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貧民】人魚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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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貧民】人魚盛宴
“歡迎各位偉大的救世主, 一起傾聽我們411研究所完整的第二代藍海計劃-BM2！”
林易下意識正襟危坐，認真傾聽。
旁邊傳來秦染的玩笑聲：“我也能當人類的救世主了？這感覺還不錯嘛。”
隨著按鈕按下，巨大的光屏上出現了人類歷年來經歷的一場場災難。
從剛開始時頻繁的地震、海嘯、山火、洪水、幹旱, 逐漸演變成可怕的地殼遷移、海水倒灌、地心火噴發、冰川融化、氧氣汙染。
人類在可怕的災難面前數量急劇減少, 到現如今全球海洋化，人魚大量繁殖，成為新的高端獵手，導致人類在海洋的生存計劃嚴重受阻。
因為畫面做得太過真實, 讓所有人都有了強烈的代入感, 一開始還嬉笑的秦染徹底閉嘴，楞怔地看著屏幕上的視頻，眉頭逐漸皺緊。
身穿燕尾服的男人給他們講解：“在災難發生後, 人類進行了長達數百年的自救, 其中包括板塊歸正計劃、HTB地心火引用、海洋區域鏈建設, 以及星外探索，但無一例外, 這些計劃全部都以失敗告終，只有生物基因改造鏈計劃取得了空前的成果。”
接下來畫面一轉，大屏幕講解著數百年來生物鏈改造的進程。
人類大量捕殺人魚，將他們用於研究, 發現了人魚的染色體中的端粒可以在良好的環境中無限延長, 也就是說，人魚的壽命無限趨近於永生，在不受到任何傷害的情況下，他們的平均壽命至少可以達到2000歲。
哪怕是在環境惡化的今天, 他們的平均壽命仍舊可以在各種汙染中達到300歲。
這一發現震驚全球，那個時期也是生物基因鏈改造計劃最輝煌的時候, 人類瘋魔一樣研究人魚的基因，企圖通過人魚實現海陸永生。
但很快這個研究就中斷了，因為人魚和人類的分歧進化最早出現在200億年前，如今的人類和人魚DNA沒有任何嵌合的可能，也就是說，人類一輩子都無法適應人魚基因，強行改造的結果全是死亡。
“在正式宣布基因改造計劃徹底失敗的那天，曾經被信奉為人類之神的斯塔爾教授就此跌落神壇，遭受萬人唾棄，研究所徹底封存。”
“人們紛紛認為是教授欺騙了他們，將他們關在暗無天日的海底，給了他們一場名為基因改造的騙局，讓他們成為被蒙在骨子裏的可憐蟲。”
謾罵、矛盾、暴/亂、動蕩、推翻。
在那個時期演繹得淋漓盡致。
“直到10年前，有個探險家進入大裂谷，帶回了這樣一張照片。”
畫面忽然一暗，一個龐然大物躍然於大屏幕上，林易本能地手腳冰涼，因為上面顯示的正是那只可怕的人面怪。
資料顯示這種生物的體型會隨著時間無限生長，端粒控制他們的壽命最長只能到達200歲，可是在大裂谷的它們卻可以活到兩萬歲。
“是不是很震驚？”燕尾服的男人大聲笑了起來，激動地跟他們分享：“這一發現徹底打亂了生物學界，無數生物學家再次投入這場研究中，通過研究，他們發現，在大裂谷中有一種古老人魚，完全與世隔絕，他們依舊保留著古老人魚的基因，膽小、敏感、柔弱、美麗，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平均壽命更長，可以達到兩萬歲，並且血液裏自帶著自我愈合的基因，任何外傷都能快速痊愈！”
“而大裂谷的海怪之所以能夠存活這麽久，就是因為它們可以通過獵人本能，捕捉到難以捕捉的古老人魚，而這種人魚的基因裏蘊含著一種叫‘粒體’的蛋白質，人體可以通過消化來吸收，無限延長染色體端粒，也就說，人魚可以讓人類實現長生！”
“所以，我們重啟了研究所，啟動了藍海計劃，一共分為兩代，也可以說是兩段。第一階段，我們將會改造出適應水下生存的人類，也就是植入呼吸器！”
“第二階段，將這些適應水下生活的人類投入大裂谷中，尋找這種古老的人魚，將他們帶回研究所，為全球、全人類，奉獻上一份美味的人魚盛宴！”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林易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餐具：“你的意思是，你要吃了那條人魚？”
所謂人魚盛宴，並非人為魚肉，而是我為刀俎。他們至始至終的目的都是找到人魚，然後吃掉他們。
人，才是這個游戲中最大的反派。
林易猛地站了起來，心臟劇烈地疼痛起來，他用力握住桌沿，“你不是說不會殺他嗎？！”
臺上的男人笑了起來，“我當然不會殺掉他了，人魚的傷口可以無限痊愈，意味著我們可以生產出無限的人魚肉，很快我們整個研究所的人就能實現長壽，我們的國家將會掌握整個基因改造計劃，這是非常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一個節點！所以偉大的救世主們，現在，就請你們跟我們一起享用這場盛宴！在享用過後，你們的壽命將會延長至200歲，愈合能力提升一倍，體能上限提升一倍！”
“這才是你們真正的通關獎勵！”
他話音剛落，大屏幕上忽然播放著取肉的過程，珈藍被按在鐵架上，整條魚尾被切除了快一半，雙目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隨後服務員打開門，推著盛放人魚肉的盤子來到他們面前，每人面前放上一份。
秦染當場就吐了出來，“嘔！”
就連張銘宇那樣的狠人，看到眼前的肉都忍不住皺眉，“你們玩的比我還變態。”
紀川看著盤子裏帶著血絲的生肉，難以置信，前一秒還在極力保護、營救的人魚，轉眼就登上了他們的餐桌，這誰能接受？
他下意識看向林易，在林易垂下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望無際的黑色，宛若一汪死寂的潭水，任何光都透不進去。
紀川正要出聲安慰他，旁邊的江池晏忽然握住了林易的手，沈聲道：“別中他的計，他就故意激怒你。”
在極力的克制下，林易的身體仍舊在顫抖，呼吸越來越急促，“我不吃，拿走！”
臺上的人又大聲笑了起來，他從黑暗中走出來，燈光打在他身上，大家才看到那個穿著燕尾服有禮有節的男人，他竟然畫了一個誇張的小醜妝。
