,言落月第一次見到泥裏鉆、青鬃魔之類的魔物,心中其實頗為震驚。

在她的印象裏,魔族雖然性情冷淡孤僻,但頗多美人,怎麽會是這樣的醜東西?

看岑鳴霄的反應,好似已經默認言落月和巫滿霜與神使有所關聯。

他笑了笑,繼續往下講起了那段家喻戶曉的歷史故事。

——原來露出的大洞並非洞穴,而是一個不穩定的空間通道。

從那個空間通道裏,掉出了數不勝數的可怕怪物。

這些怪物們在靈界中肆虐妄為,將這片土地視為無主之物,大肆屠殺本界生物。

尚還處於原始社會的靈界人四散奔逃,只有掌握靈化的靈化者和少數普通人活了下來。

不久之後,通道裏又走出了一行人。

那些人或是長著尖耳朵,或是有著魚尾巴,或者額頭生著龍角。

他們自稱魔族人,後來又被靈界之人奉為神使。

果然!就是魔族無疑了。

聽見自己的猜測被證實,言落月握起拳頭,輕輕在掌心裏敲了一下。

第一批的神使們來到此地,發現了靈界人能夠化靈的特殊天賦。

神使將這些人組織起來,教給他們一門新的語言,傳授給他們含義豐富的文字,還根據他們的體質,奠定了靈化者第一代的修煉方式。

聽到這裏,言落月追問了一句:“那文字,你們一直使用到現在?”

岑鳴霄點點頭:“是的。”

——那麽,鮫綃上的血色文字,也正式找到了出處。

岑鳴霄出神地凝望著那副掛毯,平鋪直敘地說道:

“據神使們所說,那些醜惡的魔物們,也同樣是他們的敵人。”

“神使們在與魔物交戰時深入對方腹地,發現了一個魔物開辟的空間通道,於是來到這個世界,”

哪怕當時已經被靈界土著當做神使,那些第一批來到此地的魔族們,也沒有對自己的來歷矯言曲飾。

他們甚至是有點自嘲地,承認了自己在另一個世界中的糟糕的處境。

但糟糕的處境無法磨滅他們的意志,也無法抹消他們的榮耀。

這些從遠方而來的魔族們,他們對這個世界的重要貢獻,誰也無法否認。

第一批魔族來使們,沒有刻意為自己編織出虛假的光環。

所以,這光環反而以更高尚的方式,長長久久地佩戴在他們的頭上,至今為止,已經萬年。

聽到這裏,言落月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現在,她已經大致明白了。

對於靈界來說,魔物們是外來者,也是入侵者。

而對於修真界、妖界還有魔界來說,魔物們也同樣是來自異鄉的惡客。

……這就能解釋了,為什麽衛青絲在言落月眼前自爆開時,言落月感受到的氣息會那樣覆雜奇怪。

言落月當時寒毛聳立,又忍不住起了半身雞皮疙瘩。

想必小貓咪在第一次看到會嗡嗡轉的洗衣機時,心中劃過的念頭也和言落月差不多。

——因為,那是原本不存在於此世的、完全違背常識的東西。

按照神使們的敘述順序,魔物先入侵了魔界。

但非常巧合的是,落月之木、滿霜之石、烏啼之火,這三件最古老的神物,全都存於魔界。

魔物們意圖對整個修真界伸出爪牙,最後卻被人族和妖族齊心擊退,封在魔界。

而魔界雖然已經快淪為魔物的老巢,可落月之木和滿霜之石卻一直沒有放棄,它們與對方纏鬥至今。

岑鳴霄繼續說道:“第一批神使,他們一生為我們的祖先傳道授業,最後亦在靈界終老。”

說到這裏,仿佛是想起什麽好笑又無奈的事,岑鳴霄扯動了一下嘴角。

“據《神使語錄》記載,曾有一位神使說過,我們的祖先,他們雖然人少、靈化者不多、頭腦有些笨拙、被神國落下了很多進度……但他們有個讓神使非常羨慕的優點。”

言落月微微一楞,下意識道:“什麽?”

