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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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她一把拉開窗簾, 外面果真站了個姿容清雋的男人。

陸先生身量頎長,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手裏撐了把黑亮亮的長柄傘, 另一只手裏則提著一只包裝精美的蛋糕盒。若不是他容貌出眾,提前打過招呼,就這樣直楞楞的站在她窗前, 半夜非得把她嚇死。

兩人就這樣隔窗而望。

此番情景, 外面的陸明影笑了下, 低頭打字。

手機震動, 孟禾璧拿起來一看:「鐵窗淚?」

孟禾璧:「?」

陸明影擡手拍了張照片給她, 一個小姑娘趴在窗戶前,外面是護著玻璃的鐵柵欄。

孟禾璧:...

這裏是老小區, 為了防小偷, 住在一樓的住戶都會在窗戶外加一個鐵窗架子, 現在他們倆一內一外, 憑窗而望,還真有種鐵窗淚的感覺。

孟禾璧抿了抿唇:「您怎麽來我家了?」

陸先生:「不是鵪鶉姑娘許願要見我?」

鵪鶉。

這是嫌她想的的太久。

孟禾璧有點不高興, 剛要發消息, 手機震動——

陸先生:「吃嗎?看在老年人千裏迢迢送來的份上。」

孟禾璧發現他很喜歡這樣自稱。

耳邊是隔壁臥室裏嚴霽淩和孟溶津打電話的聲音, 這幾天孟溶津打電話回來的頻次很高, 極大的分走了嚴霽淩的註意力,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陸先生。

孟禾璧心中不由得洩氣。陸先生究竟怎麽知道她困局的命門在溶津身上的?

這就是年長九歲的智慧嗎?

孟禾璧嘆氣:“您稍等, 我換身衣服。”

她將睡衣脫掉,換了身短袖與山本褲出門,結果走到樓門發現自己忘記帶傘, 又折回去拿,正巧碰上出門倒垃圾的孟元清。

孟元清:“大晚上的還下雨, 這是去哪?”

孟禾璧沒來由的慌亂,尷尬的“額”了下:“我...散步,微雨空氣t好。”

孟元清不疑有他:“哦,那順手幫爸爸把垃圾倒了吧,我懶得出去了。”

孟禾璧接過:“好。”

出了門,她將垃圾丟進垃圾桶,撐著傘去大門口外的小巷子。

陸先生的勞斯萊斯太惹眼,他們家又是職工家屬樓,這樣堂而皇之的上車影響不好,便只能委屈陸先生去大門口等,免得被人瞧見。

當時窗外的陸明影神色凝了一瞬,最終還是順著她的意思,告訴她自己將車停在小區門口外的小巷裏,保證不會被別人發現。

微雨淅淅瀝瀝的打在青石板路上,陸先生的豪車車頭朝前停在中間,幾乎將昏黃的路燈光擋了個完全。

她過去的時候見右側的車門已經開了,像一道邀請許久的門,只等她走進去。孟禾璧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收傘上車。

車裏不僅有陸明影,還有坐在前排的齊陽和司機。

齊陽出於禮貌回頭:“孟小姐好。”

孟禾璧笑了下,緩解緊張與他講話:“你好齊先生,這麽晚還在工作?”

齊陽接送過她幾次,處事妥帖,話也很少,給人一種很可靠的感覺,孟禾璧對他的的態度十分友好,順嘴關心他一句怎麽還沒下班。

然而還沒等齊陽回答她的話,前後車廂之間的隔板便緩緩升起,齊陽被隔了出去。

孟禾璧:...

她偏頭看,只見西裝革履的陸先生雙手交疊置於腹上,臉上一派溫和,直視前方:“不好意思齊陽,誤觸了。”

齊陽悶悶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沒關系,老板。”

孟禾璧:...

被隔板擋出來的狹小空間讓孟禾璧有些憋悶,她動了一下,手搭車窗鍵上將窗戶搖下來了一小半。

雨絲細細密密的吹進來,打在她的額間,兩人一時無言。

“嘗嘗吧。”身邊的人似乎不喜歡長久的沈默,將蛋糕盒拆開,遞一支叉子給她。

蛋糕不大,一塊小小的三角形,裝盤十分精致,白色的巧克力蛋糕頂端墜著兩顆水靈靈的樹莓,看上去分外香甜美味。

孟禾璧伸手接叉子,又想起自己剛倒過垃圾,於是問他有沒有濕紙巾,她想擦擦手再吃東西。

“家裏的垃圾都你倒?”陸明影忽然問。

“沒有,一般是爸爸倒,他今天懶了一下。”