他裂開滿是紅色的嘴唇，在燈光下非常詭異，動作紳士地整理著自己的衣領，“你們當然可以選擇不食用，那麽，你們將永遠無法繼續下一步的劇情，也就是說，你們會被永遠地困在副本中！每天重覆現在的一幕，直到死亡，直到你們接受魚肉，進入下一步劇情為止！”
“阿西爾，你認同我嗎？”
他的目光忽然越過他們，落在角落裏最不起眼的小孩哥身上，他淡定從容地拿起刀叉，將那些帶著血絲的魚肉一口一口地吃進肚子裏。
離他最近的秦染受不了，差點看吐了。
小醜男臉上的笑容誇張到扭曲，“好吃嗎？你多次進入副本，就是為了這一口人魚肉吧？想必你已經嘗到了永生的甜頭……”
小孩哥吃完最後一片，舔舐著帶著血色的嘴唇，優雅地放下刀叉，笑了起來，“我一直很好奇，這個副本中的第三個高階貴族到底是誰，現在有答案了。”
他看向臺上的小醜，目光中帶著篤定的光芒，“果然是你，戴利，好久不見了。”
小醜男戴利摘下帽子，禮貌地朝他行了一個禮。
秦染震驚地看著阿爾西，脫口而出：“你們兩個認識？你們就是這個副本的大BOSS？”
阿西爾笑了起來，他笑起來有兩個甜甜的酒窩，笑起來人畜無害，“我可不是，既然副本已經破解了，那我就把我知道的真相告訴你們吧。”
他優雅地擦掉唇上的血跡，緩緩道來：“這個副本在七年前就被破過一次，那時候參加游戲的除了我，還有另外幾位跟我差不多時期的新人，我們結伴來到大裂谷，找到了人魚，那時候的人魚就已經夠敏感了，我們整個小隊裏能夠接近他們的就只有蓋爾。”
“蓋爾是我們當中最善良的一個人，他和人魚無條件信任彼此，結為情侶，並且想要跟人魚一起回到大海中生活。我們幾個隨行的當然不肯了，於是我們打暈了蓋爾，給他們註射藥劑，強行將他們帶到了研究所，最後你們猜怎麽著？”
這個故事和他們現在太像了，秦染下意識屏住呼吸，問他：“最後怎麽樣？”
阿西爾又笑了起來，唇角出現甜甜的酒窩，“我們幾個隨行吃下人魚肉的人全部順利通關，拿到了獎勵，獲得壽命翻倍，強化了身體，並且全部升到了高階貴族，而在我們七個人當中，起到關鍵作用的蓋爾，是唯一一個，在那個副本中死亡的人。”
他說完笑著看向林易，明晃晃的笑容帶著死亡的意味，看得所有人心頭發怵。
秦染迫不及待地問他：“為什麽？”
“因為啊，”阿西爾笑得燦爛，“和人魚結為情侶關系的人，他們根本就無法吃下愛人的血肉，所以他們只能死亡在副本中。”
聽到這裏的江池晏臉色瞬間變了，他用力抓住林易的手臂，強迫他坐下來，林易僵硬著身體怎麽都不肯坐下。
他冷聲道：“你想死嗎？給我坐下吃了！”
旁邊的張銘宇急了，他立馬拿起盤子湊過去，忽然被林易瘋了一樣推開，“我不吃！”
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因為他們發現阿西爾說的都是真的，林易真的在本能地抗拒眼前的一切！
氣氛變得冰冷，江池晏無法理解，不過是一口魚肉，為了活下去就算是人肉也應該給他吃了。
他用力捏住林易的臉，強行往他嘴裏塞。
觸碰到魚肉的林易瘋了一樣嘔吐起來，整個人縮在桌子底下渾身顫抖，那些蛻掉的魚鱗又開始瘋狂在他身上生長，就像變了個人。
江池晏垂下的手微微發抖，他將林易從桌子底下拽起來，用力按在椅子上，“林易，你清醒一點！他不過是一條魚！他根本就不存在！”
林易的視線過了很久才在他臉上聚焦，魚鱗開始爬上他的臉，瞳孔也慢慢泛起藍色的光芒。
江池晏大喊：“血清拿過來！”
張銘宇慌手忙腳從巷子裏取出血清，江池晏拿過，迅速給林易註入，他的瞳孔終於慢慢褪去藍色，恢覆清明。
江池晏捏住他的嘴，再次往他嘴裏塞，林易又本能地嘔吐了起來，整個人被江池晏按在椅子上，渾身難受，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落。
“別逼他了，沒用的。”
江池晏僵硬地松開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西爾身上。
只見他從容地靠向椅子，看著臺上的小醜男，“在蓋爾死亡過後，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很好奇，為什麽人魚對他的控制會這麽可怕？到底要怎樣才能解除？又為什麽副本的最後是要所有人吃下人魚肉？所以我多次進入副本，看到那些被人魚控制失去心智的人，慢慢猜到了根本原因，那就是人魚的自我保護機制。”
他笑著看向他們，“你們不知道吧？人魚的自我保護機制堪稱一絕，為了不遭遇背叛，他們衍生了一種激素，在結為伴侶後，只要一方死亡，另一方就會因為分泌的激素無法化解而死亡，但萬物相生相克，有毒就有解藥，而人魚肉就是這種激素最直接的解藥。”
“在伴侶死亡過後，另一方只要吃下伴侶的肉就能徹底消除激素影響，而人魚為了防止伴侶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吃掉自己的肉，所以他們衍生出了精神控制，那就是當自己的伴侶還活著的時候，另一方根本無法吃下他的肉，從而達到極致的牽制。”
“這種完美的控制根本就沒有解法。”
他說著端起桌上的紅酒，在林易極致的痛苦下，是他愉悅的享樂。
音樂聲忽然響起，大屏幕上播放著一幕幕被人魚控制的玩家，他們全都瘋了一樣跟著人魚死亡。
林易雙目無神地看著這一切，瘋狂掙紮，被死死按住註射血清，眼底泛起一層血紅的顏色。
阿西爾看向臺上的戴利，忽然笑了起來，“這些年大家都在努力通關，只有你消失在這個世界裏，唯一的答案只能是你投身到副本中，承擔了副本的NPC角色。我猜得對吧？而且這個副本的內容一直都不對外直播，我想只有高階貴族坐鎮的副本才有權利對外關閉權限吧？在最開始，系統播報這個副本中同時存在三位高階貴族的時候，我就猜到了，隱藏在正副本背後的人就是你。”
江池晏僵硬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忽然有種舊事會重演的無力感，“所以為什麽還要開啟這個副本？你們明明知道這個副本根本無解！”
“這個問題你要問他了。”阿西爾笑著朝臺上的小醜男敬酒，享受地看著這一切，“這個副本被破解後就徹底封存，三年後又重新打開，還增加了積分累計的概念。不過根本核心沒有改變，那就是要讓帶回人魚的玩家，最終敗在這種極致的控制之上，重演當年的舊事，我說得對吧，戴利？”
