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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李二郎之成長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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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李二郎之成長的煩惱

李淵得知二郎把兄弟們的錢都搜刮走了, 自然也要問兩句,得知二郎還不告訴人做什麽,不由也是好笑, 幹脆把自家在城外的別莊先給他用, 卻被竇夫人阻止了。

“那是府上的產業, 給二郎用了, 豈不是叫兄弟生隙。”她接著道,“我陪嫁裏有幾個小田莊, 原就要分給他們。二郎現在有用處, 他那個就給他先用。”

這是她的私心, 二郎以後定然有許多要瞞著人的事, 上上下下最好都是他自己的人才好。李淵不疑有他,答應了下來,又派了名老仆給李世民, 很快運了兩車煤到莊上。

李世民把自己的學生都拉到莊子上課了, 天天盯著。

他要做蜂窩煤, 說白了就是八成煤二成黃土加水混合, 再加些助燃的木屑搗鼓成蜂窩狀煤球的事。史前只要能挖到煤用棍子硬戳都能戳出來的東西, 偏偏發明得很晚。因此李世民也不擔心被人當作異事。

最費事的不是做煤球,這就是個下力氣的笨活,而是找鐵匠打制手工煤球機。這是個像打氣筒一樣的裝置,李世民自然不能用鋼管做, 全是用鐵。

不過這東西也不難, 就是鐵匠沒做過,他畫出來再仔細說明, 無非就是嵌套的按壓把手跟長鐵管結合有點難度,用來套煤球的加粗鐵管和粗撞針都是簡單的活。也就過了三天, 鐵匠就制成了一個,檢驗無誤後加快手腳,不到十天送來了十個手工煤球機。

堆在那的石炭在送來第一個的時候就可以開工了,李世民就從莊子上找了幾個佃農,讓他們打粉混合再手工打煤球晾幹。前面的活費時長,後面熟練了,一個人一天少說也能打近兩百個。

於是,跟長孫晟放話的半個月後,李世民帶著他的煤球登門了。

長孫晟看著這蜂窩似的黑石炭,再看看小女婿,無語了半天,指著問:“你說的,就是把石炭做成這個樣子?”

李世民點頭:“做成這樣,只要八成煤了,省不少呢。燒的時間也長,岳父可以在家試試。”

長孫晟嘆了口氣,知道他到底還是孩子,想得簡單了。

“就當是這樣吧。看這個樣子,是不是一定要用爐竈?”

“軍中本就要起竈造飯,自己挖個竈,下面墊上柴就可以用了。”

“運輸多有不便,石炭柴草運過去不怕損壞,這可壓不得。”

“不必從洛陽或長安運,就近打造便可。模具用最簡單的用木頭做都行,只是更累人一些。”

長孫晟摸了摸胡子,讓他把帶來的蜂窩煤留下,他先試試看再說。

李世民又帶了一百塊回唐國公府,讓股東們看看他們的錢花在哪了。

股東們表情各異。

李玄霸和李智雲懵懵懂懂,壓根不明白這到底什麽,做它幹嘛。李元吉也不明白,但他擅長跟二哥唱反調,立刻嚷起來:“你叫人給騙了吧,把石炭弄成這個怪樣子!”

李建成同樣看不明白,但他是大哥,不能露怯,輕咳一聲,吩咐左右:“燒起來看看。”

只能拿到竈上去燒,府上的小郎君也沒有一起蹲到竈上等著的道理,於是散開各做各事去了。

直到晚上,李建成幾乎忘了這回事的時候,才得了稟報:“二郎君拿回來的蜂窩煤,若是用來燒水做飯,一塊能用兩三個時辰。若是點著不燒水,能用上半日不滅。”

李建成這才吃了一驚。也不用他再去稟報父母,這事自然已經報到了這兩個唐國公府上真正的主事人面前。

此時煤炭稱為石炭,並沒有成為日常生火的主流燃料。至唐白居易時還有詩雲“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城裏人買燃料,要麽是柴草,要麽是木炭,直到北宋才普遍使用煤。

所以李淵沒太放在心中,跟竇夫人商量時說道:“石炭煙大,我們這種人家必是不會用的。小民之家能賣出幾個,世人都不曾見過,怕是不好賣吧。”

竇夫人也同意李淵的看法,不過看兒子忙得一頭勁,還是想讓他試試,便道:“家裏有個鋪子地方偏了,生意一直不好,我一直想著換什麽買賣。不如趁機關了,讓他用一年,若這生意也做不起,就賣掉算了。”

