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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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澄看到越昶突然出現, 表情難得的出現了幾分恐慌。

之前越昶明明在他的設計下去了斐南, 去年那裏因水患而起了瘟疫, 疫情蔓延了好幾個村子,目前那裏都已經被圍起來了, 只能進不能出, 越昶怎麽會放下那裏的病人而回京師呢。

況且周澄的人也一直在看著越昶,若是他離開斐南,不可能他這裏收不到消息的。

只是眼下越昶已經出現在這裏了, 周澄很快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知道一定是計劃哪裏出現了問題, 兩只垂下的手暗自攥得緊緊的,擰著眉強硬的開口道。

“我不信命, 我命由我不由天!”

“可是, 這天已經變了吶……”

越昶視團團圍住自己的那群黑衣人如無物般,快到看不清楚如何動作,人已經來到了周澄的跟前,嘆息了一聲,按住了周澄的肩膀。

“你以為的劉璋, 真的就是劉璋嗎?”

“癡兒啊癡兒!”

隨著越昶的話音落地, 周澄的臉色越發蒼白了, 心裏一下子如同無底洞般往下墜落。

“你說什麽?”

周澄費力的問著,聲音喑啞,原本看到越昶出現,他心裏依然還有五分勝算, 但是越昶的話卻擊破了他心裏最後的底牌,讓他一下子失去了鎮定。

周澄扭頭往屋子處看,窗子後面是許顏華面無表情的容顏,眼前是越昶悲憫的眼神,周澄的眼睛頓時一片血紅。

很久以前他就從師傅越昶那裏,知道了劉昭熙註定是有大氣運之人,將來會命主江山。

越昶也曾經在周澄的探尋下,推算過周澄和許顏華的情緣,說他命裏註定情單緣淺,是一段末路孽緣,以證命定天成,千般掙紮終成空。

而劉昭熙和許顏華,才是九華情緣中的生路,兩人是能走到最後的正經夫妻。

但是周澄不信命,即便早知道結局,也不願意因為老家夥的一句預言就放棄許顏華,所以決意和所謂的天命對抗,不屬於他的人,哪怕搶也要搶回來。

所以在周澄的計劃裏,整個一盤棋活起來,劉璋是個關鍵的節點。

而周澄會結識劉璋,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在方從夷陵回來不久時。

當初三王之亂曠日持久,暗中籌劃了數年,夷陵又盛產金銀礦產,一直是被當朝覬覦的錢袋子,三王叛亂需要資金扶持,所以齊王費勁搭上了夷陵的土司。

後來三王之亂失敗,夷陵地勢覆雜,群山峻嶺眾多,林中瘴氣,號稱有十萬大山,山脈綿延,異族實力強悍又語言不通,朝廷屢次派朝廷命官過去都沒有成效,收不回礦產也招撫不了異族勢力,只勉強有安寧侯帶兵駐守此處,不教夷陵異族一方勢大,徹底脫離朝廷掌控。

後來周澄深入夷陵三年,除了擊破了夷陵幾大勢力的結盟,將部分金銀山脈標註上繳朝廷後,還意外從那裏得到了三王之亂時的隱秘信息和齊王的一小嘬沒有撤離的人手,也是靠著齊王倒臺後留在夷陵不敢離開的人手,才確認了確有劉璋這個人。

劉璋在京師用姜夔這個身份活動,可是暗自卻依然招攏三王剩餘在逃的舊部,最終被周澄費力抓到了跟腳,這才確認了姜夔就是劉璋。

而若是他所結識的劉璋,壓根就不是真正的劉璋,那麽他後面所設計的一切就都成了一場笑話,但是那又怎麽可能呢?

真的有人能夠從那時候起,就開始謀劃如此龐大覆雜的局中局了嗎?

“劉昭熙還活著?”

良久後,周澄突然失聲大笑,笑容癲狂的問著越昶。

“天命之人不可違啊……”

越昶搖著頭,望著這個從小看著長大,命途多舛的孩子,越昶曾經猶豫過數次,尤其在周澄能站起來,並且結識六皇子走入仕途後,他以為那會是周澄的一線生機,說不定能從此逆命,過不一樣的人生。

可是事實證明了,周澄註定要接過他的衣缽,如他們師門的所有人一樣,都是三難之命,本性難、業障難、心意難,至親憎惡,因緣錯配,所求的一生錯失,所愛的半世情孽。

“六皇子十日前已經魚龍白服潛回京師,京中一切異動都在他和陛下的掌控下,紫微星已經入命宮,很快每個人都回到既定的位置。”

喃喃著,越昶沖著窗子中一直目瞪口呆望著外面的許顏華招手,示意她出來。

“天命之人……哈哈……天命之人!他是天命之人,天命又為何要我降生!”