在音樂聲中，臺上的小醜男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顧自地擺動起來。
秦染看得渾身發寒，他發現這個人已經瘋了，他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沈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醜。
“蓋爾曾經是你最愛的人，你跟他從校園一路走到社會，又來到這裏，約好了出去後就結婚了，同行的我們曾無比羨慕你們兩人的感情，結果沒想到他會瘋狂愛上一條人魚。”
“你多次喚醒他，卻還是無法阻擋他異化的腳步，最終你當了那個惡人，利用他對你僅存的愛將他打暈，註射血清，強行帶回研究所。你以為萬事大吉，卻沒想到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他寧死也不肯吃下人魚的肉，你嘗試了所有的方法，最終絕望地發現蓋爾已經不是曾經的蓋爾了，他完全被異化成了你不認識的人，最終死亡在了這個副本中，沒能熬到跟你出去領證結婚。”
“戴利，那個時候你心裏是怎麽想的，我很清楚，你一定在想，錯的不是蓋爾，而是這個副本對嗎？”
“於是你從這裏出去後，瘋狂升級，短短三年就升到高階貴族，利用自己的權限，重啟了這個副本。我猜，你一定沒有改動這個游戲的難度吧？你就是想要證明，根本沒有人能真正通關這個副本，你要證明當年錯的不是蓋爾，而是這個可怕的機制。”
阿西爾講述的故事和現在的林易高度重合，江池晏聽完整個人都是僵硬的。
他無法想象，兩個人在那麽相愛的時候，都無法喚醒對方的神志，現在的自己又有什麽能力能將他喚醒呢？
臺上的小醜男自顧自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仿佛他講述的是其他人的故事，在一曲結束後，他禮貌地摘下帽子謝禮，退到黑暗中。
會場內響起戴利的聲音：“阿西爾，你的一切猜測都是正確的，但是你忘了嗎？我當年最恨的不是這個游戲，而是為了求生帶頭吃下人魚、前後離開副本的你們，你們將我和蓋爾留在這個副本裏，透過屏幕冷眼看著我壓制不住蓋爾，看著他死去。”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所以我啟動全部權限，修改了游戲規則，那就是你們必須全部吃下人魚才能同時通關，否則將會被全部困在這裏！”
“對了，自殺也沒有用，你只會重生在這個副本中，無限循環，直到死去！”
“哈哈哈哈……”
阿西爾臉上的微笑慢慢消失，“難道是你故意讓我抽中的覆活卡？不，應該是你的牌面裏面只有覆活卡，所以我每次都能抽中。”
在他進副本的126次裏，每一次的覆活卡都是戴利拋給他的誘餌，看著他上鉤、掉進陷阱、走向死亡，直到徹底陷入死結！
“哈哈哈哈……”
“阿西爾，你不是最喜歡冷眼旁觀嗎？”
“這次我就讓你旁觀個夠好了！”
忽然“咚”的一聲，臺上的燈光亮了。
照亮了被推上表演臺的只剩下一半尾巴的珈藍，他渾身冰冷地躺在餐桌上，身體被鐵圈固定在桌角，如同一場等待品嘗的盛宴。
在血淋淋的砧板面前，每個人都變成了直接的劊子手，感受最直接的就是林易。
心臟“咚”的一下，他整個人痛苦地跪在地上，疼得快要死去。
所有人亂成一團，江池晏無力地握著他的手，看向阿西爾，急聲問他：“想不到別的辦法了嗎？你不是對這個副本研究很深嗎！”
阿西爾陷入了沈默。
在片刻的沈寂後，他忽然想到什麽，看向江池晏，“你的愈合能力是從哪裏來的？”
“我不知道，我醒來就有了。”
“在哪裏醒來的？”
“一片海域。”
“對了，我猜對了。”阿西爾迅速打開本子，興奮地告訴他們：“在食用人魚肉達到一定程度後，身體的進化就會無線趨近於神，實現真正的永生，不會老，不會死，永遠在這個世間存在！你醒來的那片海域裏一定有人魚！你的身世一定跟人魚有關系！”
江池晏沒心思了解自己的身世，“這和林易有什麽關系？”
阿西爾擡頭看向他，“你的愈合能力、循環能力是人類的數百倍！理論上只要你吃下這條魚的肉，幾分鐘後你的血液裏就會存在他的粒體！”
江池晏瞬間聽明白了，他想都沒想就將桌上的兩盤魚肉全部吃下腹中，其他人見狀也跟著吃了起來。
張銘宇吃得飛快，張晟陽面不改色，紀川吃得勉強，秦染則是一邊嘔一邊吞，吞完後膽水都差點吐了出來。
江池晏拽著林易的手臂，給他打下第五支血清，這也是人類承受的極限。
他扔下針管，拔刀放血，血液灌入林易腹中，看著他的視線慢慢恢覆清明，身上的魚鱗也終於蛻化了下去。
張銘宇驚喜道：“起作用了！”
他立馬拿上盤子和刀，翻過桌子走向珈藍。
林易知道他要去幹什麽，江池晏擋住他的視線，其他人也圍過來，豎起一道人墻。
他什麽聲音都沒有聽到，片刻後，然後就看到一盤血淋淋的魚肉端到他面前。
林易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一根神經突然斷裂了，腦海裏閃過珈藍哀傷的眼睛，他說：我要死了，你能不能抱抱我？
他本能地生理性嘔吐，吐得腹中絞痛。
江池晏拽著他的手臂，他整個人頹廢地垂下，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怎麽回事？不是魚鱗都消失了嗎？他怎麽還不吃啊？”
“你吃啊！他就是一個NPC！你不用有負擔！”
“林易，你聽我說，這個游戲裏的一切都是假的，你跟他之間根本就沒有感情，他是假的，他對你的喜歡也是假的，珈藍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這就是一個虛假的游戲，他連紙片人都算不上！”
最後是江池晏的聲音，他拽著他的手，聲音低沈：“站起來，林易，我教過你的，想活著，就要有一個想活的態度，你這樣對得起誰？”
林易渾身僵硬。
他忽然發現自己總是看不起江池晏他們，其實在某些時候，自己跟他們沒有什麽區別。
都是一樣踩著別人的屍體、吃著別人的血肉，往上走的怪物。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林易終於清醒地認知了自己，他聽到自己幾近毀滅的聲音：
“求你們別說了。”