真要做起生意,幾十貫就不夠看了,李淵又不缺錢,竇夫人更是嫁妝豐厚,兩人只當陪孩子玩,將煤炭的生意接手過來,就用原來鋪子裏的管事,改換了門面,賣起了蜂窩煤。

果然,生意平平。

不過管事是個老手,之前生意不好確實是地方太偏了,賣的貨又不是生活必需品,沒人逛就賣不掉。這會換了買賣,他也動了腦子,先是打了幾個爐子,然後用自己的關系,拜托了唐國公府上幾家鋪子的管事,包括自己鋪子門口,一家一個爐子放著。

煤球放進去,坐上一壺水,旁邊用醒目的招牌寫上:兩個煤球燒一天。

誇張是有點誇張了,但好事者不時地過來瞧瞧,竟然發現他們真的沒換燃料,從上午燒到了下午。

所以過了兩月,竟然有了點生意,至少能不虧本了。

竇夫人覺得有利可圖,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好,總比原來做什麽虧什麽強,就作主把這生意繼續做下去。

但不光是她,就是李世民也沒想到,蜂窩煤的生意會因為他最初弄出它的原因而突飛猛進。

長孫晟並沒有閑著。他先參了薛道衡一本,挑了個無關痛癢的毛病,楊廣本就不喜薛道衡,便示意其他人跟上。

薛道衡氣得要辭官,楊廣不許,不過被貶官了,從京裏又出了外任。長孫晟不知道能不能救他,他也就能做到這裏了。

他還尋了些吐谷渾的人,詢問地理情況,確認李世民所講的是確鑿可能發生的事情。於是他上了奏本,向天子提出了自己的憂慮,請在軍備中加上取暖之物。

楊廣這個人也不是誰的話都不聽。長孫晟得他信任,也沒有什麽事觸著他的逆鱗,提到的事又沒觸犯他的威嚴,他就聽進去了。

反正不用他動手,他就動了動嘴,讓人去備。

長孫晟又道是唐國公府新開的買賣,他覺得能用在軍中,派人快馬將模子送到禦前,就近制作了蜂窩煤。這更是小事了,楊廣根本沒多看一眼,又同意了。不過煤塊運輸時不怕壓,做成蜂窩煤確實更容易損毀,只禦前侍候的人覺得燒水熱菜方便,借著天子的名義多要了些帶上。軍中帶著準備用的仍是碎煤塊。

至於不通風容易中毒的情況,木炭也是一樣,時下人們都知道,並不以為怪。

長孫晟對此也不在意,他本來就覺得攜帶不便,只是幫女婿一把,讓他興致勃勃做的事不至於落空,主要還是借獻上新鮮之物,在軍備中加上石炭而已。

於是這年征吐谷渾入山,寒潮突至,將士或掘地,或壘石,搭起竈來將運來的煤塊點燃,雖然一身夏衣難耐寒意,但多少要好一點。

成品煤球損壞了不少,但也能燒,楊廣那裏沒斷了熱水。士卒們凍死凍傷者仍不在少數,但比歷史上凍死太半總是要少得多的。

於是等大軍開拔回朝,宮裏就找唐國公府要蜂窩煤了。貴人們用木炭,但是地位不高的宮人用這個很實在,給宮妃們燒水也方便。

初始,更有人以買木炭的名義,買了蜂窩煤使用。花的錢少,用的時間還長,中間的差額,當然是自己笑納了。

而軍士們也知道了石炭可以燒,家在洛陽的瞧見了唐國公的鋪子賣石炭做的蜂窩煤,一試之下大喜,又便宜又好用,正好時間往秋冬季走,那自然不能少買。

有他們帶動,左鄰右舍聽完這家當家男人在軍中的經歷,看著當家主婦兩個煤球燒一天的情景,再看這還比木炭便宜——除了只能燒柴火的人家,都覺得買這蜂窩煤是劃算的。

唐國公府一下子就賺錢了。

李世民還記得大夥湊的份子呢,於是皆大歡喜,長孫府裏的小姑娘也拿到了本錢和三貫錢的分紅,驚喜的在燈下點錢——雖然不缺錢,但這輩子第一次算是自己掙到的錢,不一樣。

長孫無忌酸的,在一邊說李世民壞話:“他就是討好你。我出的錢可比你多,就分我兩貫。”

當然兩貫也不少了,他們可不是真的原始股,給的分紅也不是嚴格按比例,只能說大致按開始時出錢多少分了分。每個月能分兩貫已經是很多了。

長孫琰不解地用新學的算術在紙上算了算,皺眉仰頭看兄長,“沒錯呀,我出的錢多,你的玉佩拿回來了,我的玉玩卻算進去了。”

長孫無忌使勁揉妹妹腦袋,小孩子真是不開竅啊。好,不開竅好,還小呢。

李世民要是能把小玉雉賣了,他就敢找人買回來當著妹妹的面吞下去!