周澄瘋狂的大笑著,終於確認了自己之前的千般計策萬般謀劃,全部都如同打了水漂一樣落入空處。

把之前的一切計劃都條分縷析的順一遍,便知道自己自以為得計,卻不過是落入了別人早就編織好的陷阱中,全部為他人作嫁。

甚至還沒來得及多做什麽,他就已經被逐出了計劃外,所自以為豪的都成了自恃過高的笑料,自己的名字終究只能與落敗者掛鉤,到頭來仍然一無所得,甚至連最後的驕傲和尊嚴都失去了。

所謂的逆天而行,如蚍蜉撼樹,他早就在一開始時就輸給了命運。

走過半生,他終究還是那個躲在四方天地的小院子中,被父母親人厭憎,身體殘疾的癱子,一切都沒有什麽兩樣。

隨後周澄更是從心口處吐出一口鮮血,像是一瞬間失去了整個生命力般,整個人跪倒在地上,將精致的唇瓣染的在夜色中更加驚心動魄。

“癡兒,你也是天命之人啊。”

越昶知道周澄性子容易走極端,之前更是明知道天命還要逆命而行,如今折騰了個人仰馬翻卻只是推動了一切走向註定的軌跡,他心裏定然是不甘和怨憤的。

就像二十年前的他自己,半生懸壺濟世,自豪於一手醫術能治百病,卻不能醫死人,藥白骨,救不了愛妻的性命。

但是這也是他們的天命,經歷了痛徹心扉,得到又失去後,他才能勘破,接受灌頂傳承,學會了演化天機之術,傳承著混世方和滅世方,成了整個天地氣運的守護者。

“你的道和他們的道都不一樣,跟我回去吧!”

擡頭看了看點點星河,越昶的眼睛裏也閃過了疲憊,他用了半條命向劉昭熙換了周澄,周澄的存在,在某一方面來說,同劉昭熙一樣重要。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許顏華走出屋子,滿心都是疑惑,之前周澄和老人的談話沒頭沒尾的讓她聽不明白,但是看到周澄頹然怨恨的神色,還有老人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她的心突然狂跳起來,想確認什麽,但是又不敢開口。

“六皇子的人已經到了,孩子,回到你該回的地方吧。轉告六皇子,我把徒弟帶走了。”

越昶望著不知何時,院子裏又進來的一波侍衛,沖著許顏華揮了揮手,輕松的拎起了比自己高了一頭不止的周澄。

周澄臉色灰敗的掙紮了幾下,擺脫越昶的鉗制,重新站直了身子,長身玉立,一步步走近了許顏華。

“你恨我嗎?”

“不恨。”

許顏華搖了搖頭,沒有愛,恨也無用。

“我早該殺了你的,無數次的想殺了你,只要你死了,就是我的了,誰也奪不走。”

“那你為什麽不殺?”

許顏華眼睛澄澈明凈,縱然這段日子周澄關著她,又強迫她如人偶一般按照他的意志生活,但是他始終也沒有對她怎麽樣。

“我的刀鋒永遠也無法對準你,哪怕你不是因我而生,可我卻因你而活。這個世間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唯有你不同。”

周澄無數次的想殺了她,可是始終做不到,他甚至比許顏華還要憎恨著哪怕對她有一丁點不好的人,沒有任何人能夠對她不好,連自己也不行。

他恨這個世界,對他全是辜負和殘忍,他早已心如鬼蜮,可是卻想在她面前當個真正的人,想在她的眼裏,成為特別的存在。

無數次,夜裏趁著許顏華入睡,看著她的臉,周澄就想起曾經她在陽光下的笑顏,他曾以為自己做得到,她不愛他,就恨他吧,反正終其一生,也沒有人來愛他。

可是如今他即將失去一切時,卻突然覺得,恨也失去了意義。

“我不想把你讓給別人,可是你從來也不屬於我,只有我是你的。”