小姑娘說話時嘴角會微微上揚,尤其是那句“爸爸”叫的十分乖巧。

陸明影下意識扯松了領帶,低頭從雜物箱中取出一張酒精濕巾,問詢:“手上沒有傷口吧。”

孟禾璧搖頭:“沒有。”

陸明影:“好。”

然後拆開濕巾,朝她伸手。

孟禾璧紅了下臉:“我可以自己擦。”

陸明影笑:“我知道,你長手了。”

即便這麽說,他的掌心依舊向她攤開,固執的等她將手放上來。

是陸先生鮮少暴露的,強勢的一面。

孟禾璧無奈,只好將右手放上去。

軟綿綿的手再次落入自己掌中,陸明影愉悅揚眉,將紙巾覆上去。

他擦的十分仔細,裏裏外外,連指頭縫都沒有放過,他的拇指偶爾會在她掌心揉搓,像擦拭一件精致的藝術品。

“可,可以了。”孟禾璧縮手,她好癢,不想再被他擦下去了,哪有這樣給人擦手的。

“嗯,吃吧。”陸明影眼底晦沈,輕咳一聲,放開她的手。

她吃的小口,紅唇微張,因為實在無視頭頂幽幽的眼神,沒話找話說:“您車上常備酒精濕巾?”

陸明影沒想到她會提問,“嗯”了一聲。

“哦。”孟禾璧點點頭,又叉起一點,送進嘴裏,巧克力的濃香在嘴裏炸開。她愛吃巧克力,一時高興的直揚眉,吃的樂滋滋的。

陸明影看著她一張一合的紅唇,心中微動,“好吃嗎?”

他不吃甜食,蛋糕是陸霜岫請的私人廚師做的,用材有機天然,沒有不健康的添加劑,他才放心拿來給她吃。

“好吃啊。”孟禾璧擡頭,手裏舉著一只叉子,素面朝天的小臉上都是滿足的表情,“甜而不膩,和我以前吃的都不一樣。”

“嗯,可以分我一點嗎?”

孟禾璧笑:“您想吃就吃啊。”您自己買的東西,這有什麽好問的。

“好。”

陸明影淡淡揚唇,在蛋糕另一面叉了一點,幾乎沒沾滿叉子的二分之一。

然而入口依舊是十分甜膩的味道。

陸明影幾乎瞬間皺眉。

他讀大學時暴食過一段時間巧克力,之後再吃便會想吐。

看來還是克服不了。

“怎麽了,您不喜歡吃?”孟禾璧察覺異常,歪頭看他。

她一雙眼眨巴眨巴,像等待點評一樣。

陸明影頓了頓,克制說:“還好。”

“那我留一半給您吧。我一個人都吃光會胖的。”

陸明影:“...好。”

陸明影不想她掃興,只好一邊吃一邊講話,減少自己吃的頻率。

“你剛才問我,車上是不是常備消毒物品。”他舉著叉子說。

孟禾璧頓了下:“有什麽緣由嗎?”

陸明影點點頭:“我姑父住院,我和姑姑是醫院的常客。他身體弱,免疫力低,我們又經常應酬,見的人雜,所以車裏會常備一些消毒的東西。”

不僅他車裏,陸霜岫車裏也是。這一年裏,他們幾乎將半個家搬到了醫院,所以這些東西到處都有。

孟禾璧沒想到是這樣的原因。想起他說的“迫不得已”與“家人身體不好”,頓了頓,“您姑父得了什麽病?”

陸明影將西裝扣子解開些,語氣難得落拓感慨:“胰腺癌晚期,沒多少日子了。”

“他放不下我和姑姑,尤其是我。”陸明影將一側車窗搖下,將新鮮的空氣放下來些,輕笑,“老頭子還是老一輩的想法,怕我不成家,不定心,難將集團領導下去。”

之前陸明影也不是沒找過“假女友”騙顧長川安心,只可惜老頭子精的很,一眼就能瞧出不對,還氣的罵他品行不正,他便再也不敢了。

有時候陸明影也想,人活的那麽執著做什麽,真真假假又有什麽所謂,誰能徹底捧出一顆真心呢?

