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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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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淺灘碼頭飯鋪開張的第二天,一樣人滿為患。

李妍年是徹底服了這些來吃飯的了,都是怎麽想的啊,竟然來他們店裏吃飯還自帶飯碗的。

齊老三看她臉色就知道她在想什麽,揚著手裏端著的碗,頗有幾分洋洋得意地說道:“這不是怕你們店裏又跟昨天一樣,供不上碗來麽。我們兄弟幾個就都從自己家裏帶了,還省了你們洗碗的功夫,不正好?”

李妍年心說,光記著帶碗,沒帶筷子還不是一樣?

盡管這一天他們已經提早了半個時辰開張,但托昨天生意火爆的福,消息就跟長了腳似的,不光清水鎮上人人都曉得有這麽一家便宜的飯鋪子新開張,連著杜家莊上都有人特地趕來看熱鬧。因此毫無意外的,李家飯鋪又一次被擠爆了。

忙到後頭,李妍年已經累得直不起腰,連嗓子都啞了,可還見著有客人要往鋪子裏坐。張大寶沖她擠擠眼:“未時都快過了,不能再讓人進來了,不然就要做到晚飯去了。”

李妍年也同意,正準備往門上掛上歇業的牌子,便見著幾個像是衙門捕快打扮的往她們鋪子上來。

領頭的見李妍年正在掛牌子,狐疑道:“掌櫃的這是準備關門了?”

李妍年還未來得及開口,張大寶便笑著迎了上去:“原本是準備這撥客人招待完了就歇著了,幾位捕頭看樣子這是到這個點兒才吃飯?也太辛苦了!趕快裏面請,裏面請,上好的米飯都還是熱乎的,就是小店只賣飯不做菜,幾位捕頭要是不嫌棄,我們自己吃的醬菜是還有,也給你們上點兒?”

領頭的不耐煩地數了幾個銅錢扔到他手裏,揮手道:“不用整那些沒用的,上一屜飯來就是。”

話雖是這麽說,張大寶還是很殷勤地送了一碟子腐乳和榨菜到他們那一桌。因著店裏突然來了捕快,大概是老百姓發自心底的怵官,就算生平沒做什麽虧心事,遇著捕快,還是拘謹。原本有三五桌一邊高談闊論,一邊扒飯的客人頓時安靜了,匆匆吃完手上這碗白飯,便一抹嘴巴放下碗趕緊跑了。

倒得感謝這幾個捕快,不然他們今天還不一定能在酉時之前回到李家村。李妍年見這邊有大舅舅看著,便和黑豆兩人手腳麻利地收拾起碗筷來。

張大寶在櫃臺邊上留意著捕快這桌的動靜,準備對方隨時有吩咐便沖上去。他們做生意的,最吃罪不起的就是官家,其中更甚的便是衙門的捕快。

俗話說的好,閻王好過小鬼難纏。捕快自古就是賤籍,一旦家有從此業者,三代不得科考做官。衙門裏開給捕快的工錢也少,這些衙役要混口飯吃,大多還是得靠旁的門路賺些灰色收入,比如保地有無名女屍出現的時候,還未等正式查案,便有捕頭帶著底下衙役把女屍扔到保地富戶門前,以行敲詐勒索之事。

公門裏的這樣事情比比皆是,沒點路數和臉皮的人也做不來這樣的缺德事,因此尋常百姓沒有到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是沒人會想不開要去公門裏尋差事做的。

有時候,流氓和捕快,也就是穿沒穿一身皂衣皂靴的區別。

因此張大寶才不放心李妍年一個小丫頭上前招呼,如臨大敵一般地時刻準備著,生怕一個不小心,便得罪了人。

幾個捕快早已經習慣了旁人異樣的眼光,也沒放在心上。圓臉的一個姓高,叫大壯,已是餓得狠了,還來不及打飯到碗裏,就著飯勺就往嘴裏塞了一大口白飯。

高大壯嘴裏還嚼著飯,一邊往外呼著熱氣嫌燙,一邊驚嘆道:“欸老邢,是我餓昏頭了還是怎麽了,這飯我怎麽就覺著這麽好吃呢?”

被叫做老邢的是個國字臉,眼睛細長,長得便是一副十分精明的樣子。他也是餓極了,但還有一絲讀書人的矜持,慢條斯理地往自己碗裏打了半碗飯,細細吹涼了,才撿著送了一口到嘴裏。

邊上另一個三角眼的叫方大海,替老邢回答道:“不是你餓昏了,這家鋪子的飯的確好吃,價錢還頂便宜。老邢,咱們以後還常來!”

祖宗,以後竟然還常來!張大寶心中正哀嚎著,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著那三角眼的說完以後還常來,老邢似乎有意無意地瞟了他一眼。

他連忙擠出一絲笑容:“幾位爺吃著好,便是對小店最大的肯定,歡迎幾位爺以後常來,常來……”

四人當中年紀看著最小的一個少年呵呵笑道:“行了,看把人家給嚇的,咱們這一身皮穿著,還不都把人生意給嚇跑了。”

黑豆聞言擔心地看了張大寶那邊一眼,李妍年沒經歷過這種場面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到底還是張大寶經驗足,那少爺這樣一句話出來,他心裏便有了些底。看著這幾人說話的樣子,尤其是領頭的那個叫老邢的,也像是個規矩做事的人,漸漸地便沒之前那麽怵他們了。

張大寶當下走過去賠笑道:“幾位爺真是愛開玩笑。小店平日裏盼都還盼不來你們這樣的貴人。有幾位爺時常來店裏照拂生意,那些個宵小也不敢打我們鋪子的主意。幾位爺要是吃著還滿意,日後一定常來。”

