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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番外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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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番外8

成德十二年九月初三,正是賈迎春的五十誕辰。

她生母早喪,父親對她幾乎不管不問,是賈家最不起眼的姑娘。因性子軟弱,才情品貌又遠遠不及同為庶出的探春,在賈家活得像是個隱形人。

後來命運在她出閣那一日轉了彎。

迎春知道,她嫁給杜青,賈家上下不知多少人在背地裏笑話她。特別是後來探春又嫁進了南安郡王府,探春的夫婿即便是個庶子,在賈家的待遇也比杜青好上太多。

一開始她也沒少因為被區別對待而生氣,倒不是因為覺得自己難堪,而是替杜青覺得委屈。

後來反倒是杜青開導她,只說當初他在莊子裏對迎春一見傾心,並沒有借賈家勢的意圖。

他是個讀書人,將來也是靠著自己的努力考取功名博前程。賈家既然不待見他們夫妻二人,如非必要,他們不登門就是,為這樣的事情生氣氣壞了自己,可不值當。

不曾被他人傾心相待的迎春,從未如此日覆一日的期待第二日的朝陽。

杜青少年得志,一路有驚無險直到中了舉,本來躊躇滿志想少年登科,可惜時運不濟,出身限制了他的眼界,屢試不中。

三次未中之後,林海也說杜青的文章差了些火候,閉門造車不是明智之舉。

杜青心灰意冷,再加上這些年家中並沒有什麽正經的營生,全靠迎春的嫁妝開維持家中的生計。

京城居大不易,雖然迎春的嫁妝對於普通人家來說,嚼用半輩子都夠用了,可杜青還是萌生了放棄的想法。

舉人也是可以授官的,他這樣屢試不中的舉子,很大可能授補學政或者縣令之流,只是仕途比那些天子門生艱難罷了。許多人熬一輩子,也只會在原職上終老。

迎春是國公府的小姐,從小錦衣玉食長大,可有情飲水飽,她並不覺得物質上清貧些有多辛苦,反而覺得杜青是在上京城太過浮躁,勸他回鄉潛心閉門讀書。

杜青只嘆得妻如此,夫覆何求。

回鄉苦讀六年之後,杜青終於在成德十七年中了進士,那一科的榜首正是林硯。

雖然名次並不高,可到底是正統出身,杜青知道自己並不如那些年輕的進士討天子喜歡,沒有爭留在翰林院的資格,而是求了外任。

與他坎坷的科舉路不同,杜青的仕途倒是比較順遂。他是窮苦出身,一家子也老實本分沒拖他後腿,在任上的考評一直都是上等。

那一科除了獨領風騷的狀元郎林硯,便只有杜青青雲直上,不到六十便官拜尚書。

這其中不但有林家對他的幫襯,也有杜青自己的勤勉。

迎春如今也是誥命加身。

這日一大早,宮中的賈太妃便打發人送了賀禮來尚書府裏。

昭元帝早早就禪位給了如今的天子,帶著太後鎮日住在別莊裏,聽說前兩年還跟著寧王夫婦去了海外一趟。

後宮那些太妃們,有兒子的倒還好,熬死了上皇,便可以跟著兒子出宮榮養。可膝下無子的,只能一輩子困守後宮。

元春這一生只得盼陽一女,至少比膝下淒涼的太妃們略強些。

盼陽公主去年剛得了個孫女,就被元春抱到宮中親自撫養,又常帶著她到上皇宮中坐坐。

畢竟天子從父皇變成了同父異母的哥哥,中間的差別還是很大的。

賈家早已經江河日落,她能指望的寶玉是個不成器的,考了一輩子,還是個老童生。他的兒子就更不行了,招雞鬥狗就是不學個好。

好在二房還有一個賈蘭,若不然這一大家子只有餓死的份了。

可賈蘭心裏也是有怨言的,待寶玉一家也就是個面子情,王夫人和賈政先後離世之後,李紈求族中的長輩分了家,賈蘭也就漸漸的遠了寶玉,反而與大房走得近。

大房的賈璉倒一直本分的做著官,可他是蔭補出身,仕途一眼就到頭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兒子賈桂身上。

