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談

路瑜推門進來的時候安懷瑾正在出神，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床頭燈瑩瑩地亮著，一豆柔光攏著安懷瑾的臉龐，模糊了他線條分明的側顏，給他平添一點溫柔。

開門聲打斷了安懷瑾的思路，他擡眼看過來，路瑜便就能看到他眼裏的星點亮光。

安懷瑾的眼裏就含著這亮光，看著他時裏面便又裝下了一個他：“怎麽不進來？”

“就來了。”路瑜回神，關上門笑笑，“難得看你出神，沒有靠在床頭處理工作。”

“我來這裏之後不都不工作嗎？”

“但你一般都是直接睡了，現在這樣點了燈又不工作，確實很難得。”

“不是給你留的嗎？”安懷瑾嘆了口氣，“我把窗簾拉上了，不給你留燈你又要磕磕絆絆地摸索著上床了。”

“倒不至於在自己家磕碰……”路瑜頓了頓，還是喊，“安懷瑾。”

安懷瑾看著他，難得的仰視模樣讓他看起來好說話了許多：“有事情要說？”

路瑜不是一個把事情蒙過就算沒發生的性子，安懷瑾現在冷靜了下來，他確實是想和安懷瑾聊聊。

但是他以前從沒觸碰過安懷瑾的雷區，又不知道舊事重提，倘若安懷瑾的火氣又上來了該當如何。

他還在兀自糾結，安懷瑾倒是往裏側拱了拱，給他在床邊留了個位置，嘆氣道：“知道你想說什麽。先別站著了，你知道我跟人聊天的時候不太喜歡仰視別人。”

行軍床和床是垂直放著的，確實不太好聊天，但是路瑜沒想到安懷瑾會給他在床邊留位置，還以為會讓他重新支床。

路瑜睡到了安懷瑾旁邊：“……哥。”

安懷瑾側躺著看他：“委屈嗎？覺得自己只是選擇了當時唯一有效的辦法卻被罵了，是不是？”

路瑜垂眼看被套的花邊：“沒有委屈。差不多猜到了。”

“沒委屈？那你之後在幹什麽？”

路瑜遲疑道：“我……”

安懷瑾又嘆了口氣：“又不打你，怕什麽。做的時候不怕，現在反倒開始擔心了？”

“你不是說我們沒有關系了嗎……這樣我們就不是沒有關系了。”路瑜擡眼看了看安懷瑾的神色，小聲說，“怎麽不算是生死之交，這可是過命的交情呢。”

安懷瑾：……

他想過不少種情況，無非是路瑜委屈了生氣了，要嚇他這麽一回表示自己的不爽，卻沒想到這孩子的腦回路如此清奇。

誰家過命的交情是這麽過命的啊？！

我家。

好吧，那沒事了。

安懷瑾神色平淡，路瑜說完之後他也沒有開口。路瑜更不敢說話，兩人陷入了沈默。

暗色下的沈默快要淹沒了路瑜，他正要開口，卻聽安懷瑾無奈一般地嘆了口氣。

他伸手揉了揉路瑜因為吹得太幹而顯得有一點毛躁的頭發，語氣是出乎路瑜意料的溫和：“你聽哪家父母跟孩子吵架，說以後再也不管孩子了，之後就真的不管了？”

路瑜小聲：“那能一樣嗎？人家孩子犯的事頂多也就是沒考好沒認真聽課啥的，和我哪是一個性質的……”

安懷瑾哼了一聲：“你也知道不是一個性質的？”

路瑜繼續小聲弱弱地說：“我這不是沒辦法嗎……你要說讓我好好學習，我哪次沒好好學了嘛。”

安懷瑾沒跟他掰扯逃課的事，只嘆了口氣：“爸媽走了好些年了。我一直都覺得長兄如父，試圖以偏向長輩的身份來帶你。你這樣，讓我如何與你相處？我又該如何自處？”

路瑜雖然早覺得自從他開口向安懷瑾表白的那一瞬開始，他們之間的情感早就變了質。但是看著安懷瑾看似在發問，實則在詰問己身的模樣，垂眸退了一步：“我知道我做錯了。”他沒看安懷瑾，低頭認錯的模樣讓人越看越可憐，“但是你說不要我了。你怎麽能這麽說……我又不知道你不是真心的。再說了，又不是真的沒有父母不要孩子的，要不然我怎麽會在這裏……”

安懷瑾哪裏看得了他這麽一副可憐模樣，又提及了當年的事，盡管知道他其實一點都不在乎親生父母，現在百分百是在裝可憐，但還是忍不住溫聲哄道：“好了，不會不要你的。我養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才養大的，哪裏舍得就這樣丟手扔掉。我說話太傷人了，是我的錯。我以後不會對你說這種話了，好不好？”

“嗯嗯嗯。”路瑜飛速點頭認可，迅速從蔫巴的狀態變成了面朝陽光的快樂向日葵。

安懷瑾看著他的星星眼，忍不住又抓了抓他蓬松的頭發：“說好了？那就關燈睡覺？”

路瑜看安懷瑾沒有趕他的意思，當然不會走，就當行軍床臟了壞了丟了送人了被偷了吧，無所謂，總歸他不會去睡那了。

燈滅了。黑夜就溫柔地籠罩了床上的兩人。

黑暗裏，另一道熱源的感受就更強烈，連帶著自己的身體也開始一點點熱了起來。他聲音依舊如常：“晚安。”【1】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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