大家都很開心,連李元吉都很開心沒有來給大家掃興。以前他的零花錢都是固定府裏發放,年紀小拿的不多。這可是按月分紅。大哥告訴他,看勢頭到冬天會賣得更多,現在拿一貫,以後可能就是三貫,到長安再開個鋪子,那就是雙倍!

腰裏有錢就是不一樣,雖然他還是看不慣媽寶哥,但要是媽寶哥再找人湊錢,他一定要摻一腳。

不帶他不行,他就去向阿耶哭!

對唐國公府來說,這個暫時的獨門生意不能暴富,細水長流也是個進項。不過最要緊的是家裏的孩子都沾光了。只李世民嫡親的三姐回來擰他耳朵:“我不稀罕你這分紅,只當時缺錢怎麽不找我要,跟三姐生份了是不是?”

李世民順著她力道轉圈卸力,連連討饒;“當時急著開工,湊齊就動手了,沒顧得上,下次一定找三姐!”

李玉華松了手,拍了一下二弟的後腦勺讓他玩去,自己去找母親說話。

她回家當然不是專門逮弟弟的,是柴氏想與唐國公府一起做蜂窩煤的生意。柴氏祖籍在晉州臨汾,那邊向來盛產石炭,柴紹這一支有了官身,但柴氏族人多數還聚居在老家。

柴氏就想與親家合作,他那邊有人脈也有人手,開采和做工都方便,只要李氏同意,生意就可以做起來了。

世家貴族彼此有親,做事不能太難看。蜂窩煤制法簡單,一看就會。但不打招呼直接做這門生意,就算唐國公府不追究,這麽幹的人自己的臉面也沒了。

李淵得知女兒來意,很爽快的答應了。他可沒那人手和心力把這種小生意鋪滿大隋,能在長安再開一家,老家再開一家就不錯了。柴氏願意合作在晉州做這生意,他求之不得呢。

這也打開他的思路了,除了李氏族親,幾個嫁出去的女兒婆家,他也主動去問了問,有能力也有意願在別處做這買賣的就做,他拿分紅就行。

竇夫人用新學的指法撥著算盤珠子,算出未來幾年裏可能到手的錢財,不喜反憂,對李淵道:“郎君這次入帳不少,也是托了陛下在軍中使用的福份,不如挑幾匹駿馬獻給陛下?”

李淵一想也對,雖然現在賺的錢還買不起馬,但這麽下去肯定是府中的一大進項,而且是日日不絕,千家萬戶都要買的進項。若不是陛下在軍中使用,前幾月那不鹹不淡的出息他可還記得呢。

“夫人說得有理,我也不等錢財到手,明天就挑幾匹好馬去。”

竇夫人松了口氣。她不知道,歷史上她對李淵的勸說沒被聽進去,直到她去世,李淵才在磨礪中醒悟過來,獻馬於楊廣,得了其信任。

現在這事提前了!當然楊廣也很高興,這一來說明他眼光好,及時用於軍中免於軍士受凍而亡;二來李淵及時表忠心,讓他覺得這個親戚還是可用的。雖然暫時沒挪位置,但他記在了心裏,有機會就要提拔他。

皆大歡喜中,造成這一切的李世民,卻顯得有些郁郁。

他的授課已經挪到了莊子上,人數也增加了二十多個。這批人與第一批中年紀小、學得慢的人合作一班,學得快的另成一班,已經學到了五年級的程度,趕上了李世民剛回來時的進度。

而李世民自己則常常避開旁人,視頻上課,自學起了初中課程。不過物理和化學是他從沒接觸過的內容,跟著視頻上課還是比較吃力的。

英語他倒是學得不慢,但這門課對他而言純粹是為了升學,學來對現世一點用處都沒有,動力也不是很足。

史政等學科他知道學校裏學的都是基礎,一時沒深究,只是先背下來,給以後節省一點時間。這些他就光背,沒看視頻。他的眼力不能受損,每天看視頻的時間是有限的,先自學然後看視頻強記,能只聽不看的他都閉上眼靠記憶力聽著學,然後再看書做題鞏固。