偏偏賈桂小時看著聰明,可大時了了,賈璉心中難免有些失望。眼見著原先在賈家毫不起眼的迎春如此有後福,他心裏又燃起了一絲希望。

兒子不行還有孫兒,桂哥兒的幼子看著倒是天分不錯,迎春可是桂哥兒的親姑姑,若是她肯幫襯,他應該能有一個科舉及第的孫兒。

迎春五十壽誕並沒有大辦,只是人過半百,她想起灰撲撲的前半生,就覺得不勝唏噓。

杜青知道她的心結,便讓長媳發帖子請了親戚們。

可不單是宮裏的太妃,賈史王三家都是老太太親自帶著當家太太前來祝壽,熱熱鬧鬧的開了好幾桌。

探春一大早就來了,與她一道來的,還有她剛滿十二歲的孫女。

自東平太妃過世之後,東平郡王前幾年也身故了,嫡長子便和和氣氣的與探春這一房分了家。

穆時想走科舉的路子,可惜天分不夠,東平太妃臨終前讓東平郡王替他求了恩蔭,與賈政當初的際遇一般,只能在六部裏熬資歷。

探春心裏還有其他的打算,她的長孫女已經到了可以說親的年紀,她早早就看中了杜家長子那一房的次子,這段時日帶著孫女兒頻頻出入杜家,想讓孫女兒在迎春跟前結個眼緣。

熱鬧總有散去的時候,打發走了孩子們,姐妹二人坐在亭子裏閑聊。

“二姐姐是有後福之人。”探春聽著遠處隱隱傳來孩子的笑鬧聲,也生出諸多感慨,“年紀越大,越是懷念還在閨中的日子。”

“可惜四妹妹今日不曾前來。”

“她說這幾日身子不爽利,改日再登門。”迎春接話道。

探春一聽這客套話,便笑道:“四妹妹還是這般不喜歡湊熱鬧。”

惜春當年嫁給了岑侍郎家的小兒子,她夫婿沈迷於丹青,愛好上倒是與惜春一拍即合。岑家是個大家族,即使惜春夫妻二人沒有營生,也能靠著家中的月例過日子。

十年前寧國府的賈珍被禦史參了一本,林林總總羅列出了不少罪,最後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場。

罪不及出嫁女,惜春性子冷,從始至終都沒管哥哥這一家子,只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賈家這一邊的親戚都鮮少走動了。

探春知道,不少人都在背後戳惜春的脊梁骨,說她冷心冷肺。

“想想當年大姐姐省親,家中正是烈火烹油的時候,咱們日日在園子裏玩耍。”探春的面上不由得現出一絲懷念之色,“湖中采蓮泛舟,雪天炙烤鹿肉,姐妹們圍在一塊作詩……”

迎春笑而不語,她對閨中的生活可沒有多少懷念,可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不管何時都能清晰的浮現的眼前。

“對了,二姐姐是沒給寶姐姐下帖子嗎?”說起舊時的姐妹,探春便想起了寶釵來。

以寶釵的性子,只要迎春給她下了帖子,天上下刀子她也要趕來的。

見迎春點頭,探春只嘆了一口氣,“她也不容易,前段時日她侄兒打死了人被判了斬立決,她嫂子怪她不救人,日日來她府上鬧。”

