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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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季然低著頭,露出病號服下纖瘦的後頸,還有後頸骨上那一粒鮮紅的小痣。

他不是沒想過說出來,甚至都去了寒深辦公室。

可他又意識到自己這麽依賴寒深是不對的,寒深身邊有了新的人。他也總要成長,獨自面對問題。而且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季然覺得自己處理得還算不錯。

雖然在寒深的質問下,稍顯底氣不足。

但季然還是鼓起勇氣說道:“因為我覺得我自己能處理好。”

讓大家都頭疼的James,也被他督促著好好兒完成了工作。

寒深看向季然,冷冷道:“代價就是把自己弄進醫院?”

季然又低下了頭,手指繞來繞去,小聲辯解:“這只是意外……”

“Julian,”寒深突然蹲了下來,直直看向季然的眼睛,“我之前就告訴過你,做人做事要公私分明,你全都忘記了嗎?”

季然有些委屈:“我還不夠分明嗎?”

他都恨不得繞著寒深走了。

“你是公私太分明了,”寒深說,“我的意思是,工作上的事情你可以找我商量。”

找寒深商量?

季然又想起坐在寒深椅子上吃薯片的Oliver,還用那麽親昵的語氣和寒深說話。

季然知道自己沒立場不高興,所以只是說:“好呢,下次一定。”

寒深看向他眼睛:“你在生氣?”

“沒有。”季然別過臉,不太想和寒深對視。

“為什麽?”寒深卻按著他後頸,強行擡起季然腦袋,“告訴我原因。”

季然被迫落入寒深的眼中,所有表情和情緒,全都無所遁形,他甚至能在寒深眼瞳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季然無端生出一股尷尬,還有他不願意承認的委屈。

他眨了眨眼睛,意識到這也不能讓寒深心軟,終於喊了出來:“你還管我做什麽,你不是都有了新的助理。”

“Oliver?”寒深有些意外,又說,“你和他不一樣。”

還你們不一樣。

季然聽完更委屈了,他伸手推開寒深,恨不得拿起掃帚立刻把這人趕出去。

“你誤會了,”寒深心軟下來,向他解釋,“Oliver是我表弟,只是過來混個實習證明,不從事相關行業。”

表弟?

季然呆了一瞬,有些尷尬地“哦”了一聲,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寒深又問他:“你工作壓力很大嗎?”

季然沒吭聲。

如果放在2個月前,他都會哭著向寒深訴苦,他不想做這麽多工作,可現在……

季然不回答,寒深又說:“我再派個人給你。”

季然卻說:“我不想要。”

“為什麽?”寒深有些意外,畢竟季然之前哭著和他吵架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季然:“這是我的項目,我不想被人搶走。”

寒深:“但對你來說有些太難了。”

“不難,”季然說,“就是時間太長而已,我可以自己處理。”

寒深:“新人和你平級,由你安排工作,這樣可以嗎?”

“真的?”季然眼睛亮了亮,寒深這樣就相當於給他找了個助理啊!可一想到自己還是實習生,季然就很快就沮喪起來,“可應該沒人願意聽我的吧。”

“不會,”寒深搖頭,對季然說,“早有人向我申請來你這個的項目,如果組裏真有人不聽你安排,你直接告訴我。”

季然不一定會告狀,但能得到上司這樣的保證,還是覺得安心了許多。

他在醫院休息了半天,因為惦記著公司的事,下午就回去了。

桌上擺了一大堆同事慰問的小禮品,有人送他一瓶咖啡豆,被寒深拿走:“不許喝咖啡。”

季然癟了癟嘴,但最終忍住了,不喝就不喝,不喝咖啡他還能喝茶。

可季然低估了自己對咖啡的依賴程度,就好像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他心裏也明白不要喝咖啡,可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站在茶水間裏開始磨粉了。

季然:“……”

身體重要,要不還是不喝了吧?

可咖啡粉都磨好了,不喝多浪費。

季然拿出摩卡壺煮咖啡,不一會兒壺就叫了起來,開始析出油脂充沛的咖啡液。

熟悉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漫,本著不浪費的原則,季然給自己做了杯冰美式。

咖啡液和油脂分層,在陽光下呈現出明顯的琥珀色。

季然端起杯子,短暫的掙紮了一下,就妥協的低下了頭。

“Julian。”一道沈而冷的聲音響起,寒深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門口。

季然:“……”

他眼疾手快遞過咖啡,討好道:“我給您做的咖啡。”

寒深挑眉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評價道:“還不錯。”

季然:“……”

他重金買的摩卡壺,當然還不錯了!

寒深端著咖啡離開,季然準備給自己泡杯茶提神,然而當他掏出茶葉時卻突然反應過來,寒深把他杯子拿走了!

