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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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孟禾璧的風寒高熱來勢洶洶, 一連幾天都渾身乏力,咳嗽不斷。

劉醫生來過幾次,特意清退了守在旁邊的陸明影, 單獨問孟禾璧,問她有什麽郁結的難事,說不定說出來大家都能幫助她解決。

孟禾璧固執的搖頭:“謝謝您劉醫生, 我沒事。”

燒了一場, 讓她腦子清明了許多。無關乎謝時安的話, 她本就不該偏離自己原來的航線。

而她眼下的郁結, 也唯有自渡可解。

劉醫生大約見多了她這樣嘴硬的病人, 笑著搖頭,“你不願意說就算了。盡快好起來吧, 你再不好, 明影也要熬脫了。”

孟禾璧沈默。最近陸明影一直在問她那天為什麽哭, 她一口咬定是自己發燒難受在磨人, 沒有別的原因。他問不出來只好作罷,難道是在一味的折磨自己嗎。

“我知道了, 謝謝您, 我會勸他。”

-

謝時安在景區忙, 喬安自己待著無聊, 幹脆搬過來和孟禾璧搭伴,孟禾璧病好後每天早上相約一起出門晨跑, 強身健體。

入了冬,來呈溪游玩的游客就少了,孟禾璧與喬安順著景區外的田園石板路一起跑回來。過橋的時候, 孟禾璧裝作不經意的問了喬安一句,“興恒股價跌了很多嗎?”

喬安在這方面對她不設防, 實話實說,“挺多的,虧了不少。二哥近兩年危險了,董事會一直在發難,而且還有內鬥。”

孟禾璧腳下慢了兩分,“知道了。”

看來是真的。

並不是謝時安用詞誇張。

其實何必問呢,陸霜岫都說了,接下來他們姑侄要拼死的幹,她還有什麽好報僥幸心理的?

她聽後的反應太過平靜,喬安有些好奇:“你怎麽不問,二哥為什麽不公開?其實緋聞剛發酵的時候公開,說不定就好了。”

孟禾璧望著遠處的粉墻黛瓦小橋流水,心中竟是難得的平靜。

“大約是,他護著我,怕我為難吧。”

她猜陸明影想給她留條後路。萬一將來真有一天好聚好散,她還能是那個靠自己的努力一路走下去的普通女學生,不會因他遭半點非議。

喬安嘆氣:“那你呢,公開了你真的會為難嗎?”

孟禾璧極淺的笑了一聲:“我不為這小事為難。但我怕他今後總是遷就我,處處為難辛苦。”

一生那麽長,她的困局從不是當下,而是她並不具備與他共抵風雨的能力。

喬安停下腳步看向孟禾璧。二嫂的反應讓她覺得十分熟悉,像極了當初大哥身邊那位姓黃的小姑娘。

好像愛總是不願他為難。

晨跑結束,孟禾璧趴在窗邊看了會兒雪。

江南的落雪總是充滿著詩意,雪下不是枯枝,而是深懨懨的綠,一點孤寂與清冷,連蕭索都算不上,是淡淡的,像不那麽濃烈的落幕。

她伸出手,捉了一手聊勝於無的碎雪,冰涼讓她的心一個激靈,最後攤開手,那一點水汽化在手裏,終於落定了心思。

等到晚上時,她給許維之發了一條消息——

說自己做好決定了,過幾天就與梅克斯教授進行第二次面試。

一直以來都是許維之在無形中強行推著她走申請流程,就連和梅克斯教授的第一次面試,她都是帶著試試的心態,當作第二年走流程的練手。

但是現在,她要主動走這個流程,她必須先成為她自己。

-

因為她的身體,原計劃在呈溪住兩天自動延長成了數天。

三家人一起吃飯時,孟禾璧總能察覺謝時安緊皺的眉頭,有時候私下還會頂陸明影幾句,問他怎麽還不回市裏,又或是看不出喜怒的調笑兩句,“陸二,你色令智昏啦?”