“我吃。”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臺上的珈藍眼底唯一的光終於滅了，他沒有看到林易踉蹌來到他身邊，用力抱住了他，他這輩子都看不到了。
白色的光芒炸開，在無盡的等待過後，林易醒來看到自己被鎖在一張審訊臺前。
黑暗中的人拉開沈重的椅子，慢慢坐在他面前，雙手無力地交握在一起，“你的真名叫林易是嗎？”
林易的視線微微顫動，他說：“是。”
“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你問吧。”
“在被人魚控制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我什麽也沒有想，腦子裏的記憶好像被清空了，什麽都不記得，對大海莫名地向往，覺得自己生來就是一條人魚。”
“會被喚醒嗎？”
“沒辦法喚醒，這種激素對我的控制是無解的，只能靠外界註射血清來清除，靠我自己根本沒有辦法。”
“可是你實現逆同化了。”
“是，逆同化的過程只能在儀式的過程中進行，這是我推斷出來的，只有精神跟人魚高度同頻的時候才有可能發生，是小概率事件，我也在賭。”
對方沈默了片刻，交握的手指有些粗糲，似乎有很多問題想問，又不知道從哪裏問起。
林易主動告訴他：“我曾經也以為這種控制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力來解除，畢竟我解除過無數次類似的精神控制，但是很遺憾，人魚的精神控制根本無解，而且不可逆，即便是逆同化緩解的也不過是癥狀，而不是逆轉了這部分的損傷。”
“你的意思是，人魚改變了你的細胞？”
“是，我甚至覺得他在改變我的基因，他把我變成了完全陌生的另一個人，或者說，是一條魚。”
“所以，”對方緊繃的身體終於松懈些許，“被人魚控制後的人類，會變成另一個人，這不是他的錯，是這個游戲機制的錯。”
“是的。”林易很肯定地點頭，“所以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戴利先生。”
面前的人終於擡起了頭，他洗去了小醜的裝扮，其實是一個很年輕俊朗的青年，歲月幾乎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痕跡，只留下了手上的粗糲。
林易在他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猜到了對方的身份，因為只有戴利，才是最想知道真相的那個人。
在他設置的所有固定劇情中，只有最後的這一幕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不是想要報覆誰，也不是憎恨蓋爾的背叛，而是想從勝利者的口中得到蓋爾的真實感受，還原當時他們兩個無能為力的困境，這才是他強行重啟這個副本真正的執念。
只有自己吃下魚肉，這個副本才能通關。
戴利笑著掉下了眼淚，“沒有了，謝謝你告訴我真相。”
曾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中，他都沈浸在那些人可怕的聲討聲中。
“肯定是你們兩個人的感情不夠堅定。”“是真愛的話，肯定能通關吧？”“他不吃，你不能強行餵嗎？我不相信餵不進去。”“得了吧，我才不信什麽精神控制有這麽厲害，這些通常都是失敗者的借口。”“是蓋爾背叛了你們的感情。”“你還在懷念那個背叛者？拜托，這太好笑了。”
戴利無時無刻不被這些言論折磨著，他窮盡力量重啟副本，甘願被困在副本中變成一個NPC的存在。
就是為了證明。
他和蓋爾誰也沒有錯。
錯的是這個副本，是這個游戲機制。
戴利緩緩起身，終於跟過去的自己和解，他笑著跟他伸出手，“恭喜你，通關這個副本了，我會把自己和這個副本永久封閉，不再開啟。”
林易手上的鐐銬終於解開，他起身握住他粗糲的手，上面很多疤痕都深可見骨，想必是他一次次潛入大裂谷，去尋找人魚被海怪所傷。
只可惜，他身上的殺氣太重了，註定沒辦法靠近人魚。
他只能孤獨地在這個世界中等待有緣人，等待一個讓他解脫的答案。
在林易的手握上去的瞬間，戴利問了他一個新的問題：“如果是現在的你，需要吃下人魚肉才能活著離開，你的選擇會是什麽？”
林易認真思考了一下，在沒有激素影響的作用下，他回他：“我會毫不猶豫地吃下去，因為對我來說，沒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
戴利笑了起來。
他慢慢松開粗糲的手，“謝謝你，謝謝你告訴這個答案，這對我真的很重要。”
他說著從胸口摩挲出一個玫瑰的徽章，“這是我的徽章，每個高階貴族都會擁有一個具化的標記物，你從這個副本出去後應該就能直接升到貴族了吧？我將這個徽章交給你，你就可以繼承我名下的所有房產、代幣，但是你需要幫我一個忙。”
“我名下有一座莊園，後院是我給蓋爾立的墳墓，我不求什麽，我只希望你能我和他放在臥室的合照埋在他墓碑底下，告訴他，我從來沒有一刻停止過對他的思念，我會永遠陪著他留在這個副本裏，直到我的身軀死去。”
林易接過徽章，識海中有個地方忽然就被點亮了，他清晰地看到標記物的形狀是一朵石雕玫瑰。
這是戴利賦予他的權利，所以他能夠清晰地看到他的標記物形狀，這讓林易想到珈藍留在他精神世界的標記物，亮到根本無法直視。
他忽然問他：“那珈藍呢？他真的會永遠留在這裏，變成別人的盤中餐嗎？”
戴利忽然笑了起來，“你不用這麽入戲，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珈藍根本就不存在，出去後就徹底忘記這裏發生的事吧。”
在白光泛起的瞬間，林易忽然想到珈藍那句：我死後，你還會記得我嗎？
他是否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運？
林易用力握緊徽章，不知道是不是後遺癥，心臟有個地方微微疼了起來，意識逐漸被白色的光芒淹沒……
他好像聽到珈藍在呼喚他。
阿伽納。
不要忘記我。
一滴人魚淚落入識海，忽然掀起滔天的波瀾，那枚發光的標記物忽然綻放，將他的整個精神世界都變成了汪洋。