周澄猛地傾身擁抱了許顏華,在抱住她腰身的下一秒,不知道何時他已將一柄鑲著金玉的匕首橫在二人之間,鋒利的刀刃一下子戳進了他的胸腔。

他抑制不住的輕咳了一下,咳出的血沫濺到了許顏華的肩膀上,如同一滴滴綻放的春華。

許顏華是感覺到有堅硬的東西抵著自己,才顫抖著手推開周澄,看著從周澄身上溢出的熱血來,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如何不明白,他那樣孤獨,他的愛如杜鵑啼血,所所渴求的,只是一個毫無保留的擁抱。

“何必呢……不值得的……你原本有大好的前程,若是肯放下,京師貴女隨你挑……”

顫抖著試圖用手帕掩住周澄不斷往外溢血的傷口,許顏華心口被血色壓抑的快要喘不過氣來。

“我卻只想你能愛我。”

退去那些朝野的陰謀和詭譎,仕途沈浮和人心難測,周澄其實什麽都不想要,當那些東西都換不來許顏華時,對他來說就沒有意義。

許顏華握著周澄的手,她的一滴眼淚滴到了周澄的傷口處,將他胸腔裏之前日夜輾轉反側,也無法平息的火焰一下子壓滅了。

那是埋藏在他內心深處的,在層層憎恨和孤獨中包裹著的,充滿自毀趨向的火海,周澄在痛楚中長舒一口氣,忽然覺得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在心裏叫囂沸騰著,想點燃一切,毀滅一切的火真正的平息下來。

只有在你將一切放開時,才能真正的得到,這時候存於你心的東西,才是誰也搶不走的。

曾經越昶的話在周澄腦海裏忽然響起,他這才明白其中的真意。

“一飲一啄,因果不空啊。”

越昶感嘆了一聲,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倒了一粒藥粗暴的塞進周澄的嘴裏,將刀柄從周澄的腹部拔出後,為他胡亂撕了衣角包紮起來,然後越昶趁著周澄受傷無力時,飛快的將人扛走了。

院子裏原本屬於周澄的人,已經被隨後到來的侍衛們無聲的拿下,不知道越昶靠近時撒了一把什麽粉末,在場的黑衣人全部都身體酸軟,甚至都沒有人反抗。

“許姑娘,末將奉六皇子之命接您回去。”

一個身形高大,長相清秀,武官模樣的年輕男子待越昶身影消失後,便走向楞怔著的許顏華,對她說道。

許顏華強行定了定心神,今夜的沖擊太大,一時之間她沒有辦法消化這麽多情緒,只能麻木的跟著那位武館的指引上了馬車。

終於擺脫了周澄的拘禁,離開了這個她痛恨了許久的小院子,甚至還得知劉昭熙還活著,她應該開心的,一起都在向好的地方發展,但是許顏華坐在馬車上閉目時,卻感覺心裏空洞極了,忽然捂著臉哭了出來。

她從來都懂周澄,但是她自始至終的都忽略了他,一直以來,對他的好照盤全收,對他的壞冷臉怨忿。

她不想承擔起另一個人的命運,也沒有那麽多的溫柔和責任感,所以毫無負擔的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任由他的偏執和陰郁在體內滋生著,她能做的其實更多,但是她太自私了,只想活好自己。

一直哭到馬車停下來,許顏華才算是舒服了一些,往事已矣,她註定了辜負周澄,他們從此就如同永不相交的地平線,只希望未來他能夠擁有真正的平靜和幸福。

下了馬車後許顏華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回到侯府,而是來到了像是郊外別莊的地方,她滿心疑惑的跟著引路的婆子和丫鬟走到一處富麗堂皇的院子裏,直到進入正廳時,許顏華一眼即看到了等在那裏的人。

“大哥?”