他膽大包天地讓寒深用他杯子,偏偏寒深還接受了。

“……”

季然有點兒崩潰,連喝茶的心情都沒有了。

什麽都沒喝,後果就是很困,9點上班,季然10:30就開始打瞌睡,明明中午午休了20分鐘,下午4點又想睡覺了。好不容易終於下班,晚上9點剛到家又開始犯困了。一天24小時,季然大大小小要睡5場覺。

睡美人都沒他這麽能睡,也就只有高三生可以一戰了。

季然在網上查資料,說這麽困可能是缺部分維生素,他給自己買了一大堆,每天上班前都要吃一大捧東西。

可還是沒能徹底解決問題,不僅僅是避免睡覺,他還在依賴咖啡因帶來的興奮感覺。

季然在手腕上綁了根皮筋,模擬厭惡療法,想喝咖啡時就扯皮筋彈一下手腕。

今天開會時有人端著咖啡進來,季然聞到香味,下意識扯了下手腕上的皮筋。

“啪——”的一聲響,皮筋打在手腕內側帶來一陣火辣的刺痛。聲音不算大,沒人註意到他這邊發生了什麽。

卻沒想到會議結束,季然被寒深叫進了辦公室。

季然還以為寒深要吩咐工作,不料後者卻看向他手腕,問:“你手上戴了什麽?”

季然楞了下,迅速把雙手藏到身後,若無其事道:“沒什麽啊。”

寒深垂下眼眸,幽深的目光凝視著他:“Julian,請拿出你的雙手。”

他語氣很平靜,說話也非常禮貌,但令季然感到了一股無法拒絕的壓力。

在寒深註視的目光中,季然乖乖伸出了雙手,露出了被打得鮮紅的手腕。

季然皮膚本來就白,最近天天挨皮筋的打,手腕內側紅了一大片,看起來可憐極了。

寒深眸色沈了沈,過了一會兒才移開視線問:“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

季然抿了抿唇,小聲解釋說這是厭惡療法,他想喝咖啡時就扯皮筋打一下自己。

寒深問他:“有效果嗎?”

季然沈默了一會兒,才老實交代:“不太有效。”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看別人都有用,可他彈了很多次皮筋,挨了一次次的打,依舊沒能消除自己想喝咖啡的念頭。

“過來。”一片沈寂中,寒深突然開口。

寒深叫他?

季然有些無措地走到辦公桌前,停在了距離寒深大約一米開外。

似乎依舊嫌距離不夠近,寒深竟從椅子上起身,主動走到了季然面前。男人高大的身影徹底籠罩了季然,氣息完全包裹住了他。

他們已經很久沒靠得這麽近了,季然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有些無措地擡起頭:“Samuel?”

寒深說:“手給我。”

季然乖乖伸出右手。

寒深又說:“綁皮筋那只手。”

季然呆了下,慢吞吞伸出痕跡斑斑的左手。

也不知道他在開會時自己偷偷弄了多久,現在手腕上的紅痕都還沒有消失。

寒深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緩緩拂過皮筋。可皮筋太薄了,又很窄,寒深指腹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季然的手腕內側。

那個地方現在都是粉的,輕輕一碰就敏感得要命。

季然身體一陣發抖,大腦開始發暈,連簡單的擡手動作都無法維持。

寒深伸出左手,托起了季然搖搖欲墜的左手。然後他用右手挑起皮筋,問:“可以讓我彈一下嗎?”

啊?季然大腦再次宕機。

寒深要彈?為什麽?

季然難以置信地擡起頭,卻只在對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通紅的臉頰。

季然霎時低下了頭,底氣不足地說:“可……可以的。”

寒深捏住了皮筋,再輕輕往上扯起……

等待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季然心跳加速,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啪——”

寒深松開右手,皮筋彈回季然手腕,尖銳的疼痛在皮膚上綻開,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這次的感覺比以往都要強烈,季然大腦霎時一片空白,他身體被這股感覺浸透,幾乎失了神。

季然產生了短暫的耳鳴,不知過了多久,他空白的思緒才重新回籠,重新聽見了窗外傳來的車流聲。

手腕上的疼痛感覺已經消失,只剩下一片紅,還有殘餘的熱。

寒深還托著他手背,季然無措地動了動手指,莫名感到一陣面紅耳赤。

他輕輕動了下手腕,寒深就松開了手,打量著他的表情說:“你看起來似乎很享受。”

他享受?他怎麽會享受被皮筋打的疼痛?!

季然呆呆張開嘴唇,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

他感覺自己被寒深羞辱了。

季然把雙手背到身後,嚴肅斥責:“您怎麽可以這麽汙蔑我?”

“抱歉,我無意冒犯你,”寒深後退了一步,說,“但這只是一個幫助你的小實驗。”

季然有些沒反應過來:“實驗?”