空即是有,心中執空,才得真自在。像老頭子到現在都放不下,硬□□著等他一個承諾,獨自在病床上受罪,才算是沒活明白。

孟禾璧少見陸先生這般不遮不掩的講話。

即便她做好了今夜是坦白局的準備,也未曾想到,陸先生會說這些。

她之前查閱興恒生物實驗室資料的時候有看到過興恒老董事長顧長川的個人介紹,他是七十年代第一批放棄美國高薪聘請毅然回國的愛國企業家,率先將先進的生物科技技術帶入分子育種與農產品機械生產之中,幫助無數果農提高糧食產量,解決病蟲害問題。

只不過顧老膝下子女寥落,第一任妻子攜女留在美國生活,第二任妻子因為身體原因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這麽多年來,能接班的只有一個侄子。

顧老先生曾笑言:“開花結果,多子多福,一生出現一次就夠了。成全了事業,就成全不了家業。”

孟禾璧將叉子放下,在微風細雨中,靜靜悟出了陸先生講這些話的意思。

逢山開路,遇水架橋。陸先生用的是老一輩堅實樸素的做戰法。

他知道困難在哪,卻不欲行逼迫之事。只將她看作一塊難取的玉,總要細細雕琢,耐心引導,盼她能走進他溫柔的包圍圈。

孟禾璧忽然就不想計較這裏面趕鴨子上架的成分有幾分,於是沈出口氣:“陸先生,我能去看看顧老先生嗎?”

趕早不如趕巧,看望事宜定在當夜晚上十點,顧長川在這時候精神頭最好。

晚上十點,住院部大樓裏的燈也黑了不少,樓門口只有少數家屬步履匆匆的進出。陸明影帶著她,進樓前遞給她一個醫用口罩。

陸明影:“醫院裏病菌多,保護好自己。”

孟禾璧點點頭,戴好。見他自己不帶,又問他:“您呢?”

陸明影笑,撈過她的手腕:“我經常來,有抗體了。”

孟禾璧心想,一堆歪理。

上電梯時她低頭看自己手腕上嶙峋的手背,臉熱 。

顧長川的病房在八樓的vip室,快到病房門口,陸明影腳步忽然頓住,轉身看孟禾璧。

“你進去打算說什麽?”他笑問。

“我?”孟禾璧懵了一下。

她沒打算說什麽,因為並不認識顧老先生。她只是在查閱顧老先生的資料後頗為敬佩,又驟然聽聞他身患重病,出於惻隱之心,想來遠遠看一眼。

要說說什麽,她真的沒想好。

“你帶我t來,你說。”她一雙眼清泠泠的看他,倒打一耙。

陸先生不是喜歡包辦她的一切嗎?

怎麽連說辭都沒想好。

陸明影一猜就知道她是小孩子心思,笑了下。這次掌心從她手腕上滑下去,牽過她的手,牢牢抓在手裏:“你跟著我,禮貌打招呼就好了。”

“可以嗎?”她故意問,“直接進去會不會打擾到。”

再說下去陸明影便要被她取笑死了:“小姐,你牽著我,他只會高興。”

最後她的確是被陸先生牽進去的,諾大的病房裏只有顧長川與陸霜岫兩個人。陸霜岫看見陸明影來了,剛要講話,視線一錯就發現他牽了個小姑娘。

陸霜岫削的蘋果差點掉在地上。

“老顧,老顧!”陸霜岫悄悄喊。

“怎麽了?”顧長川正靠在床上看書,戴著眼鏡,目不斜視,動作緩慢的翻過一頁書。

“明影來了!”

“來了就來了,他不是每天都來麽。”

“瞎,他帶姑娘來了!”

顧長川枯瘦發黃的手指一頓,連忙轉頭,只見陸明影牽了個女孩子,兩人舉止親密,正一齊關了門過來。

“姑父,姑姑,我來了。”陸明影叫人。

“啊,來了。”陸霜岫是敷衍了一句,然後眼神不自覺地往後瞥,明知故問,“這位是?”

陸明影將牽著的人拉的前一點,幫她把口罩摘下,笑說:“你叫伯父伯母就好。”

孟禾璧點點頭:“伯父伯母好,我叫孟禾璧,我是...”

她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才想到一件事。

自己以什麽身份進來?

她低頭看向陸先生牽著自己的手,然後又擡頭看看陸先生,果然只見他笑眼盈盈的望向自己,一句話都不講。

說話呀,陸先生。

陸明影低低笑了聲,怕再揶揄下去,將人臊跑了,只好將人攬過來一點:“是我女友。帶她來看看姑父。”

陸霜岫在他說“女友”的時候就控制不住的拍了下手,整個人都喜上眉梢。

成啦!