林易猛然睜開眼睛，猶如溺水之人劇烈地喘息著，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不存在的人為什麽還能對他的精神進行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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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按鈕按下，巨大的光屏上出現了人類歷年來經歷的一場場災難。
從剛開始時頻繁的地震、海嘯、山火、洪水、幹旱, 逐漸演變成可怕的地殼遷移、海水倒灌、地心火噴發、冰川融化、氧氣汙染。
人類在可怕的災難面前數量急劇減少, 到現如今全球海洋化，人魚大量繁殖，成為新的高端獵手，導致人類在海洋的生存計劃嚴重受阻。
因為畫面做得太過真實, 讓所有人都有了強烈的代入感, 一開始還嬉笑的秦染徹底閉嘴，楞怔地看著屏幕上的視頻，眉頭逐漸皺緊。
身穿燕尾服的男人給他們講解：“在災難發生後, 人類進行了長達數百年的自救, 其中包括板塊歸正計劃、HTB地心火引用、海洋區域鏈建設, 以及星外探索，但無一例外, 這些計劃全部都以失敗告終，只有生物基因改造鏈計劃取得了空前的成果。”
接下來畫面一轉，大屏幕講解著數百年來生物鏈改造的進程。
人類大量捕殺人魚，將他們用於研究, 發現了人魚的染色體中的端粒可以在良好的環境中無限延長, 也就是說，人魚的壽命無限趨近於永生，在不受到任何傷害的情況下，他們的平均壽命至少可以達到2000歲。
哪怕是在環境惡化的今天, 他們的平均壽命仍舊可以在各種汙染中達到300歲。
這一發現震驚全球，那個時期也是生物基因鏈改造計劃最輝煌的時候, 人類瘋魔一樣研究人魚的基因，企圖通過人魚實現海陸永生。
但很快這個研究就中斷了，因為人魚和人類的分歧進化最早出現在200億年前，如今的人類和人魚DNA沒有任何嵌合的可能，也就是說，人類一輩子都無法適應人魚基因，強行改造的結果全是死亡。
“在正式宣布基因改造計劃徹底失敗的那天，曾經被信奉為人類之神的斯塔爾教授就此跌落神壇，遭受萬人唾棄，研究所徹底封存。”
“人們紛紛認為是教授欺騙了他們，將他們關在暗無天日的海底，給了他們一場名為基因改造的騙局，讓他們成為被蒙在骨子裏的可憐蟲。”
謾罵、矛盾、暴/亂、動蕩、推翻。
在那個時期演繹得淋漓盡致。
“直到10年前，有個探險家進入大裂谷，帶回了這樣一張照片。”
畫面忽然一暗，一個龐然大物躍然於大屏幕上，林易本能地手腳冰涼，因為上面顯示的正是那只可怕的人面怪。
資料顯示這種生物的體型會隨著時間無限生長，端粒控制他們的壽命最長只能到達200歲，可是在大裂谷的它們卻可以活到兩萬歲。
“是不是很震驚？”燕尾服的男人大聲笑了起來，激動地跟他們分享：“這一發現徹底打亂了生物學界，無數生物學家再次投入這場研究中，通過研究，他們發現，在大裂谷中有一種古老人魚，完全與世隔絕，他們依舊保留著古老人魚的基因，膽小、敏感、柔弱、美麗，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平均壽命更長，可以達到兩萬歲，並且血液裏自帶著自我愈合的基因，任何外傷都能快速痊愈！”
“而大裂谷的海怪之所以能夠存活這麽久，就是因為它們可以通過獵人本能，捕捉到難以捕捉的古老人魚，而這種人魚的基因裏蘊含著一種叫‘粒體’的蛋白質，人體可以通過消化來吸收，無限延長染色體端粒，也就說，人魚可以讓人類實現長生！”
“所以，我們重啟了研究所，啟動了藍海計劃，一共分為兩代，也可以說是兩段。第一階段，我們將會改造出適應水下生存的人類，也就是植入呼吸器！”
“第二階段，將這些適應水下生活的人類投入大裂谷中，尋找這種古老的人魚，將他們帶回研究所，為全球、全人類，奉獻上一份美味的人魚盛宴！”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林易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餐具：“你的意思是，你要吃了那條人魚？”
所謂人魚盛宴，並非人為魚肉，而是我為刀俎。他們至始至終的目的都是找到人魚，然後吃掉他們。
人，才是這個游戲中最大的反派。
林易猛地站了起來，心臟劇烈地疼痛起來，他用力握住桌沿，“你不是說不會殺他嗎？！”
臺上的男人笑了起來，“我當然不會殺掉他了，人魚的傷口可以無限痊愈，意味著我們可以生產出無限的人魚肉，很快我們整個研究所的人就能實現長壽，我們的國家將會掌握整個基因改造計劃，這是非常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一個節點！所以偉大的救世主們，現在，就請你們跟我們一起享用這場盛宴！在享用過後，你們的壽命將會延長至200歲，愈合能力提升一倍，體能上限提升一倍！”
“這才是你們真正的通關獎勵！”
他話音剛落，大屏幕上忽然播放著取肉的過程，珈藍被按在鐵架上，整條魚尾被切除了快一半，雙目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隨後服務員打開門，推著盛放人魚肉的盤子來到他們面前，每人面前放上一份。
秦染當場就吐了出來，“嘔！”
就連張銘宇那樣的狠人，看到眼前的肉都忍不住皺眉，“你們玩的比我還變態。”
紀川看著盤子裏帶著血絲的生肉，難以置信，前一秒還在極力保護、營救的人魚，轉眼就登上了他們的餐桌，這誰能接受？
他下意識看向林易，在林易垂下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望無際的黑色，宛若一汪死寂的潭水，任何光都透不進去。
紀川正要出聲安慰他，旁邊的江池晏忽然握住了林易的手，沈聲道：“別中他的計，他就故意激怒你。”
在極力的克制下，林易的身體仍舊在顫抖，呼吸越來越急促，“我不吃，拿走！”
臺上的人又大聲笑了起來，他從黑暗中走出來，燈光打在他身上，大家才看到那個穿著燕尾服有禮有節的男人，他竟然畫了一個誇張的小醜妝。
他裂開滿是紅色的嘴唇，在燈光下非常詭異，動作紳士地整理著自己的衣領，“你們當然可以選擇不食用，那麽，你們將永遠無法繼續下一步的劇情，也就是說，你們會被永遠地困在副本中！每天重覆現在的一幕，直到死亡，直到你們接受魚肉，進入下一步劇情為止！”