“我理解你想通過厭惡療法戒斷咖啡的心情,”寒深告訴他,“但你忽視了一點,厭惡療法需要強烈的刺激,你選用皮筋彈手腕來懲罰自己,那麽也就意味著,皮筋帶來的疼痛需要蓋過咖啡因的滿足才可以。”

疼痛要蓋過滿足……

季然呆了呆,逐漸意識到了什麽。

“但目前看來,這顯然沒有滿足要求,你反而開始享受這樣的疼痛,”寒深註視著季然逐漸泛紅的臉,說,“當懲罰變成獎勵,開始帶來某種滿足和快意,不僅不會戒掉不良習慣,反而會進一步強化刺激。”

他喜歡被皮筋彈手腕?連季然自己都不知道。

季然咬住下唇,窘迫幾乎快要無地自容。

他只是以為自己想喝咖啡的念頭太深,所以皮筋治療才不管用,於是一次又一次地拉扯皮筋,用疼痛處罰自己。

可寒深說這是獎勵……

季然快要瘋了。

他擡頭對寒深說:“既然現在還不夠,那我換成更大的皮筋,更痛一點就可以了吧。”

“只是戒咖啡而已,用不著這麽傷害自己。”寒深搖頭,告訴他,

季然沈默了一會兒,突然有些委屈:“可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對他來說,戒咖啡不僅只是單純的不喝咖啡,這更代表了他對自己生活的控制。就像是通過運動找回對身體的控制權,他也在通過咖啡控制自己的意志力。

與其說沈迷咖啡的味道,倒不如說這更像是一種心理暗示,喝了咖啡效率更高,可以更好地工作。他把咖啡和工作效率聯系了起來,所以才難以戒斷。

季然骨子裏有一種很深的不安全感,所以他非常自律,也渴望變得更加優秀。

他曾一度覺得自己可以趕上寒深的步伐,可現在卻遭到了無情的反噬。

季然低下頭,突然湧現出一股深深的無能為力。

就像是大學時期被優秀的同學超越,18歲的他好不容易才進入京大,以為抵達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結局,結果卻只是來到了起跑線。他曾經以為進入豐盛就是終點,可這也只是他職場生涯的起點,他磕磕絆絆地往前走,可依舊距離優秀很遙遠……

季然沒能低落太久,因為寒深取下了他手腕上的皮筋。

季然有些愕然地擡起頭,又聽寒深說:“皮筋我先沒收了,你可以使用我的冥想室,如果感到疲倦或者想睡覺,可以來我這裏做冥想。”

冥想室?

寒深帶著季然來到了一個小房間,房間只有十平米左右,但在頂部挖了天窗,所以不會顯得逼仄,裏面布置很簡單,種了一顆綠色的樹,陽光透過天窗照亮樹木,光影和塑造給空間帶來一種神性感。

房間應該單獨做了隔音,季然進去後感到非常寧靜,仿佛能聽見來自曠野的風。

寒深問他:“之前有接觸過冥想嗎?”

季然說沒有。

寒深:“那你先跟音頻練一遍。”

說完,寒深在房間裏放了個小音箱,便關門離開了。

季然根據音頻指示躺下,有些驚訝地發現,音頻竟然是寒深自己錄的。

原本冷漠的聲音在此刻變得很輕,寒深溫柔地發布一條條指令,季然跟著聲音放松身體,清空思緒……很快就睡著了。

直到耳邊傳來[鐺——]的一聲響,季然從睡夢中睜眼,冥想已經接近尾聲。

他睡了差不多20分鐘,精神明顯好了非常多。

這是一次非常難得的體驗,自從工作以來,季然就一直處於深度疲勞中,哪怕周末睡到自然醒,也很難徹底放松下來。

工作日就別提了,他幾乎每天都睡不醒。季然不是沒嘗試過間歇性小睡,可他不是能夠輕易入睡的人,哪怕強迫自己閉上眼,大腦還是非常活躍,不僅沒能休息,反而更累了。

可這次他只做了20分鐘的冥想,卻感覺精神了許多。

寒深正在外面辦公,見季然出來,擡頭問他:“感覺怎麽樣?”

季然隱隱有些興奮:“挺好的。”

他生性保守,挺好的已經是非常好的評價了。

寒深點點頭,又說:“改掉壞習慣不一定要懲罰,也可以正向引導,用一個好習慣去覆蓋壞習慣。當然,我們這只是階段性行為,等你體檢指標正常,就可以繼續喝咖啡了,但最多只能喝兩杯。”

季然乖乖點頭:“我知道了。”

寒深沒再開口,暗示談話已經告一段落了,季然可以離開了。

但季然卻依舊留在原地,他有些拘謹地站在寒深面前,沈默了數十秒,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那個音頻您可以發我一份嗎?”

寒深停下手裏的動作,擡頭問:“為什麽?”

“我想帶回去睡前聽,”季然有些不好意思,解釋道,“晚上我容易失眠,但聽這個就能睡著。”

寒深看了季然一會兒,說:“可以。”

季然拿到音頻就走了,走到門口又聽寒深說:“厭惡療法的刺激比想象中更強烈,不是所有心理醫生都支持這種方法。”

季然緩緩停下了腳步。

寒深:“這次是我發現及時,但如果你真用這種激烈的方法戒斷,你以後可能再也享受不到咖啡的美味了。”

季然低下頭,有些沮喪:“對不起……”

“不是責怪你,”寒深說,“我只想提醒你其中的風險,下次如果再想對自己身體做什麽,不要一個人擅自行動,記得提前咨詢我。”

他想對自己身體做什麽,還要提前咨詢寒深……獲得他的允許……

明明是很正經的一句話,寒深也只是為他身體著想,季然卻莫名有些臉紅。

他垂下目光,有些尷尬地說:“哦,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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