老邢這時才淡聲說了句:“掌櫃的客氣了。都是混口飯吃,也都不容易。這幾樣小菜是你們店裏自己做的?倒是下飯。”

張大寶連忙朝黑豆使了個眼色,讓人往後廚去再端些上來,一面賠笑道:“鄉下人隨手做的粗糙吃食,幾位爺不嫌棄便好。”

老邢到底是見過些世面的。這紅油辣子,香的有些不尋常,不像是茱萸的味道。

年幼時他隨家中也到過蜀地,那裏的人嗜愛食辣,平常菜肴中都少不了加一味茱萸以添辣味,也有提了茱萸制成紅油做菜的。當時還是身兼定湘軍監軍的父親,還未曾遭同僚陷害,一月尚有四五兩餉銀,便常常牽著他的手上街下館子。男人粗心,哪裏曉得六七歲的孩子還吃不得辣,見他被辣得眼淚汪汪,吐著舌頭扇氣,還仰頭大笑……

但那樣的日子,二十年前便沒了。

張大寶見這領頭的老邢對著一筷子紅油腐乳出神的樣子,心裏不禁叫糟,難不成,這醬菜又有什麽不對了?

邢捕頭回過神來,倒是緩了臉色朝張大寶問道:“掌櫃的,你手上還有多少這紅油腐乳?我吃著倒好,賣一些與我如何?”

張大寶下意識地看向李妍年,後者連忙迎上來,笑道:“邢爺吃著好,那便是小店的榮幸了,甭提什麽錢不錢的,後廚裏還有一罐,我這就去給您包上。下回您來鋪子上吃飯,這醬菜還有送的,只要您不嫌東西小,看得上眼就行。”

正好奇伸了筷子去嘗醬菜的幾個捕快頓時把目光都投向了她,見李妍年不過十來歲的模樣,一雙眼睛笑得彎彎的,倒挺討喜。三角眼的方大海頓時叫出聲來:“哎喲這張小嘴,可真能說,老邢,人說以後只要你來,便送醬菜,以後咱可離不了你了。”

李妍年笑道:“這位爺說話可誅心了,這粗糙吃食咱們要送,也得得您喜歡不是?只要幾位爺喜歡,誰來吃飯,都是送的。”

方大海喜歡她說話的機靈勁兒,還要逗李妍年說兩句,倒是被老邢給攔住了。

“趕緊吃飯,完事了還要回衙門交差,人做小本生意的,也不容易,別逗著人玩了。”

之前說話的少年淡淡笑道:“還是老邢穩重。這事兒頂上的交代給你,的確是沒交代錯認。”

李妍年偷偷打量一眼那少年的穿著打扮,分明也是個捕快的樣子。但聽他話裏的意思,倒像是不是和另外三人一夥的樣子。而且看他年紀,分明是最小的,論資排輩,其他三人也應該在他上頭。但李妍年看他們進店之後一言一行,這少年還隱隱有略占一頭的樣子。

但接下去這幾人便沒再開口說話,連著之前老邢問的紅油腐乳,也沒了下文。

張大寶看一眼李妍年,也不知道該不該包個一壇給人家。李妍年朝他搖搖頭,自己去了後廚,片刻後,拎了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壇子出來,擺在櫃臺上頭最顯眼處。

期間其他客人陸陸續續地也都走光了,四人安安靜靜地解決完一屜白米飯,抹了抹嘴,便要起身回衙門。張大寶適時地拎了腐乳壇子跟上,遞到老邢手裏。

老邢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妍年,嘴角扯了扯,從腰間摸出一粒碎銀子來,隨手拋到了李妍年手裏。

“收著吧,你們鋪子裏的東西值這個錢。”

說著,頭也不回地追上前頭三人,大邁著步子,沒一會兒功夫便走遠了。

“這……”張大寶還沒見過這樣拿了東西還給錢的捕快,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李妍年倒是心安理得地把碎銀子給收進了荷包裏,她有一種預感,這個邢捕頭以後還會常來的,能結交上一個跟衙門裏能說上話的人,對她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畢竟人到了哪裏,都是需要一定的社會關系的啊。

“別想了,舅舅。趕緊收攤算賬,晚了我跟哥哥可得摸黑回家了。”

張大寶應了一聲,連忙窩到櫃臺後頭劈裏啪啦地打起算盤來,沒一會兒便報出了今天的總收入:“除去買柴火用了的30文錢,今天咱們一共收了437文,乖乖,這麽多!”

黑豆和張嬸已經收拾好了後廚,聽到這個數字,都有些吃驚,異口同聲道:“這麽多?”

李妍年一面往外頭張望,奇怪李大叔怎麽到這個時候了還沒有買到牛車,一面分神朝幾人說道:“不奇怪,新茅坑都還有三天香呢。畢竟咱們價錢定的便宜,趕熱鬧的也就多。等明天恢覆原價了,就沒這麽多人了,到時候咱們也能輕省些。”

張大寶心想外甥女這話說的,倒還好像巴不得店裏生意壞些似的。

李妍年照樣把今天的收入所得,平均分成了四份分給大家:“東家的交代,大家就都別推辭了,等明天可就沒這個待遇了。要是月底業績不好,說不定還要扣工錢的,所以大家還是要打起精神來,做好自己本分,別虧了東家待咱們的這份心。”

張大寶其實對李妍年口中的東家一直很好奇,當下也忍著,只帶頭承諾道:“紅豆你就讓咱們東家放心吧,這鋪子,我們一定會盡心管著的。”

張嬸也點頭:“我會燒好飯的。”

做戲還是要做全套,黑豆趕緊跟著表態:“我也沒問題,東家只管放心。”

正說著,外頭便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哎喲這是在幹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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