聽這描述,初代靈化者們簡直是被全方位批評了啊。

岑鳴霄正襟危坐:“——我們弱,我們全家都弱,我們全世界都弱。”

言落月:“……”

她足足反應了三四秒鐘,才領會了這句話的本意,並且同時品味到樂觀和苦澀。

“是的,你們比較弱……”

靈界的靈氣,遠比其他三界更加稀薄。

所以除了言落月和巫滿霜這種能力隨年紀增加的bug存在之外,無論是誰,都無法在這個世界裏獲得更高的實力。

故而,靈界的修為天花板,遠比其他三界更低。

這樣一來,靈界就好似一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這些年來,魔物一直在反覆入侵靈界,但每一次又都無功而返。

它們從不曾拿出當年攻打人界和妖界的架勢。

因為靈界不值得它們花費那麽大的心力。

於是,靈界就像是一塊傷勢反反覆覆的瘡疤。

魔物入侵時,大家的情況就糟糕一陣。

等魔物們被殺盡殺退,人們就獲得喘息的餘地。

大家像是某種瘋長的苔蘚植物,再一次頑強地變得茂盛起來。

言落月註意到,聽見魔族相關內容時,她的神識金條並無損耗。

這大概是因為,言落月從岑鳴霄口中聽取靈界的歷史,就好似在瀏覽一份前人總結的資料記錄。

這些舊故事,只關乎曾經發生的過去,而不關乎落月之木的狀態——也不關乎言落月的“前世”。

一想到“前世”,言落月就無可避免地聯想到《萬界歸一》,繼而想起《萬界歸一》裏的三族設置。

如此看來,《萬界歸一》的本質……

幾乎是剛一動這個念頭,言落月就不出意料地開始頭疼起來。

言落月嘆了口氣,打斷了腦海中突然浮起的大片空白。

她隨口問道:“已經萬年過去了,你們還相信神使嗎?”

岑鳴霄肅然道:“當然。”

他平日裏的性格熱情又灑脫,很容易和人相處。

因此,每當岑鳴霄流露出這樣認真的神色時,氣質便轉為非常少有的厚重,微微拉遠了距離感,卻又不免令人心中生出一份敬意。

岑鳴霄一字一頓道:“我們相信,神使必會再臨。”

“……為什麽這麽說?”

岑鳴霄笑了笑:“或許是因為第一批神使,他們為了我們的祖先,一群可以說和他們無關的人,最終在靈界終老。”

“更是因為第二批神使曾對我們承諾,他們說,願與我等結為世好,驅逐魔物,共赴神國。”

聽到這裏,一絲微妙的緊繃感覺劃過言落月的脊背。

就像是普通人在看電視時,預料到馬上要出現一個情節上的大高./潮。

言落月壓低了嗓子問道:“還有第二批‘神使’來過這裏?”

“是的。”岑鳴霄淡淡道,“第一批神使裏,有人曾帶著我們祖先中的佼佼者前往彼界……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帶著新的神使覆歸來兮。”

這一段內容,聽起來和前面的史詩故事並無不同。

但在言落月的潛意識裏,卻好似已經預感到了什麽非常重要的信息。

言落月忽然感覺有些幹渴。

她不自覺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幾口,手心也隱隱有些出汗。

巫滿霜察覺到她的異樣,十分關切地看了言落月一眼,然後不動聲色地將手指插./進她的指縫,扣住了言落月的手。

同一時刻,岑鳴霄的眼睛裏,忽然出現了一種非常奇怪的神情。

他敘述道:“第二批到來的神使們說,他們非常需要我們的幫助。”

言落月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岑鳴霄道:“因為我們化作靈體時,可以直接入侵‘網絡’。”

相比於修真界的咬字切口,靈界裏,言落月見過的每個人都帶著濃厚的口音。

但岑鳴霄說出“網絡”二字時,卻是無比的字正腔圓。

一聽就知道,這兩個字必然代代相傳,而且沒有任何走板。

終於說出了這句話,岑鳴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真誠地看向言落月:

“我們已經好奇很多年了——‘網絡’究竟是什麽?”

顯然,神使所說的“網絡”,既不是漁網、也不是蜘蛛網、更不是人類體內的經絡路線,而是某種靈化者的祖先們當年無法理解的東西。

前來傳訊的第二代神使,甚至無法舉出一個合適的例子。

但,言落月知道這兩個字的答案。

它是……它是……

言落月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僅僅是聽見“網絡”兩個字,就仿佛觸及到了什麽不得了的秘聞,當場激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反應,讓言落月的神識金條瞬間倒退了50%!