許顏華看著萬玉青驚訝的瞪大了眼睛,一下子驚呼出聲。

“這陣子你受苦了……”

萬玉青看著許顏華眼睛哭的有些紅腫,衣衫的料子上滿是褶皺,看起來狼狽不堪,不由得心疼的摸了摸她的額頭。

許顏華已是許久未見萬玉青了,他是許顏華來到大秦後第一個對她好的親人,尤其是在經歷過和周澄的各種錯綜覆雜之後,再見到萬玉青,許顏華心裏的陰翳才驀地被驅散,逐漸輕松起來,甚至有種終將重新開始的感覺。

等二人就坐,上了茶果後,許顏華情緒平穩下來,這才向萬玉青簡單說了幾句自己的情況。

萬玉青知道她這段時間竟然是被周家的周七郎關起來了後,也是震驚又氣憤,之前勇毅侯府將許顏華失蹤的事瞞的緊緊的,他還以為許顏華這是從侯府出來的呢。

說完了自己後,許顏華又問起了現在的情勢。

如今皇上病重,四皇子監國幾乎是一手遮天了,原本五皇子和皇後一系備受打壓,其他勳貴和世家都保持著緘默,看著事態一步步發展。

萬玉青知道的也不多,他自從被六皇子招攬後,就一直默默的聽從指令辦事,半年前六皇子剛去廖洲不久後,他就突然收到了六皇子的密令,讓萬玉青將萬記票號的大部分銀子轉移到南方。

前不久,突然許宜華找上了萬玉青,原來她不知何時已經與萬玉青的嫡親弟弟相認了,兩人一起游說萬玉青,讓他投靠四皇子,將萬記票號獻出來。

許宜華聲稱自己和四皇子感情深厚,一旦四皇子得登大寶,就會納她為貴妃,到時候有她在,萬家就會成為京師顯貴,到時候一族都擺脫商戶身份,萬家既成為貴妃娘家,有許宜華在,萬家就能至少再興旺兩代。

兩人口口聲聲的讓萬玉青為了子孫考慮,商戶身份低微,哪記得上貴妃娘家尊貴體面,子孫也能做官了。

但是開口就要整個萬記票號,四皇子這吃相也讓萬玉青心中不屑,只是六皇子一下子失去了聯系,幸而萬記之前已經轉移了大部分的資產,萬玉青也只能和他們虛與委蛇,裝作要考慮幾日的樣子。

幸而沒幾日,萬玉青就又接到六皇子的密令,知道六皇子尚在人間的消息,萬玉青心裏也算是有了底。

近日,聽說宮中皇上病情已經到了彌留之際,太醫們不分日夜的守在這裏,幾位皇子和宗親,以及重臣都在皇宮守著,宮裏的情勢外面的人都不清楚。

就在許顏華來之前,六皇子傳信讓他等在別莊裏,沒想到他在這裏見到了許顏華。

而萬玉青還打聽到,勇毅侯夫人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和勇毅侯鬧翻,帶著許仲騏已經回了周家。

許顏華面不改色的聽著這些消息,雖然信息不多,但是也能判斷出來,如今的情勢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劉昭熙不僅沒死還秘密回了京師,肯定是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她能做的,就是默默等待了。

“妹妹不用著急,六皇子是有大成算的,定然會無事的。”

萬玉青將知道的信息都說完後,看著許顏華滿臉的疲憊,也不多說,勸慰了幾句後便讓許顏華回去休息了。

許顏華被安排到了一間雅致的內室,泡了個熱水澡後依然睡不著,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覺得自己如今似置身漩渦般,身不由己的隨著情勢浮沈,她的親人們和在意的人,都被趟進了“奪位”的渾水裏,前程難料。

這種無力感,讓許顏華第一次這麽迫切的想要站在更高處,意識到權勢和地位的重要性,她想要在下一次面對這種危急關頭,不用躲在別莊裏等待著,而是與在乎的人並肩作戰。

許顏華來這裏之前,其實對於劉昭熙假死回京,卻沒有事先傳信給她而多少免不了有些心有不滿,但是如今這一刻,她才真切的理解了劉昭熙如今面臨著多麽關鍵的時刻,也理解了他追求的目標和所做的所有努力。

心力交瘁的等了三日,許顏華在第四日的淩晨,在房間裏猛然從淺眠中驚醒過來,一睜眼,昏黃的燭火中,便看到了一雙燦如星子的雙眸。

“你來了?”

“我來了。”

“一切都結束了?”