每當這時候孟禾璧都會一臉平靜的走開,假裝聽不懂謝時安在說什麽,假裝情緒不受謝時安的影響,然後私下再與陸明影說,讓他回去上班。

“我已經好多了,喬安和我在這裏就好,你在她反而不自在。”

“有什麽不自在的,我們都認識多少年了,公司的事情可以遠程處理。”陸明影不當回事,翻過一頁報表,“我還沒罰完我自己,輕易走不得。”

陸明影依舊在自責。只不過這次他不會一遍又一遍的道歉,而是每天都陪在她身邊,緊盯她每一個小情緒的波動起伏,研究各種適合她體質的藥膳,比養女兒都精細。

孟禾璧嘆氣,走過去將他手裏的平板拿開,一雙手扶在他臉上:“陸明影,你別任性,也別把我當小孩,那天我是自願的,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不知道?”

那天晚餐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的體溫在升高,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最後病一場她也認了。過去這麽些天了,她不希望兩人都陷在那天她的失控中出不來,有些事情一定要盡早忘記翻篇。

小姑娘一番話說的有理有據,好像身體是她的她就能隨意擺弄似的。

陸明影目光冷冷的睨她,有心訓兩句,話到嘴邊還是一如既往的大包大攬:“那也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發現的。”

“可我想讓你回去賺錢,我等著花呢。”孟禾璧不買他的賬,搖搖他的胳膊,“陸總,別真的色令智昏了。”

她頭一次說要花他的錢,還拿腔拿調的說自己是“色”,陸明影輕笑一聲,饒有興致的將人抱過來,“來,與我說說,你要花什麽?”

“嗯...珠寶?”

孟禾璧對奢侈品想象匱乏,腦子裏只有籠統的珠寶、車、包,這些耳熟能詳的值錢大類。

陸明影一聽,表情當即有些無奈,“幾十萬的東西,至於你趕我走?”

“...你知不知道,有句話叫‘和你們這些有錢人拼了’。”

孟禾璧嗔他一眼,伸手點著他的下巴。

陸明影愛極了她這些眷戀逗趣的小動作,心中一熱,捉著她的手,“你要我走,我可真走了。這一走得過年時才能見。”

“哪用得著過年,你不來,我還不能回去看你了?”孟禾璧伸手抱住他的腰,湊過去在他唇角挨著蹭蹭。

她少有這樣主動,陸明影後背直麻,故作誇張的摸摸她的腦袋,“發個燒,腦子燒開竅了?”

“你也太侮辱人。”

被說了,孟禾璧也不生氣,仰頭看著他笑,好像要將人看進心底,輕聲說,“我對你,還不能主動一點了?”

“能,你怎樣對我,我都沒意見。”

陸明影靜靜看了她片刻,最後笑了聲,低下頭,聲音沒在唇齒間,反反覆覆深吻許久。

翌日,陸明影收拾衣服回市裏。

齊陽將車停在院門口,孟禾璧送他下樓。

一月的冬日風雪大,她看見陸明影的圍巾沒有圍整齊,於是踮起腳幫他整理後頸的褶皺。一入冬,陸明影就換上了厚實的長羊絨大衣,他保守的不講任何風度,圍巾總是圍的緊緊的,怕著了風。

孟禾璧開玩笑問他,怎麽這麽保養,也不耍個帥?

陸明影說,帥耍生病,是要耽誤工作的。更何t況我老婆都娶了,在她面前過的去就好,沒必要給別人耍帥了。

孟禾璧當時聽著,心中酸軟了一陣又一陣,然後將這個小細節妥妥帖帖印在心裏。方便她日後拿出來回味咀嚼。

“雪天路滑,叫司機慢點開。”

孟禾璧收回思緒,將他的大衣緊了緊,拍拍他,可以走了。

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怎麽一下子就進入了為人妻的角色,脫口而出的老成與妥帖,好像有人給打過樣似的。她後來細想,大約自己是在無形中學了陸明影的樣子吧。