薛蟠娶了夏金桂為妻,沒想到娶了個夜叉,新鮮感過了之後,便日日不回家。後來與人爭一個粉頭,被人打死了。

薛姨媽哭得肝腸寸斷,好在夏金桂生下遺腹子,不至於讓薛家斷了後。

彼時寶釵正跟著周緣在任上,只寫信讓薛姨媽帶著孩子到她身邊來。薛姨媽也十分心動,可夏金桂豈是好打發的,把家中鬧的人仰馬翻,揚言就是把孩子掐死,也不會讓薛姨媽帶走。

薛姨媽被她話中的狠戾嚇到,便駁了寶釵,還是留在上京城。

薛姨媽不會養孩子,好不容易得來的獨苗苗,她自然是含在嘴裏都怕化了,又養出了個薛蟠性子的人來。甚至因為夏金桂的言傳身教,寶釵的這個侄兒比薛蟠更張揚跋扈。

臨死前,薛姨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孫兒,只把寶釵叫到床前來,讓她無論如何也要善待侄兒。

可寶釵心硬如鐵,自然不會為了侄兒搭上夫婿和兒子的前程。

迎春並不喜歡寶釵的性子,好像與每個人都走的近,但是跟誰都不交心,一切只從利益出發。

就像當初她初來賈府時,與探春最好,因為探春是賈家未出閣的幾位姑娘中最出挑的,日後前程不會差。

後來結識湘雲之後,她又與湘雲形影不離,因為湘雲是史家嫡出的姑娘,雖然父母早喪,可史家一門雙侯,探春可遠遠比不上。

再後來林妹妹又來了上京城,她在賈家小住的那幾年,寶釵毫不掩飾她想結交的心思,只是林妹妹沒給機會她罷了。

杜青官運亨通之後,寶釵終於想起了還有迎春這個人,也想借著舊時的情誼與她攀交情,迎春卻只待她淡淡的。

提起寶釵,二人都想到了湘雲,不約而同有些沈默。

當年湘雲被保齡候夫人接到了任上後,不過幾月就定下了一門親事。

只她命運坎坷,不過三十歲夫婿便病死了。湘雲沒有子嗣,又不肯在夫家守寡,史家便把她接回了家中,安置在祖宅裏。

史家的祖宅與賈家在金陵的宅子只隔著一條街,湘雲便隔三差五的去看望寶玉,惹得甄蓉大怒。

湘雲也並不是個相讓的性子,二人你來我往爭鋒相對,日日鬧的雞飛狗跳。

消息傳到史家,保齡候夫人也勸過幾句讓湘雲改嫁,湘雲卻不管不顧,到最後史家也沒人去淌混水了。

五年前,隨著湘雲病死金陵城,這場鬧劇也畫上了休止符。

二人不鹹不淡的說著話,迎春冷不丁道:“對了,我家東哥兒已經看好了人家,下個月就要下小定了。”

探春面色一僵,轉瞬又露出笑意來,像是心裏從未有過盤算一般:“那要恭喜二姐姐了。”

出了杜家的大門,探春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尚書府莊嚴肅穆的大門,微微嘆了一口氣。

她的孫女兒見祖母面帶惆悵,只問道:“祖母為何嘆氣?”

探春摸了摸她的頭,笑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或許是我想錯了,有的時候所求太多,反而會失去更多。”

小姑娘似懂非懂,正想開口問就被大街上的熱鬧吸引了心神。

“祖母快看,這是在迎新娘子嗎?”

探春掀開簾子看去,果然是有一家在迎親。看見高頭大馬上坐著的那個人,探春連忙讓車夫往一旁避一避。

迎親的人名方諾,是南陽郡主與方進的嫡長子。

即使南陽郡主和離,也不是一個孤兒出身的侍衛能肖想的。可方進卻憑著一腔赤忱打動了寧王太妃,讓她同意下嫁南陽郡主。

方進憑著自己的赫赫戰功扶搖直上,迎娶了當年可望不可及之人。

探春面上露出一抹深思來,她摸了摸孫女兒面容姣好的臉,喃喃道:“或許我一開始就錯了,家世只是錦上添花而已。子孫不肖,再大的家業也能說敗就敗,就像……”

她最後一句話被震天的嗩吶聲蓋住,隨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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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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