“恩,一切都結束了。”

許顏華仍然躺在床上,兩人簡單的說了幾句話後,聽到劉昭熙斬釘截鐵的保證後,許顏華猛地坐起來,一下子撲到了劉昭熙的懷裏。

劉昭熙還沒有換衣服,依然穿著武將的鎧甲,在窗外的月色中,堅硬的鐵甲泛著鋥亮的光,許顏華貼著他身上冰涼的鎧甲嗚咽著,之前一直高懸著的心,卻就此塵埃落定。

“阿寶,別哭啊,你哭的我心都碎了。我在這裏,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兩輩子劉昭熙都沒有見過阿寶哭成這樣,如孩子一樣,還不斷地捶打著他的後背,讓劉昭熙心裏如同被小小的爪子掐住般,忍不住也跟著紅了眼眶,小心的摟住她瘦削的肩膀,將人緊緊的抱進懷裏安撫著。

之前劉昭熙無論是在廖洲九死一生,還是面對劉池瑞帶著半個京師南大營的將士們逼宮的的時候,刀光劍影裏他也沒有任何的動容,卻在一切都結束後,見到了心愛的女人流淚時,忍不住慌了手腳,心痛不已。

“劉昭熙你簡直太混蛋了,你知不知道我在京裏聽說你出事之後,心裏有多絕望……”

許顏華簡直都不能回憶當初在知道劉昭熙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種狀態後,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一直渾渾噩噩的,仿佛整個人都被陷入了真空中,周遭的一切都被大腦過濾掉了,身上喜怒哀樂的開關都被關上一樣。

她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重心,對一切都不感興趣了,無法再去想象能再嫁給一個陌生男人過日子,哪怕被周澄關起來的這段時間,她也始終是這樣一種精神上發虛,隨波逐流的狀態。

很多時候,尤其是看周澄除了把她當做木偶娃娃一樣對待,也沒有更多出格的行為了,折騰都懶得折騰,所以才一直被關了這麽久,要不是惦記著侯府的親人,她真的一點勁頭都提不起來。

“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在廖洲時,我第一次踏上戰場,日日刀光劍影,糧草和軍需被他們故意把持卡扣,跟不上支援的速度,我和大將軍也一起一天只吃兩頓飯,中途還遇到幾次刺殺,甚至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那時候心裏唯有一個念頭,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劉昭熙說著,想到幾個月之前在廖洲和反軍交戰的時候,喉頭也有些哽咽了,在前途未明,一切都看不到盡頭的時候,他心裏既是滿的,又是空的,只能賭一把。

上天給了他重生機會,他重生後的這些年無時無刻不在走一步想三步,能做的都已經想方設法的做到了,甚至提前將未來會有的變數解決了。

他把廖洲反軍爆發的時間提前了六年,也早在劉璋剛用姜夔這個身份回到京師時,就提前把人制住,換成了自己的人,繼續暗地聯絡三王的遺留人手,把十年後劉璋會打著為三王覆仇的旗號作亂的亂局也提前按下,夷陵那邊也插入了自己的人手,將大秦的錢袋子重新拿回來。

種種能想到的,劉昭熙都做到了,他既要為父皇分憂,又想著自己若真的有這個命,能夠帶著阿寶走到世間最高處俯瞰山河,他將來接手的,一定是一個更加強盛的大秦。

懷著這樣強烈的願望和野心,他睜著眼度過的每一個殫精竭慮的夜,每一步起手無悔,落子開局的謀劃,終於等到了塵埃落定,凱旋而歸的這一天。

“總之以後,你都不能再瞞著我單獨行動了,我不想在你危險的時候,躲在安全的地方,經歷這些無盡的等待,還有揪心的牽掛了,今後的日子,風雨榮辱,我都要與你並肩攜手。”

待兩人情緒都平穩下來後,許顏華拉著劉昭熙坐在床榻邊上,幫他卸下身上冰冷的鎧甲,又摸著他瘦削的臉,態度堅定的說道。

“夫人所願,求之不得。”

劉昭熙將許顏華緊緊摟在懷中,不斷地吻著她的額頭和發頂,桃花眼燦爛的盛滿了光,臉上的笑意漸盛。

什麽夫人,她還沒有嫁他呢。

許顏華這般想著,但是氣氛難得寧馨,她也懶得開口糾正了。

她愛的少年已經依著諾言平安回來了,他從不因她是女流之輩,就認定她這輩子都該養在深閨,只知風月不問世間事,他尊重她獨立的人格,許之並肩攜手的將來,她怎麽會不嫁。

心滿意足的彼此依偎了一會兒,看著外面天將破曉,許顏華再無睡意,叫丫鬟為劉昭熙端來熱茶和點心,兩人坐在窗邊的羅漢榻上,一邊吃著,許顏華開口問道。

“和我說說,現在外面到底是什麽情況。”