學得不算快,因為他也得學習經傳。畢竟他真正生活在這個時代,不學這些,人家引經據典的罵你你都不知道,說不定還要附和幾句。

治國也得用聖賢之語來說服別人,不能真的純靠數理化打天下。現在是兩漢之後,歷魏晉南北朝至今而成的大隋,不是百家尚存,諸子只是賢人而非聖人的秦國;也不是初尊儒術,諸子學派尚有一拼之力的漢初。

不學著與讀書人打交道,只會被視為莽漢粗人。

長孫無忌經常讓人將自己做的題拿給李世民看,兩家定了親,走動自然就多了。

長孫無忌只是做著玩,主要是給妹妹做掩護。

長孫琰不知道是自己喜歡,還是因為與李世民定下親事的緣故,總之會通過兄長來間接向李世民學習小學數學,而且學得很認真。

當然,他們的題目都是李世民手抄的,派人送過去。他們做完了,再派人送回來。偶爾中間還會夾一張小箋,上面是長孫無忌的筆跡,寫的卻是很閨閣氣質的小詩。

又或者附著李家莊園出產的時令菜蔬果子,李世民親射的雞兔野鴨。

今天李世民從長孫無忌那疊紙中翻了翻,今天沒找到特殊的詩箋,遺憾地罷了手,只翻出用娟秀字體完成的幾張練習,笑嘻嘻的親自批改起來。

要說女孩子就是細心,長孫琰的練習題全對,應用題裏的陷阱都被她發現了。不像長孫無忌,五十道計算題錯了三題,應用題裏面往返兩字看不見,明明會做仍是錯了。

親舅哥,不好給他上難度,李世民手癢癢的,他空間裏題量足足的,好想拿出來給他訓練一下。

算了算了,大舅哥以後也不是管帳的,學這個純粹是陪妹妹,就不強求了。

他現在常住在莊子上,不僅跑馬方便,授課方便,觀摩農事也方便。李世民自然沒打算做個農夫,也不打算親自下地,但他打算把當前的農業技術弄明白了,到那邊也好有目的地去學一些東西回來改進。

他不像嬴政和劉徹,能沒什麽顧慮的將教材甚至視頻都拿出來給人學習,只能辛苦一下自己了。

而將這些題批改完讓人送走後,他歡喜的神色淡下去,最近的煩憂又襲上了心頭。

怔了一會,李世民讓人去傳一個學生過來。到了田莊裏,他們雖然人多了些,但住得好一點了。盡管一屋也得住四個人,但總比唐國公府裏的大通鋪強。

不一會,一個叫郭通的學生過來了,他身上掛著孝,眼下青黑,顯然一直沒休息好。

李世民取出三貫錢給他,嘆息道:“你拿回去給你母親吧。”

郭通嗚咽著跪下磕了個頭,語不成調。

這不是他家佃戶的孩子,是這個田莊一個佃戶的外甥,李世民來了之後正好他被母親帶著回娘家,出於好奇跟回家的表弟學了數算,學得還很快。李世民就叫他來學,他管三餐。

盡管不給錢,他母親還是很高興,郭通十三歲,正能吃,省了這筆錢不說,在他們想來,國公家的小郎君要教學問,以後肯定要用兒子幹活。好,以後的生計也有了。

本來一切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郭通的父親就是楊廣親征吐谷渾大軍中的一名役夫。

軍士分到了燃料取暖,役夫那裏就不是都有的了。他的父親活活凍死在山裏,屍骨不得歸鄉。郭通回家奔喪,母親怕他丟了這裏的生計,讓他回來繼續學,又怕貴人忌諱,都沒讓他戴孝。

還是李世民教他,以後要是有出息,不孝這件事能壓死他。自己反正沒忌諱,讓他就在莊子裏給父親戴孝吧,免得回家讓母親不安。

現在還賜他錢財,郭通就立下了以死回報的心願。

李世民搖了搖頭,問他騎不騎馬,帶他去牽了馬,出莊馳騁。

郭通學什麽都很快,進田莊時間不長,已經會騎馬了,只是不能騎太快。好在李世民也就開始放開了速度,後來便帶住了馬等他。

郭通發現這是去他家村子的方向。

“阿郎是要去我家嗎?”他有些惶恐,家裏沒有招待的東西。

“不去你家,就順著路,走走看看。”

郭通茫然四望,已經秋寒了,看什麽呢?