陸明影在這小姑娘身上花的心思連她都有所耳聞,真是鐵樹不開花,移開就如此燦爛,她是真高興!

女友。孟禾璧臉頰驟紅,睜大眼睛眨巴眨巴。

她悄悄觀察著病房裏的兩位長輩。尤其是顧老先生,他的皮膚因為黃疸而成枯黃色,整個人消瘦不已。來之前陸明影也與她講過,說顧老先生每天都忍受著極大的腹痛,要靠止痛藥才能睡覺。

但是現在,他雖面色頹敗卻對自己笑的十分儒雅溫和。

孟禾璧不由得回他一個笑。

至於陸先生的姑姑,她好像開心的蹦起來了。

陸明影輕咳一聲,覺得陸女士實在太不成體統,帶孟禾璧去沙發上坐下,隨口:“姑父今天感覺怎麽樣?”

顧長川瞧他的模樣就知道這次真領了女朋友回來,發自真心的笑了:“一整天都感覺懨懨的,就剛才好了不少。”

這話說的,老小孩。

陸明影笑:“原來我來了您就好了,那明兒我不去上班了,就在您這兒辦公。”

“誰稀罕你。”陸霜岫嫌棄的白他一眼,對他耐心告罄,一轉臉就笑瞇瞇的看向孟禾璧:“小孟是第一次來吧,有空常來,我們兩個老的每天都閑的無聊,你來了也能陪我們說說話。”

“她要讀書,常來耽誤學習。”陸明影怕她為難,出聲替她擋了回去。

“讀書?”顧長川有些詫異,人都坐起來,“小孟讀什麽書,讀大學?”

孟禾璧忽然被cue到,連忙應說:“我開學博一。”

哦,博士,那差的不是很多。

顧長川這才放心的躺下,

陸霜岫看熱鬧不嫌事大,又故意問:“小孟今年多大了?”

陸明影咳了一聲著急直起身子,又欲說話,結果旁邊的小姑娘掐他手一把,截住了他的話。緊接著便是一句脆生生的:“伯母,我今年剛滿二十三。”

還沒等陸霜岫說什麽,顧長川那廂又梗著脖子坐了起來,聲音驚恐到劈叉:“多少?”

孟禾璧忍笑:“我比陸先生小九歲。”

九歲,三個代溝。他讀大學的時候人家才讀小學!

“陸明影!”顧長川頗為煩躁的喊了他一聲,“你就瞎胡鬧吧,還有沒有良心!”

也不看看自己是個多老的家夥,小九歲的也去欺負,喪心病狂了?

陸霜岫但笑不語,捧著書在一旁看戲。

陸明影多少年沒被罵過了,一時啞口無言,嘆著氣瞧那個始作俑者。

小家夥,眼底都是狡黠,這是給他下馬威啊。

孟禾璧一臉無辜的眨巴眼,當沒看見。

陸明影看著她笑了下,轉而回過頭,語氣幽幽的,毫無悔過之心:“大九歲怎麽了,你還比我姑姑大十八歲呢,我說什麽了?”

顧長川直接暴怒,一顆蘋果飛過來,中氣十足:“老子輪得著你說!”

陸明影:...

看望時間只用了二十分鐘,顧長川的精神頭支撐不了多久。從住院部出來,孟禾璧臉上的笑都沒下來過,整個人笑的眼睛彎彎,時不時發出“咯咯”兩聲。

上了車,陸明影示意司機開車,又拉下她笑的直捂嘴的手,抽出一張酒精濕巾仔細擦拭。

無奈問:“看我吃癟你那麽高興?”

孟禾璧輕咳:“我沒有,只是剛才間歇性的心情好。”

陸明影被她氣笑:“是,你和老頭子一樣。一整天都懨懨的,就那一會兒功夫心情好。”

陸先生話裏沒有生氣,只有無可奈何的抱怨。

夜晚的陸先生,算計少了一些,像個任勞任怨的老媽子。

孟禾璧偏頭看過去,即便是昏暗的燈光,也擋不住陸先生上佳的皮相。姿容清雋又溫和多金,如若只論跡不論心,她想她找不出第二個陸先生。

所以即便結局可能是短暫的曇花一現,會不會也是她人生中濃墨重彩不留遺憾的一筆?

“陸先生。”即將到達小區前,她深深吸氣,輕聲喚他。

“講。”

“我想和您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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