“阿西爾，你認同我嗎？”
他的目光忽然越過他們，落在角落裏最不起眼的小孩哥身上，他淡定從容地拿起刀叉，將那些帶著血絲的魚肉一口一口地吃進肚子裏。
離他最近的秦染受不了，差點看吐了。
小醜男臉上的笑容誇張到扭曲，“好吃嗎？你多次進入副本，就是為了這一口人魚肉吧？想必你已經嘗到了永生的甜頭……”
小孩哥吃完最後一片，舔舐著帶著血色的嘴唇，優雅地放下刀叉，笑了起來，“我一直很好奇，這個副本中的第三個高階貴族到底是誰，現在有答案了。”
他看向臺上的小醜，目光中帶著篤定的光芒，“果然是你，戴利，好久不見了。”
小醜男戴利摘下帽子，禮貌地朝他行了一個禮。
秦染震驚地看著阿爾西，脫口而出：“你們兩個認識？你們就是這個副本的大BOSS？”
阿西爾笑了起來，他笑起來有兩個甜甜的酒窩，笑起來人畜無害，“我可不是，既然副本已經破解了，那我就把我知道的真相告訴你們吧。”
他優雅地擦掉唇上的血跡，緩緩道來：“這個副本在七年前就被破過一次，那時候參加游戲的除了我，還有另外幾位跟我差不多時期的新人，我們結伴來到大裂谷，找到了人魚，那時候的人魚就已經夠敏感了，我們整個小隊裏能夠接近他們的就只有蓋爾。”
“蓋爾是我們當中最善良的一個人，他和人魚無條件信任彼此，結為情侶，並且想要跟人魚一起回到大海中生活。我們幾個隨行的當然不肯了，於是我們打暈了蓋爾，給他們註射藥劑，強行將他們帶到了研究所，最後你們猜怎麽著？”
這個故事和他們現在太像了，秦染下意識屏住呼吸，問他：“最後怎麽樣？”
阿西爾又笑了起來，唇角出現甜甜的酒窩，“我們幾個隨行吃下人魚肉的人全部順利通關，拿到了獎勵，獲得壽命翻倍，強化了身體，並且全部升到了高階貴族，而在我們七個人當中，起到關鍵作用的蓋爾，是唯一一個，在那個副本中死亡的人。”
他說完笑著看向林易，明晃晃的笑容帶著死亡的意味，看得所有人心頭發怵。
秦染迫不及待地問他：“為什麽？”
“因為啊，”阿西爾笑得燦爛，“和人魚結為情侶關系的人，他們根本就無法吃下愛人的血肉，所以他們只能死亡在副本中。”
聽到這裏的江池晏臉色瞬間變了，他用力抓住林易的手臂，強迫他坐下來，林易僵硬著身體怎麽都不肯坐下。
他冷聲道：“你想死嗎？給我坐下吃了！”
旁邊的張銘宇急了，他立馬拿起盤子湊過去，忽然被林易瘋了一樣推開，“我不吃！”
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因為他們發現阿西爾說的都是真的，林易真的在本能地抗拒眼前的一切！
氣氛變得冰冷，江池晏無法理解，不過是一口魚肉，為了活下去就算是人肉也應該給他吃了。
他用力捏住林易的臉，強行往他嘴裏塞。
觸碰到魚肉的林易瘋了一樣嘔吐起來，整個人縮在桌子底下渾身顫抖，那些蛻掉的魚鱗又開始瘋狂在他身上生長，就像變了個人。
江池晏垂下的手微微發抖，他將林易從桌子底下拽起來，用力按在椅子上，“林易，你清醒一點！他不過是一條魚！他根本就不存在！”
林易的視線過了很久才在他臉上聚焦，魚鱗開始爬上他的臉，瞳孔也慢慢泛起藍色的光芒。
江池晏大喊：“血清拿過來！”
張銘宇慌手忙腳從巷子裏取出血清，江池晏拿過，迅速給林易註入，他的瞳孔終於慢慢褪去藍色，恢覆清明。
江池晏捏住他的嘴，再次往他嘴裏塞，林易又本能地嘔吐了起來，整個人被江池晏按在椅子上，渾身難受，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落。
“別逼他了，沒用的。”
江池晏僵硬地松開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西爾身上。
只見他從容地靠向椅子，看著臺上的小醜男，“在蓋爾死亡過後，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很好奇，為什麽人魚對他的控制會這麽可怕？到底要怎樣才能解除？又為什麽副本的最後是要所有人吃下人魚肉？所以我多次進入副本，看到那些被人魚控制失去心智的人，慢慢猜到了根本原因，那就是人魚的自我保護機制。”
他笑著看向他們，“你們不知道吧？人魚的自我保護機制堪稱一絕，為了不遭遇背叛，他們衍生了一種激素，在結為伴侶後，只要一方死亡，另一方就會因為分泌的激素無法化解而死亡，但萬物相生相克，有毒就有解藥，而人魚肉就是這種激素最直接的解藥。”
“在伴侶死亡過後，另一方只要吃下伴侶的肉就能徹底消除激素影響，而人魚為了防止伴侶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吃掉自己的肉，所以他們衍生出了精神控制，那就是當自己的伴侶還活著的時候，另一方根本無法吃下他的肉，從而達到極致的牽制。”
“這種完美的控制根本就沒有解法。”
他說著端起桌上的紅酒，在林易極致的痛苦下，是他愉悅的享樂。
音樂聲忽然響起，大屏幕上播放著一幕幕被人魚控制的玩家，他們全都瘋了一樣跟著人魚死亡。
林易雙目無神地看著這一切，瘋狂掙紮，被死死按住註射血清，眼底泛起一層血紅的顏色。
阿西爾看向臺上的戴利，忽然笑了起來，“這些年大家都在努力通關，只有你消失在這個世界裏，唯一的答案只能是你投身到副本中，承擔了副本的NPC角色。我猜得對吧？而且這個副本的內容一直都不對外直播，我想只有高階貴族坐鎮的副本才有權利對外關閉權限吧？在最開始，系統播報這個副本中同時存在三位高階貴族的時候，我就猜到了，隱藏在正副本背後的人就是你。”
江池晏僵硬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忽然有種舊事會重演的無力感，“所以為什麽還要開啟這個副本？你們明明知道這個副本根本無解！”
“這個問題你要問他了。”阿西爾笑著朝臺上的小醜男敬酒，享受地看著這一切，“這個副本被破解後就徹底封存，三年後又重新打開，還增加了積分累計的概念。不過根本核心沒有改變，那就是要讓帶回人魚的玩家，最終敗在這種極致的控制之上，重演當年的舊事，我說得對吧，戴利？”
在音樂聲中，臺上的小醜男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顧自地擺動起來。