“你爹參與了劉池瑞逼宮的事,但是最後關頭反悔了,又因你我之事,等過兩日父皇便會下旨立我做太子,到時候還會為我們賜婚,好歹也要給太子妃之父一個體面,所以父皇只命他卸甲歸府,擼掉指揮使的官職和兵權,爵位還在,日後就清心寡欲的做個富貴家翁吧……”

劉昭熙將碟子裏最後一塊點心送進肚中,再喝了半盞清甜的楓露茶,從裏到外整個人都暖和過來了,先挑了涉及許顏華的事解釋了幾句。

許顏華認真的聽著劉昭熙從頭開始說起,內心也忍不住驚嘆起來,劉昭熙的整個計劃布局甚廣,甚至是從好幾年前就開始了。

期間劉昭熙隱去了重生之事,把這個當做自己最後的秘密,準備等到他和阿寶垂垂老去,兒孫滿堂之時,再慢慢說給她聽。

從劉昭熙去廖洲之前,他就已經埋下了劉璋這道棋子,真劉璋已經在剛回京師時被劉昭熙的人抓住,隨後交代了一切出身來歷之事後,被關在了一處秘密的院落裏,沒兩年就死了。

真劉璋死了,但是假劉璋在劉昭熙的指使下,循著上輩子真劉璋的軌跡,一樣用姜夔這個身份,娶親生子,暗中聯系三王遺留的舊部。

在廖洲時,劉昭熙收到了消息,劉池瑞和五皇子之間鬥爭激烈,良妃宮前出現了龍形木枝,陷入了厭勝之術的危機中,隨後勇毅侯出手幫劉池瑞破解了危局,良妃因禍得福,成了貴妃。

陰差陽錯中,把劉昭熙原本的計劃打亂了,從那時候起,劉昭熙就開始準備收網的事宜,暗中與皇上遞了消息,準備順其自然,將日後早晚會爆發的亂局催發,然後再撥亂反正。

於是劉昭熙離間廖洲山匪,促使匪軍與亂民走到一處,激發了山匪成為反軍的腳步,聯合朝廷派去應援的軍隊一起與反軍對戰,還要提防著四皇子,五皇子,以及其他人趁亂出手,渾水摸魚的對自己不利。

果然如劉昭熙所料,軍需被卡扣,糧草也支撐不了多久,援手遲遲不到,他一邊冒著危險抵抗亂軍,一邊從外祖母那邊入手,聯系了之前外祖父和姨夫的南邊舊部,將萬記的錢用於南方的屯兵。

廖洲的軍隊中也魚龍混雜,不止一波人藏在軍隊中對劉昭熙暗中使絆子,那日劉昭熙確實被射中了胸口,幸而他的鎧甲中有一枚護心鏡,護心鏡碎了,他人安然無恙,只是被逼的摔入了河中。

水流很急,劉昭熙一下子被沖走了,頭部還被亂石撞傷,等到他被下游的村民救起來後,夜裏就發起了高燒,連燒三日,就當村民當他不行了時,越昶終於趕到那裏,用提前帶來的藥救回了劉昭熙。

九死一生後,劉昭熙趁著亂局假死回京,南方的舊將被他分為兩批勢力,一方馳援廖洲,一方向京畿出發。

宮中皇上也順著劉昭熙的計策,開始裝病,貴妃和劉池瑞的人手早就被皇上警覺,下了毒的湯藥也沒有入口,表面上被貴妃買通的太醫,實際上就一直是皇上的人。

因劉璋本就是劉昭熙的人,他和周澄的計劃也就都在劉昭熙的掌控中,甚至一切都是隱隱按著劉昭熙的意志走,挑動了五皇子徹底的魚死網破後,劉池瑞監國後野心迅速膨脹,幾次計劃謀害皇上,可是都陰差陽錯無法實行,皇上病體漸重,卻一直活著。