陸明影已經被她意外了許多次,此刻低頭看她,只見冬雪霽色裏,她穿了身艾綠色的大衣與他站在一處,長發柔軟的窩在頸間,連眸色動作都渡上了溫柔成熟的底色,無端叫人生出想要定格此刻,與她廝守一生的妄念。

“每天最少一個電話。”陸明影目光凝她片刻,親親她的額頭。

孟禾璧乖巧:“好。”

“這次不許唬我。”

“好。”

這次孟禾璧說到做到,真的沒有唬他,果真每天一個電話,在他快睡覺時打。她好似多了個任務,每天要催他去睡覺。

“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住,快睡覺啦。”

她在電話那頭嘰嘰喳喳,陸明影聽的發笑,咬了支煙在嘴裏,擦動打火機的輪子。

“小管家婆。你在做什麽,還不睡?”他老神在在的靠在辦公室皮椅子上,腳搭在桌子上。

“等你啊,你睡了我就睡。”孟禾璧洗過頭發,濕答答披在肩上,她自己總懶得吹頭發。

眼前是一推申請留基委聯培的材料,她已經打印出來了,正要對著一條一條的準備。

今天許維之給她打過電話,論文已經見刊了,甚至幫她在朋友圈轉了一遍,許多在華農大的老師和學妹學弟都給她發消息祝賀,連久違的習燃也發了消息祝賀。她回了一晚上,到現在才有時間準備材料。

陸明影不知道她在做什麽,咬著煙囫圇,“嗯,馬上睡,你也睡。”

“你在哪?”孟禾璧聽出他的聲音在抽煙,眉毛皺起來,“老陸,你這樣抽煙,身體會壞掉的。”

“辦公室。你這什麽耳朵,一下就聽見了?”

“別打岔,快掐了。”

小姑娘語氣蠻橫,陸明影無奈的笑了聲,盡管知道她看不見,還是聽話的把煙掐了。

“行了,我掐了,你快去睡吧。”

孟禾璧不放心,又問了好幾遍,“真不許抽了,你不好騙我,不然我會傷心的。”

陸明影一顆心被她哄的軟塌塌的,連聲說“好”。

撂了電話,陸明影仰靠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唇邊的笑意久久不散。只是笑了會,他眼前又浮現出一張淚眼婆娑的臉。

盡管寬慰過自己許多遍,也求問過她許多遍,但那天的眼淚,他實在忘不了。小姑娘並不是無緣無故的人。忽然的傷心與忽然的柔順前後腳在她身上發生,一定有原因。

陸明影想了半天,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幹脆給喬安去了個電話。

喬安那頭也還沒睡,略微思索說:“泡溫泉那天?二嫂說熱就先走了,要去外面逛逛。怎麽了?”

“她大約幾點走?”陸明影舉著手機皺眉。

喬安估摸了個時間給他。

陸明影說知道了,然後聯系了在景區的周奇,讓他調這個時間段的溫泉外竹林的沿路監控。

等周奇的空檔,陸明影心中的疑影越來越大,寒著臉盯著眼前的電腦屏幕,數據報表都入不了眼,他舉一反三的想,會不會上一次和謝時安吃飯,她就聽到了什麽?

人一旦有了疑心,便會竭力求證。

而得到答案之時,再厲害的人,也會被刺得不知所措,夜夜難眠。

-

孟禾璧對陸明影這邊的狀況一無所知,每天晚上按時按點的準備材料,直到大年前幾天才啟程回勝古園。

這段時間她與陸明影聯系的時間不多,他實在太忙,每次打電話都能聽到他哪裏嘈雜的背景音。

這種當口,孟禾璧也不好催著他去睡覺,只能擔心著,看準時機提醒他:“老陸,你要顧好身體吶。”

說來也奇怪,前幾次陸明影還笑她管家婆,後幾次便不笑了,只說,“我的身體得你照顧才能好。”

孟禾璧哪裏還聽得這種話,默了好久才說:“你別油。”

她回勝古園那天,齊陽來接她。

“老板在滬市出差,實在調不出時間來接您。”齊陽給她開車門。

“我知道,沒關系。”孟禾璧表情恬淡,她從來都不需要陸明影照顧她到這種地步。

孟禾璧表現的過分的平靜。她與陸明影一個多月沒見,而且因為陸明影工作繁忙,他們近半個月連通話都寥寥,可她看起來卻對自己的丈夫沒有任何的抱怨,這讓齊陽不免有些擔心。

孟禾璧上了車,見齊陽在立在車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疑惑:“...有話說?”