秦染看得渾身發寒，他發現這個人已經瘋了，他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沈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醜。
“蓋爾曾經是你最愛的人，你跟他從校園一路走到社會，又來到這裏，約好了出去後就結婚了，同行的我們曾無比羨慕你們兩人的感情，結果沒想到他會瘋狂愛上一條人魚。”
“你多次喚醒他，卻還是無法阻擋他異化的腳步，最終你當了那個惡人，利用他對你僅存的愛將他打暈，註射血清，強行帶回研究所。你以為萬事大吉，卻沒想到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他寧死也不肯吃下人魚的肉，你嘗試了所有的方法，最終絕望地發現蓋爾已經不是曾經的蓋爾了，他完全被異化成了你不認識的人，最終死亡在了這個副本中，沒能熬到跟你出去領證結婚。”
“戴利，那個時候你心裏是怎麽想的，我很清楚，你一定在想，錯的不是蓋爾，而是這個副本對嗎？”
“於是你從這裏出去後，瘋狂升級，短短三年就升到高階貴族，利用自己的權限，重啟了這個副本。我猜，你一定沒有改動這個游戲的難度吧？你就是想要證明，根本沒有人能真正通關這個副本，你要證明當年錯的不是蓋爾，而是這個可怕的機制。”
阿西爾講述的故事和現在的林易高度重合，江池晏聽完整個人都是僵硬的。
他無法想象，兩個人在那麽相愛的時候，都無法喚醒對方的神志，現在的自己又有什麽能力能將他喚醒呢？
臺上的小醜男自顧自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仿佛他講述的是其他人的故事，在一曲結束後，他禮貌地摘下帽子謝禮，退到黑暗中。
會場內響起戴利的聲音：“阿西爾，你的一切猜測都是正確的，但是你忘了嗎？我當年最恨的不是這個游戲，而是為了求生帶頭吃下人魚、前後離開副本的你們，你們將我和蓋爾留在這個副本裏，透過屏幕冷眼看著我壓制不住蓋爾，看著他死去。”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所以我啟動全部權限，修改了游戲規則，那就是你們必須全部吃下人魚才能同時通關，否則將會被全部困在這裏！”
“對了，自殺也沒有用，你只會重生在這個副本中，無限循環，直到死去！”
“哈哈哈哈……”
阿西爾臉上的微笑慢慢消失，“難道是你故意讓我抽中的覆活卡？不，應該是你的牌面裏面只有覆活卡，所以我每次都能抽中。”
在他進副本的126次裏，每一次的覆活卡都是戴利拋給他的誘餌，看著他上鉤、掉進陷阱、走向死亡，直到徹底陷入死結！
“哈哈哈哈……”
“阿西爾，你不是最喜歡冷眼旁觀嗎？”
“這次我就讓你旁觀個夠好了！”
忽然“咚”的一聲，臺上的燈光亮了。
照亮了被推上表演臺的只剩下一半尾巴的珈藍，他渾身冰冷地躺在餐桌上，身體被鐵圈固定在桌角，如同一場等待品嘗的盛宴。
在血淋淋的砧板面前，每個人都變成了直接的劊子手，感受最直接的就是林易。
心臟“咚”的一下，他整個人痛苦地跪在地上，疼得快要死去。
所有人亂成一團，江池晏無力地握著他的手，看向阿西爾，急聲問他：“想不到別的辦法了嗎？你不是對這個副本研究很深嗎！”
阿西爾陷入了沈默。
在片刻的沈寂後，他忽然想到什麽，看向江池晏，“你的愈合能力是從哪裏來的？”
“我不知道，我醒來就有了。”
“在哪裏醒來的？”
“一片海域。”
“對了，我猜對了。”阿西爾迅速打開本子，興奮地告訴他們：“在食用人魚肉達到一定程度後，身體的進化就會無線趨近於神，實現真正的永生，不會老，不會死，永遠在這個世間存在！你醒來的那片海域裏一定有人魚！你的身世一定跟人魚有關系！”
江池晏沒心思了解自己的身世，“這和林易有什麽關系？”
阿西爾擡頭看向他，“你的愈合能力、循環能力是人類的數百倍！理論上只要你吃下這條魚的肉，幾分鐘後你的血液裏就會存在他的粒體！”
江池晏瞬間聽明白了，他想都沒想就將桌上的兩盤魚肉全部吃下腹中，其他人見狀也跟著吃了起來。
張銘宇吃得飛快，張晟陽面不改色，紀川吃得勉強，秦染則是一邊嘔一邊吞，吞完後膽水都差點吐了出來。
江池晏拽著林易的手臂，給他打下第五支血清，這也是人類承受的極限。
他扔下針管，拔刀放血，血液灌入林易腹中，看著他的視線慢慢恢覆清明，身上的魚鱗也終於蛻化了下去。
張銘宇驚喜道：“起作用了！”
他立馬拿上盤子和刀，翻過桌子走向珈藍。
林易知道他要去幹什麽，江池晏擋住他的視線，其他人也圍過來，豎起一道人墻。
他什麽聲音都沒有聽到，片刻後，然後就看到一盤血淋淋的魚肉端到他面前。
林易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一根神經突然斷裂了，腦海裏閃過珈藍哀傷的眼睛，他說：我要死了，你能不能抱抱我？
他本能地生理性嘔吐，吐得腹中絞痛。
江池晏拽著他的手臂，他整個人頹廢地垂下，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怎麽回事？不是魚鱗都消失了嗎？他怎麽還不吃啊？”
“你吃啊！他就是一個NPC！你不用有負擔！”
“林易，你聽我說，這個游戲裏的一切都是假的，你跟他之間根本就沒有感情，他是假的，他對你的喜歡也是假的，珈藍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這就是一個虛假的游戲，他連紙片人都算不上！”
最後是江池晏的聲音，他拽著他的手，聲音低沈：“站起來，林易，我教過你的，想活著，就要有一個想活的態度，你這樣對得起誰？”
林易渾身僵硬。
他忽然發現自己總是看不起江池晏他們，其實在某些時候，自己跟他們沒有什麽區別。
都是一樣踩著別人的屍體、吃著別人的血肉，往上走的怪物。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林易終於清醒地認知了自己，他聽到自己幾近毀滅的聲音：
“求你們別說了。”
“我吃。”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臺上的珈藍眼底唯一的光終於滅了，他沒有看到林易踉蹌來到他身邊，用力抱住了他，他這輩子都看不到了。
白色的光芒炸開，在無盡的等待過後，林易醒來看到自己被鎖在一張審訊臺前。