而言落月甚至顧不得神識金條的變化。

她神情急切,一把就抓住了岑鳴霄的胳膊。

“除此之外呢?第二代神使還有沒有說過別的?”

岑鳴霄遺憾地搖搖頭:“其餘的事,就和神國無關了。第二批到來的神使們,最終也老死於此……”

“從那以後,我們一直沒有等到第三批神使的到來。”

“這是當然的。”言落月喃喃說道。

她的心臟砰砰跳得厲害,就仿佛一下子解開了一個困擾已久的大秘密。

正因如此,言落月說話時,語氣都有些魂不守舍。

“第一代‘神使’,是借助了魔物們開辟的空間通道才來到這裏。那條通道在魔物腹地處,必然被它們層層把守著……在意識到你們和‘神使’的交流會帶來危害後,這種把守一定更加嚴密。”

“是啊。”岑鳴霄觀察著言落月的臉色,“我們也想到了——言賢妹,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岑鳴霄還只是建議,巫滿霜則是直接行動。

比岑鳴霄的提議還快上一點,巫滿霜直接按下言落月的肩膀,讓她平躺在自己的膝蓋上,輕輕按揉著言落月的頭頂穴位。

這一套動作如此自然流暢,頗有幾分熟能生巧的意味。

岑鳴霄見了,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

他的表情先是古怪,緊接著又變得好笑起來。

就在岑鳴霄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喝茶的時候,巫滿霜正和言落月私下傳音。

巫滿霜問道:“又想起了什麽?”

“不是想起。”言落月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悶悶的鼻音,是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撒嬌之意,“我主要都是靠聰明才智進行推理。”

巫滿霜啞然失笑:“是,還是你比較厲害,我一向是靠傳承記憶——那你剛剛推理出了什麽?”

不等言落月回答,巫滿霜就飛快補上一句:“如果說出來會頭疼,那就不要說。”

言落月嘆了口氣:“我就是,忽然想通了游戲的由來。”

一直以來,言落月都有個困擾,關於《萬界歸一》這款游戲從何而來。

假如她的“前世”,乃是修真界裏的本土生物。

那言落月怎麽會知道,世上存在大型網絡游戲這種東西?

莫非魔界那種環境裏,還有人能點亮wifi不成?

現在言落月知道了……居然還真有啊。

只不過,這網絡並不是由本土居民發明,而是由他們的敵人帶來。

言落月咬牙碎碎念道:“千萬不要告訴我,落月之木身上纏著的銀絲其實都是網線……淦啊,要真是那樣的話,我會覺得世界觀破碎的……”

要知道,在銀光擂場直面了“那東西”以後,言落月做過不少猜想。

關於“那東西”的本體是什麽、“那東西”的攻擊手段什麽、“那東西”為什麽對魔物有著如此龐大的控制力……

現在言落月冷靜下來,回頭一想……

——日哦,落月之木最大的敵人,該不會是個電腦主機吧?!

——難怪她之前猜來猜去也沒有頭緒,這他媽誰能想到啊!

恨恨地揪住自己的一縷頭發,言落月扭頭,將有些猙獰的表情埋進巫滿霜的肚肚。

她磨著牙說道:“假如它真是個大電腦,我遲早拔了這東西的網線……”

巫滿霜不愧是巫滿霜。

他耐下心來,認真傾聽言落月的嘟囔,偶爾還問幾個問題。

即使言落月因為情緒激動、講述的順序略有些顛倒、偶爾還因為頭痛,舉出了大量隱喻,但巫滿霜還是總結出了最關鍵的東西。

“魔族和魔物是兩種生物?”

“對。”

“魔族是我們的朋友,魔物是我們的敵人?”

“沒錯。”

“‘穿越者’和‘玩家’不是敵人?”

