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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俗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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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俗7

“老師,您看這樣畫對嗎?”喻樅小心翼翼地塗抹著畫布的一角,在調色盤上輕輕一勾,便是一抹令人目眩神迷的顏色。

聽到他的問話,沈瀾勉強把目光從他的背影上收回,從後方靠近了喻樅,一只手撐在他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握住了他捏著畫筆的手。

沈瀾微長的頭發垂下來,掃過喻樅的脖子,喻樅趕緊避開,靈活地從他圈起的懷抱中溜出去,然後眼巴巴地蹲在椅子旁:“老師,您坐呀,不用這麽累的。”

這個乖巧的學生,仰望著沈瀾的目光裏滿是崇拜和尊敬,只有交握在一起的指尖洩露了他的忐忑。

沈瀾按捺住心底的失落,擡頭看向那幅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點評的畫作,輕聲道:“對,你怎麽畫都對,別害怕,只要自由地表達就夠了。”

這副畫,從落筆的第一抹顏色到現在接近完成,他幾乎時時刻刻都守在旁邊,親眼看著喻樅把它畫出來,越看越驚嘆,越看越癡迷。

“謝謝老師,我……我一定會更努力的。”喻樅得到他的肯定,忐忑變成了雀躍,重拾信心地回到座位上,一絲不茍地繼續往下畫。

沈瀾不想離開,但他沒有保持這個姿勢的理由,只好小小地後退兩步,在極短的距離裏不錯眼地看著他。

全副心神都投入到繪畫中的喻樅,對身後那兩道熾熱的目光一無所知。

喻樅從小就夢想著自己能成為一個畫家,但寄人籬下的孤兒哪敢奢求夢想,他只能厚著臉皮去書店裏白看別人的畫集和繪畫教程,再去蹲守那些畫室,在別人異樣的註視中滿臉通紅地翻垃圾桶,把學生們丟棄的顏料和廢紙撿回來,和自己打工買的最便宜的畫具放在一起,自己偷摸著練習。

他一直這樣自學著,偶爾也會得到好心老師和美術生的指點,他不知道自己的繪畫技術算好還是不好,因為那個時候的他,根本沒資格在乎所謂的技術。

只要能繼續畫下去,就是他寡淡又澀口的生命中最快樂的事了。

沒想到,老天對他還是心存憐憫的,不但讓他在生命的盡頭柳暗花明,還重生到一個衣食無憂、甚至同樣也在學畫畫的原主身上。

當他發現原主一口氣交了兩年的繪畫課學費,而老師還是拿獎無數大名鼎鼎的沈瀾,喻樅高興地差點暈過去。

他發自內心地感嘆,有錢真好啊,有錢真幸福啊。

這個世界和他原來的世界差別很大,這裏的一百塊錢剛夠買一斤普普通通的牛肉,而跟沈瀾老師學畫畫的費用更是天文數字。

不,沈瀾這種足以稱得上藝術家的畫家,收學生的標準向來高得離譜,絕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可沈瀾偏偏就這麽明碼標價了,而喻樅還不早不晚地趕上了。

這份潑天的好運,叫喻樅怎麽能不珍惜。

剛重生到陌生世界的喻樅,尚不敢聯系原主的任何一個親人朋友,卻鼓起勇氣來到了沈瀾的畫室。

那時候,和他一起學畫的還有幾個名流子弟,喻樅混在其中並不顯眼,沈瀾也從未關註過他。

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同學一個接一個地不來了,而他每次畫累了擡起頭時,都會發現沈瀾站在他身後。

“老師,您……您為什麽一直看著我啊?”喻樅手足無措地捏著畫筆,生怕沈瀾是嫌他煩了,或者嫌他用了太多昂貴的顏料,所以想把他也趕出去。

當時沈瀾看他的目光很奇特,不答反問:“我記得你以前都是用右手畫的,現在怎麽改用左手了?”

“這個是……是因為……”要說喻樅和原主最大的區別,就在左手和右手上了,喻樅是個左撇子,雖然專門練過右手,但畫畫還是會用最擅長的左手。

發現問題後,喻樅也編了一套謊話,但今天還是第一次被人問起,撒謊也撒得磕磕絆絆:“我爸媽迷信……說用左手不好,我、但是我用右手畫畫還是不……不習慣,所以就、就換回來了。”

“原來是這樣。”起好了話頭,沈瀾清俊精致的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他微微傾身,離喻樅更近一些,又問,“你以前在哪裏學過畫畫嗎?”