李世民在看村莊,看原本歷史中十一歲的他根本不會留意的村莊。

這裏是洛陽城外,比別處總要好一些。一征遼東還沒有開始,所以村莊的雕弊也沒有真正開始,但已經有了苗頭。最直觀的來講,就是男人少了。

秋收已經結束,固然不用收莊稼了。但往常這個時候,總有很多農夫會整一整自家的地,利用冬閑把地翻一翻,養一養。若是村子富裕,富戶比較有良心願意出錢,鄉老又組織得當,他們甚至還會一起出力挖渠清淤。

但現在,挖渠清淤這種事先不用提了,在農閑時幹活的人裏頭多了一些健婦。顯然是家裏的男人被征調走了沒回來,只能讓女人帶著半大的孩子頂上。

李世民心情有些沈重,不由陷入了迷思。

他不明白,如果說秦朝時還沒有農民起義的經驗,可現在已經有秦二世而亡的教訓在前,為什麽他們這位陛下登基以來濫用民力到了不管不顧的地步,說句難聽話,就像是不想過了,吃光用光拉倒的樣子。

僅僅在如今的大業五年,他已經營造了東都,造龍舟樓船數萬以幸江都,多次出游均建離宮。開掘長塹,連通運河,調動兵士役夫三百萬人,修長城又用百十萬人。

這些都是好事,可是急什麽呢,他又不是明年就要死掉了。

他更不明白楊廣將來要做的事情。楊廣就算只掛個名,但怎麽說也是親自參與過戰爭的人,並非全然不懂的門外漢,所以為什麽將來征遼的事情會辦得這麽急?

一年就要打造三百條大船,動用幾十萬人運送糧草軍備,以致好好的太平年景從現在這樣的衰頹之像走向徹底滅亡,連東都洛陽附近都有人造反。

又不是他在書上看過的另一個明朝的天子,那個叫門天子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對於軍事八成真的不懂,弄什麽禦駕親征,急調的軍隊連衣服都不齊整,沒出京城多遠就有了缺糧的危機。

糧草軍備先行都不懂,純純的蠢貨。

楊廣跟那個人不一樣,他顯然是懂的,次年征遼,前一年就開始準備了,只是準備得太急。仗還沒打,都已經催生出造反的人來了。

李世民不由想起那首他在後世看到,此時還沒有被逼出來的反歌。

“長白山前知世郎,純著紅羅錦背襠。長矟侵天半,輪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聞官軍至,提刀向前蕩。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

一征高句麗還沒發兵接戰呢,人們已經為了“無向遼東浪死”而奮起反抗了。

天子明明是個很聰明的人,李世民找了很多關於他的評論,不說那些調侃或翻案的,很多人也認為他早期的改革有想法也有針對性,跟那種糊塗的昏君不是一回事。

李世民想,天子大概不是不懂軍事,也不是不懂治國,他只是不在乎死人罷了。

那些死於道路的役夫,那些將要填了遼東大澤的白骨,那些間接饑餒而死的婦孺老弱,他都知道,他只是不在乎而已。

那麽我呢,李世民在馬上認真地摸著心口詢問自己,我在乎嗎?

或者說,我僅僅是因為比廣大帝多懂一點,看到了更多的歷史。

看到了唐末的黃巢,元末的紅巾,明末的闖王,清末的太平天國,所以我在乎。在乎那些螻蟻一樣的人,被逼到活不下去的時候,也能掀翻一切,讓“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所以知道要對他們好一些?

還是我真的在乎百姓呢?

他只是一個今年十一歲,算上穿越到未來那一年,心理年齡也就十二歲的少年,在一個奇遇中看到了後世的史書,知道自己將要成就的事業。書上說他愛民,但他那一朝也打了許多大仗,甚至將年紀不足的丁口也列入了征召的名單,看起來好像也是得到了當世與後世的普遍認可,是為了國家不得不打的仗。

他也親征過高句麗,不能說輸,但也未盡全功,自己不願意厚顏稱之為勝。

可是他們又說他改過史,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後世人為這個長篇大論的吵架,看得他一臉茫然。而他也不知道,史書沒有寫的地方,究竟會不會也有一個郭通的父親被征發離開,生死不知,徒留家中老弱啼哭。

“我不會改史的。”他低語,放下了手,“不管歷史上有沒有,以後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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