“不是,從我接觸到的《萬界歸一》來看,應該是友軍。”

言落月敲著自己的腦袋恨恨道:“連落月之木都能入侵,這網絡能力超出21世紀太多了……”

“網線”,或者說,那類似“網絡”的東西,居然能夠直接和生物接駁。

假如新世紀有這個技術,大家把網線朝太陽穴一插,就能直接輸出內容。要真是這樣,某綠色小說網站裏,哪裏會有那麽多的坑文。

捏了捏拳頭,言落月感覺自己好受了一點,就撐著巫滿霜的大腿坐了起來。

此時,她的思路又變得更冷靜了一些。

“滿霜,你還記得我們總結的魔界晉化系譜圖嗎?滾圓魔和膽小魔單獨分支的那一張?”

巫滿霜認真地看向她:“記得,怎麽了?”

言落月捏著自己的下巴,有些嚴肅地說道:

“我猜測……這東西不止入侵了修真界和靈界,可能在我們之前,它就已經占有過其他世界了。”

“異母魔和滾圓魔、膽小魔不是同一體系,或許代表著它們不同的出身來歷……既然靈化者可以入侵網絡,那其他世界的生物,或許也有這個本領……”

巫滿霜的神情微微一動,即使尚未窺得事情的全貌,卻也感受到了一絲風雨欲來之意。

“你的意思是……?”

“滿霜,”言落月擡起眼來,一字一頓地念出巫滿霜的名字。

“我是說,我們的對手,那個鬼東西——它可能是個縫合怪。”

言落月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意識和嘴巴同步運動。

這句話剛剛脫口而出,言落月的神識金條迅速見底。

於是,剛剛頑強坐起的言落月,眨眼間就又擺出一副“我好柔弱哦”的姿勢,重新倒在巫滿霜膝蓋上。

作死成功,言落月反倒笑了起來:“這可真是反向刷分……”

神識一下子扣了這麽多,就說明她的猜測是成立的嘛!

倒是岑鳴霄聽不見兩人的傳音,不知就裏。

他眼看著言落月來回折騰,躺下——坐起——又躺下。心中不由微妙地升起一股“他不該在這裏,他應該告辭站起”的尷尬之意。

“咳。”岑鳴霄輕咳一聲,裹緊了身上毛絨絨的小毯子,“今日賢弟賢妹如此勞累,是我冒昧打擾了。不如你們早些休息,我們明天……”

“等等!”

眼看岑鳴霄要走,言落月頓時一個鯉魚打挺,猛地坐起。

“岑大哥,你先不要走。”言落月肅容道,“我們要和你商量的正事,這才剛剛開始呢。”

這一次,巫滿霜也跟著重重點頭。

岑鳴霄頓了一下,仔細觀察了兩人神色,才重新緩緩落座。

言落月和巫滿霜對視一眼,坦率直言道:“是這樣的——岑大哥你猜的不錯,我和滿霜,確實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你剛剛給我們講了靈界的歷史,那麽,我們也有一個伏魔之戰的故事要講給你聽……”

“我來吧,你先靜養一會兒。”巫滿霜緩聲接過了這個任務。

他熟練地摁了摁言落月的肩膀,重新把言落月扒拉回自己膝頭躺下休息。

……不知怎地,岑鳴霄又升起了一股站起來想走的沖動。

但下一秒鐘,史學滿分好學生巫滿霜,已經開始了他的講述。

“事情要從三千年前——我們世界的三千年前說起……”

……

聽完了巫滿霜的敘述,岑鳴霄的神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他自言自語道:“難怪這些年來,我們雖然人數變多,卻也感覺魔物集結的力量增大了。”

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

所以萬年之前,魔物入侵的精力主要放在魔界、妖界和人界上,分給靈界的眼神自然稀薄。

後來人界、妖界艱難地打贏了伏魔之戰,魔物的實力也有折損。

但經過了這三千年的休養生息,魔物們頗有幾分蠢蠢欲動之勢。

而作為靈氣稀薄,實力較弱的靈界之人,岑鳴霄甚至無法預料,魔界會在又一次入侵修仙界前拿他們練兵。還是在蠶食了修仙界後,再把他們當做飯後甜點。

但無論順序先後,有一件事是註定的——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既然靈化者可以入侵那種叫“網絡”的東西,那魔物們一定不會坐視他們發展壯大。