黑暗中的人拉開沈重的椅子，慢慢坐在他面前，雙手無力地交握在一起，“你的真名叫林易是嗎？”
林易的視線微微顫動，他說：“是。”
“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你問吧。”
“在被人魚控制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我什麽也沒有想，腦子裏的記憶好像被清空了，什麽都不記得，對大海莫名地向往，覺得自己生來就是一條人魚。”
“會被喚醒嗎？”
“沒辦法喚醒，這種激素對我的控制是無解的，只能靠外界註射血清來清除，靠我自己根本沒有辦法。”
“可是你實現逆同化了。”
“是，逆同化的過程只能在儀式的過程中進行，這是我推斷出來的，只有精神跟人魚高度同頻的時候才有可能發生，是小概率事件，我也在賭。”
對方沈默了片刻，交握的手指有些粗糲，似乎有很多問題想問，又不知道從哪裏問起。
林易主動告訴他：“我曾經也以為這種控制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力來解除，畢竟我解除過無數次類似的精神控制，但是很遺憾，人魚的精神控制根本無解，而且不可逆，即便是逆同化緩解的也不過是癥狀，而不是逆轉了這部分的損傷。”
“你的意思是，人魚改變了你的細胞？”
“是，我甚至覺得他在改變我的基因，他把我變成了完全陌生的另一個人，或者說，是一條魚。”
“所以，”對方緊繃的身體終於松懈些許，“被人魚控制後的人類，會變成另一個人，這不是他的錯，是這個游戲機制的錯。”
“是的。”林易很肯定地點頭，“所以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戴利先生。”
面前的人終於擡起了頭，他洗去了小醜的裝扮，其實是一個很年輕俊朗的青年，歲月幾乎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痕跡，只留下了手上的粗糲。
林易在他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猜到了對方的身份，因為只有戴利，才是最想知道真相的那個人。
在他設置的所有固定劇情中，只有最後的這一幕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不是想要報覆誰，也不是憎恨蓋爾的背叛，而是想從勝利者的口中得到蓋爾的真實感受，還原當時他們兩個無能為力的困境，這才是他強行重啟這個副本真正的執念。
只有自己吃下魚肉，這個副本才能通關。
戴利笑著掉下了眼淚，“沒有了，謝謝你告訴我真相。”
曾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中，他都沈浸在那些人可怕的聲討聲中。
“肯定是你們兩個人的感情不夠堅定。”“是真愛的話，肯定能通關吧？”“他不吃，你不能強行餵嗎？我不相信餵不進去。”“得了吧，我才不信什麽精神控制有這麽厲害，這些通常都是失敗者的借口。”“是蓋爾背叛了你們的感情。”“你還在懷念那個背叛者？拜托，這太好笑了。”
戴利無時無刻不被這些言論折磨著，他窮盡力量重啟副本，甘願被困在副本中變成一個NPC的存在。
就是為了證明。
他和蓋爾誰也沒有錯。
錯的是這個副本，是這個游戲機制。
戴利緩緩起身，終於跟過去的自己和解，他笑著跟他伸出手，“恭喜你，通關這個副本了，我會把自己和這個副本永久封閉，不再開啟。”
林易手上的鐐銬終於解開，他起身握住他粗糲的手，上面很多疤痕都深可見骨，想必是他一次次潛入大裂谷，去尋找人魚被海怪所傷。
只可惜，他身上的殺氣太重了，註定沒辦法靠近人魚。
他只能孤獨地在這個世界中等待有緣人，等待一個讓他解脫的答案。
在林易的手握上去的瞬間，戴利問了他一個新的問題：“如果是現在的你，需要吃下人魚肉才能活著離開，你的選擇會是什麽？”
林易認真思考了一下，在沒有激素影響的作用下，他回他：“我會毫不猶豫地吃下去，因為對我來說，沒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
戴利笑了起來。
他慢慢松開粗糲的手，“謝謝你，謝謝你告訴這個答案，這對我真的很重要。”
他說著從胸口摩挲出一個玫瑰的徽章，“這是我的徽章，每個高階貴族都會擁有一個具化的標記物，你從這個副本出去後應該就能直接升到貴族了吧？我將這個徽章交給你，你就可以繼承我名下的所有房產、代幣，但是你需要幫我一個忙。”
“我名下有一座莊園，後院是我給蓋爾立的墳墓，我不求什麽，我只希望你能我和他放在臥室的合照埋在他墓碑底下，告訴他，我從來沒有一刻停止過對他的思念，我會永遠陪著他留在這個副本裏，直到我的身軀死去。”
林易接過徽章，識海中有個地方忽然就被點亮了，他清晰地看到標記物的形狀是一朵石雕玫瑰。
這是戴利賦予他的權利，所以他能夠清晰地看到他的標記物形狀，這讓林易想到珈藍留在他精神世界的標記物，亮到根本無法直視。
他忽然問他：“那珈藍呢？他真的會永遠留在這裏，變成別人的盤中餐嗎？”
戴利忽然笑了起來，“你不用這麽入戲，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珈藍根本就不存在，出去後就徹底忘記這裏發生的事吧。”
在白光泛起的瞬間，林易忽然想到珈藍那句：我死後，你還會記得我嗎？
他是否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運？
林易用力握緊徽章，不知道是不是後遺癥，心臟有個地方微微疼了起來，意識逐漸被白色的光芒淹沒……
他好像聽到珈藍在呼喚他。
阿伽納。
不要忘記我。
一滴人魚淚落入識海，忽然掀起滔天的波瀾，那枚發光的標記物忽然綻放，將他的整個精神世界都變成了汪洋。
林易猛然睜開眼睛，猶如溺水之人劇烈地喘息著，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不存在的人為什麽還能對他的精神進行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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