見皇上遲遲不死,皇後雖然被他們壓制住了,但是皇後依然有著名義上的體面,他們也沒有辦法做得太過,尤其是五皇子和皇後掌握了劉池瑞毒害皇上的證據後,劉池瑞見機不好,決定逼宮。

四皇子妃李如月的父親常國公掌握了京城布防,是四皇子天然的同盟,他還說動了勇毅侯,出動了京城南大營的舊部。

但是因劉昭熙早有準備,昨天深夜逼宮到一半,卻發現原本據說是病體漸重的皇上神采奕奕的出現在宮中,據說生死不知,已在劉池瑞的主持下立了衣冠冢的劉昭熙也帶著兵出現,常國公的人馬都被劉昭熙拿下,並且劉昭熙在最後一刻策反了勇毅侯。

幾乎是一瞬間的事,原本對著宮中侍衛們的刀鋒,都對準了劉池瑞,劉池瑞精心策劃的逼宮成了甕中捉鱉。

形勢大變後,皇上重新出來主持大局,貴妃被貶入冷宮幽禁,皇後被下旨廢黜,劉池瑞和五皇子劉繼鴻同樣被削掉王爵,終生圈在京郊幽禁。

連同參與了此事的二皇子劉敬孝,也被削了爵,京中參與過五皇子和四皇子兩邊的朝臣勳貴,也都一一以罪論處,暫逃的餘者皆惴惴難安。

雖然劉昭熙說的時候三言兩語,聽起來平淡簡單,但是實際上冒著生命的風險,每一步都走的步步驚心,若是劉昭熙在廖洲時沒有撐住,若是他死在了那場高燒中,若是他沒有來得及帶人回京,劉池瑞成功逼宮,不管是計劃的哪個步驟稍微出了一點差錯,站在這裏的人就不是他了。

“你也受苦了……”

許顏華摸著劉昭熙耳邊如今還能看到的淺淺傷痕,心疼極了,眼前的少年還未徹底長成,眼底就已經滿是風霜,有了堅韌的內心和從容的眼神。

劉昭熙與許顏華並肩走在晨光微熹的庭院中,握住許顏華摸著他額角的手放在唇邊輕吻,清俊的眉眼被晨光照成了令人無法直視的金色,氣勢已與離京前截然不同了。

“有你珠玉在側,一切就都值得。”

“我走過最遠的地方,是廖洲,看過最好的朝陽,卻是現在。我生在大秦最尊貴的地方,見過父皇對母妃的真情,也見過無數權貴夫妻陌路,至親至疏。我愛你,不管身處何地,身在何位,身邊永遠只會有你一個女人的存在,等著你用漫長的餘生去驗證。”

“我想予你世間一切的尊榮,一切的美好,將與你一起站在最榮耀至極的位置,一同俯瞰河山萬裏,讓今後大秦每一方河山故土的主人,都出自我們的血脈,黃土白骨,你我子子孫孫,永世不朽。”

“阿寶,我只願終身所約,永結為好。”

面前的人眼神熾烈,情濃至極,許顏華看著劉昭熙眼睛裏倒映著自己小小的影子,微笑起來,眼淚再一次的浸濕了眉睫。

這幸福就像是等了兩世,等的讓人沒了脾氣,也讓人充滿了只想要接下來的日子全部是幸福的期待。

“答應我嗎?快答應吧,答應我吧……”

劉昭熙不斷地用唇在許顏華的耳後,臉頰,眉眼等處蹭著,親吻著,新生的胡茬渣的她麻癢又想笑,呵出的熱氣把整個人都暖的快要融化,催促著她趕緊答應自己的表白。

“我點頭了。”

許顏華將人拍開,有點不好意思的別過頭,又很快的被欺身吻了上來。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全劇終》

作者有話要說: 結尾放在存稿箱兩天,不斷地修修改改,有點恐懼又很想逃避,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大家想看的結局,也很害怕看到大家不滿意。但是最後還是覺得,這就是我想要寫的,沒有崩壞,但是筆力不足,後面也有劇情沒有撐起來。很抱歉,拖了這麽久,也請原諒,我會下一本努力進步。

後面其他未交待的會以番外的形勢一一交代,少年菌的習慣,我的男主和女主,都會停留在最好最年輕的時候,活在故事裏,不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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