岑鳴霄擡起頭來,無比誠懇地看向言落月和巫滿霜。

他鄭重道:“我們靈界有一句諺語,叫做‘如果實心人都倒在魔物爪下,那靈化者也會感到寒冷’。現在,你們的‘修真界’與我們靈界,乃是背倚犄角之勢——”

言落月又一次從巫滿霜膝蓋上坐正。

她接口道:“是的,我們的立場是天然的同盟。”

這已經不再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關系。

這是如果兩界互相聯盟,互相幫助,那就同樣是在幫助他們自己。

巫滿霜深深地看了岑鳴霄一眼:“當年的魔族,為你們帶來了語言、文字、為你們改造了修煉功法,讓你們擁有凝聚成部落的力量。”

“但我聽你們的意思,魔族本身更註重對自身能力的發掘,並不以各種探索大道的方式見長。”

岑鳴霄忽然意識到,他正在經歷的這一刻,在未來的靈界歷史上,重要性可能並不低於當年第一代神使們初降臨時。

巫滿霜不疾不徐地說道:

“而我和落月,我們可以給你們帶來更多功法、煉丹煉器的本領、符法陣法的知識。這些能力,哪怕是實心人也有可能學會,也可以擁有握起兵刃殺傷魔物的力量。”

“——但,我仍然有一個猶豫。”

話都說到這份上,不用巫滿霜開口,岑鳴霄也知道了他的意思。

唉,岑鳴霄自己想想都覺得臉熱。

這兩位異界來客光臨靈界,還沒欣賞到靈界萬年來的傳承精神。

倒先參觀了一下平時沒有魔物入侵時,靈界人是怎麽窩裏鬥,以及衣服褲子掉了一地的特產場面……

現在想來,實在有點丟人。

但這種丟人,也就到這裏戛然而止了。

岑鳴霄斬釘截鐵道:“只要二位願意給予援助,自由盟會將十三城重新一統,讓整個靈界結成一個更為有力、上下一心的同盟。”

以雙方的修為差距而論,只有做到了這一點,靈界才算是站到了能與修真界平等的,可被尊重的盟友位置上。

巫滿霜揚眉道:“岑副盟主用什麽保證?”

岑鳴霄笑出一口白牙,他嗅到塵埃落定的氣味,像是花豹可以從樹幹上輕盈滑下。

“以我——馬上成為自由盟盟主的名義保證。”

正事說完,岑鳴霄不再壓制自己天生熱情過度的感情,任由這些激烈的情緒噴薄而出。

他激動地挨個握了握言落月和巫滿霜的手。

接著,岑鳴霄又嫌不過癮似的,把他們倆的手給並到一起握了一通。

就在巫滿霜心情莫名有些回轉的時候,他聽見岑鳴霄的大笑。

“盾妃,猛妃,你們真是我一輩子的好妃友啊!”

言落月:“……”

巫滿霜:“……”

巫滿霜嗓子裏發出了蛇一樣的聲音,他低聲嘶嘶道:“算我的第一個正式請求,別再提這個稱呼了……”

目送岑鳴霄遠去以後,這回換巫滿霜放松身體靠在椅背上。

“讓我休息三個數,三個數後,就開始咱們緊迫的學習日程。”

言落月奇道:“什麽日程?認字嗎?”

巫滿霜睜開一只眼睛看向言落月:“當然是研究本地物產能怎麽煉制、怎麽制作、怎麽提供材料啊。”

他提醒道:“落月,憑咱們帶來的那些材料,教學都不夠,遠不足以施行援助計劃的。”

“其實……也未必不夠。”言落月低頭想了想,忽然笑了。

“……哈?”

言落月回手指了指自己:“我剛出生時,隨身帶了個背包……”

由於背包裏的東西只能往外拿,不能往回放,出於微妙的囤積心理,言落月自從能掙錢後,就幾乎沒動過裏面的東西。

但照現在的情況看來,正是這個背包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言落月甚至懷疑,這個背包便是為了這種情況而生的!

“最絕妙的是。”言落月歡樂地說道,“在背包裏,相同種類的材料,是可以無限疊加的。所以我此行來,各種材料真的帶了很多很多……”

這些五花八門的材料、法器、符咒等等……足夠支撐到言落月和巫滿霜研究出本地常見靈物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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