齊陽頓了下,搖頭,“沒有。”

沒有陸明影的允許,他不能告訴孟禾璧,老板已經看到了兩端監控視頻的事情。

更不能問她,夫人,您是不是在怪陸總,否則為什麽一副留不久的表情。

雪天山路難行,為保安全,車開的很慢。

路上孟禾璧也開著電腦發郵件,回覆梅克斯教授昨晚問她的幾個問題。

孟禾璧知道這是梅克斯教授的考驗,雖說只去一年這般反覆考驗有些誇張,但她甘之如飴。

現在的她已逐漸明白,但凡珍貴的東西,都必須付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才有可能真正屬於自己。

車上很安靜,只有鍵盤打字的聲音。齊陽從後視鏡看過去,他敏銳的察覺孟禾璧身上好像褪去了初見時的稚氣與天真,那股性格中自帶的清冷疏離,逐步渾然天成的從她骨子裏散發出來。

晚上近十點,陸明影也從機場趕回家。

他在滬市開驗收會中間收到了齊陽的信息,齊陽對小姑娘狀態做了詳細的匯報。這種細微的變化,讓他難以再繼續工作下去。

孟禾璧不知道他今晚就回來,書房的桌子上還攤著她的申請材料,她寫研究計劃寫的認真,陸明影推門進來了也沒發覺。

“在忙什麽?”

耳側半米外不知不覺落下一道聲音,孟禾璧頓了下,擡頭,直直對上陸明影的眼睛。

近一個月沒見了,他好像更瘦了些。眼睛外露出些疲色,望向她的時候,有些不想驚動她的小心。

孟禾璧手中握著筆,上半身都僵著,“我...”

“怎麽不說話?”陸明影又笑著問了一遍,這回更靠近了一些。

孟禾璧再坐不住,有些急的起身,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慌亂的將那些資料整理在一起,倒扣過來,岔開了話題。

“你帶了什麽東西回來?”

陸明影身上還帶著屋外寒雪的味道,手裏提著一個黑色的手提袋,燙金的英文好像是什麽牌子,她不認識。

陸明影將她的動作收進眼底,笑容凝了凝,沒說話,將手提袋放到一邊,伸手拿過她扣在桌上的資料,翻開一頁。

空氣好像凝成了一塊一塊,靜到宛如真空。

“什麽時候走?”

過了許久,待他將那些文件每一份都細細看過後,開口問她。

孟禾璧沈默著,沒想到今晚就要攤牌,這距離她要告訴陸明影還有一段時間。

“今年七月。”

長久沈默後,她聽見自己說。

罷了,早說晚說都要說,不如快刀斬亂麻。

“好事。”

陸明影將所有資料看完,冷靜的將她的申請材料放回原位,聲音如常:“去多久?”

“一年。”

“好,正好這一年我比較忙,照顧不好你。”

陸明影沒有問她為什麽不告訴他,也不問她為什麽要提前一年走,這與他們之前說好的兩年之約並不一樣。

他拉過她,擡手將她耳側的碎發捋到耳後,語氣溫柔,“去吧,等你回來,我們也該補辦婚禮。”

孟禾璧倏的擡頭,他在開什麽玩笑。

兩年之約是結束,沒有婚禮的。

然而陸明影的眸色太冷靜,再一次強調:“我們一定會有婚禮。”

孟禾璧抿唇,實在忍不住提醒他:“陸明影,我回來後我們就要...”

“我累了。”

陸明影陡然打斷,將她後半段話截在嗓子裏。

孟禾璧微怔。

他低下頭,撫上她的側臉,語氣幾分乞求:“我累了檀檀,你可憐可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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