“沒有,都是自己學的,我以前沒錢。”他問什麽,喻樅就老老實實答什麽,絲毫沒意識到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被這位看似毫無攻擊性的老師挖了個老底朝天。

“……對,我喜歡自己做飯,老師您連這也看得出來?既然您不喜歡吃外賣,那……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可以每天晚上給老師帶飯……不會不會,不麻煩的,老師不嫌難吃就好,而且我會做的也不多,老師應該很快就會吃膩了……”

“我不討厭alpha啊,只是沒談過戀愛……可能沒遇到喜歡的吧……您讓我選alpha,beta還是omega的話……應、應該都可以吧?”

沈瀾把他的回答和臉上每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牢牢記在心裏,感覺問得差不多了就停下,指導他一些繪畫技巧,讓他自己練習,沈瀾則去旁邊泡一杯茶慢慢喝。

喝好了,再茶香四溢地回來,假裝漫不經心地從他的草稿裏引出新的話題,再孜孜不倦地追問下去。

短短三個月的時間,沈瀾對喻樅的信息的掌握程度,不誇張地說,足以幫喻樅出一本百萬字自傳+深度分析了。

可即便是這樣,沈瀾也絲毫沒有覺得膩煩,他每天從起床的那一刻就盼著天黑,從喻樅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刻,就再也不能挪開目光了。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事情完全不是這樣的。

沈瀾這個人是出了名的傲慢,因為他太有傲慢的資格了——出身顯赫的頂級alpha,本人亦是才貌上佳,四歲開始學畫畫,十歲就被蜚聲中外的國寶級畫家親自收為徒弟。

絕頂的天才遇上絕頂的伯樂,沈瀾的藝術道路仿佛開了掛一樣向前狂奔,不管是什麽獎項,只要他參與了,那獲獎者就只有可能是他。

在短短不到三十年的生命中,沈瀾已經品嘗了太多太多的光輝和榮耀,然而,對於藝術家來說最可怕的噩夢,卻不會因為世俗的成功就對他網開一面。

當沈瀾回過神時,他畫筆上的顏色已然爬滿了醜陋的庸俗。

不知從何時起,沈瀾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從繪畫中獲得赤子般純粹的喜悅,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靈氣不斷流失、消耗,眼睜睜看著他的畫作失去靈魂,只剩下單薄蒼白的軀殼,卻仍然有數不清的人撲上來,毫無所覺地對他大肆讚美。

沈瀾在極度的憤怒和極度和恐懼中撕毀了自己的作品,也斷絕了與恩師的聯系方式,自暴自棄地選擇了下沈。

他開了一家畫室,只要繳納足夠多的錢就能成為他的學生。

白天,他想在這些學生裏找到一個嶄新的寄托,就如他的老師當年選中他那樣,從沙灘上撿起一顆珍珠,再把珍珠打磨成藝術的珠寶。

夜晚,親眼看到那些學生筆下醜陋的作品時,他又恨不得和這些人同歸於盡,讓他心目中那座藝術的聖殿永遠保持它應有的純真無暇。

就在沈瀾的內心不斷反覆撕扯,幾乎走向崩潰時,喻樅出現了。

這個學生是頂著宋十川男朋友的身份來的,但沈瀾和宋十川是同一個階層的人,當然知道這種所謂的男朋友身份是多麽的可笑。

一個除了長相什麽都沒有的beta,宋十川不可能真的和他談戀愛,頂多也就是一個被包養的小玩具罷了,而他也從這個人的畫作裏看得很清楚,這個漂亮的皮囊裏,塞著功利討好的,骯臟的庸俗的渾濁的卑躬屈膝的靈魂。

在他們見面的第一天,沈瀾就對他打下了不容置喙的批語,然後把這個學生和其他學生丟在一起,再也沒有關心過。

然而,僅僅過了一個月,當他看到這個學生換了左手畫出來的畫時,他當場定在原地,被那幅畫中無與倫比的美狠狠貫穿心臟,震撼得幾乎當場就要落下淚來。

看著那幅充滿靈氣的畫作,再看看持筆的學生臉上純真的愉悅和幸福,沈瀾回憶起自己給他打下的批語,緊緊攥著雙拳,險些把掌心掐出血來。

生平第一次,他為自己的狂妄和傲慢羞愧到無地自容。

他逃也似地離開了畫室,重新找人調查了這個學生的背景,這才知道了他爹不疼娘不愛,兄弟姐妹從小把他當傭人使喚的事。

沈瀾把喻樅的情況和他自己的情況放在一起比了比,然後又哭又笑,第一次不顧形象地坐倒在大街上。

原來,這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身不由己,並不是所有人都擁有他那麽優越的條件,而他在這樣好的條件下,又培養出了多麽高尚的靈魂呢?

不,並沒有,他其實也只一個冷酷刻薄的,毫無人情味的,自以為是的混蛋罷了。

或許他的靈感盡失,就是為了懲罰他固步自封的愚昧,懲罰他目中無人的傲慢,懲罰他自以為是的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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