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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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廷易從二樓下來的時候,霍太太已經向小葉子傳授完了大半撩漢技巧,正是一副誓要幫她拿下王蟲胖的姿態。

遠遠看見霍先生,她立刻低下頭湊近小葉子,壓低了聲音:“這是不是小葉子和舅媽之間的秘密呀?”

“嗯!”小葉子一臉堅定地點點頭,大聲道,“不告訴婷婷舅舅!”

霍廷易走過來,在小丫頭的腦袋上揉了一把,“好哇,不讓舅舅知道……你們是不是在偷偷說舅舅壞話?”

小葉子捂住嘴巴,狡黠一笑,然後一骨碌從椅子上跳下去,像只兔子般一溜煙的跑遠了。

霍廷易在先前小葉子的坐的椅子上坐下,又瞇著眼睛打量著霍太太面前那一大把馬薄荷,半晌沒說話。

註意到他的視線,霍太太立即將那一大把花拿起來舉在身前,扭過身子朝向霍先生,“好不好看?”

她頗有些得意洋洋,“蟲蟲和小葉子喜歡舅媽,所以送花給舅媽。”

“好看。”霍廷易從那一束花中抽出來一支,捏在手中把玩,似笑非笑的看著她,“老太太折騰了三年,請了二十多個園丁師傅才養活的心頭寶……你們全給摘了?”

向來伶俐的霍太太大驚之下,一時間連話都有些說不利索:“你你你、你說什麽?”

霍廷易又擡頭瞧她,“你讓他們摘的?”

“當然不是!”夏清時趕緊撇清責任,“是他們自己摘的!”

話一說完,她又淒淒惶惶看一眼霍先生,聽那語氣幾乎要哭了:“那現在……我該怎麽辦呀?”

霍先生的表情同樣很嚴肅,他沈吟一聲,然後表示:“走,先去看看剩下的花怎麽樣了。”

手裏的那一大束小紅花此刻已經成了燙手山芋,夏清時扔也不是,拿也不是,簡直是為難極了。

霍先生已經向前走遠了,霍太太沒辦法,只得拿著那一大束花,小跑著跟上他的步伐。

果然,霍先生說得沒錯,葉家宅子後面是一大片花圃,裏面種滿了各色花朵,花葉繁茂,生機勃勃,看上去十分賞心悅目。

就在這賞心悅目的花圃正中,光禿禿的缺了一大塊,而邊角處僅存的唯一一株奄奄一息的馬薄荷昭示著它的同伴們已遭毒手。

夏清時欲哭無淚:“不就是馬薄荷嗎?到處都是,怎麽就這麽名貴了?”

“誰告訴你這是馬薄荷了?”霍先生回過頭來看她一眼,神色凝重“這是雜交出來的新品種,叫瑪瑙薄荷,學名是曼塔留蘭香,在北半球根本就長不出來……你知道老太太費了多大勁才養活的嗎?”

驚懼交加的霍太太被嚇得差點腿軟,她手上一松,那一大把瑪瑙薄荷“啪嗒”一聲跌落在她腳邊。

那三個都是三歲的小家夥,老太太不可能跟他們計較,那麽要背這個鍋的,就只剩下她了。

“走。”霍先生當機立斷地下了決斷,“現在就走,等到過年再回來,那會兒老太太大概能消一半的氣。”

過年……霍太太被嚇得臉都綠了,就差“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認識這麽多年,霍太太十分難得地在自己面前顯露出了慫相,霍先生的心情突然很愉悅。

他的唇角短暫地勾起,但很快又放下來,他一邊往回走一邊道,“我去開車,你去找Joey,動作要快。”

眼下情況危急,霍太太也顧不得和那個小家夥之間的恩恩怨怨,當下便跑出去找人。

三個小家夥沒跑遠,就在大院裏的操場上玩鳥,遠遠看見她,蟲蟲和小葉子都興高采烈地招呼她道:“舅媽!快來!”

夏清時走過去一把將Joey抱起來,“舅媽要帶Joey回家了,我們下次再一起玩,好不好?”

胖蟲蟲疑惑道:“舅媽,舅是你的寶寶嗎?”

夏清時楞了楞,過了好幾秒才道:“是呀,你們也是舅媽的寶寶,對不對?”

先前一直賣萌的乖巧寶貝這會兒倒是很拎得清,胖蟲蟲將一顆大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不不不,我是爸爸媽媽的寶貝,不是舅媽的寶寶。”

夏清時失笑,她摸摸兩個小家夥的腦袋,說:“下次舅媽還請你們吃芒果。”

後面傳來兩下喇叭聲,夏清時回頭一看,正看見那輛熟悉的捷豹停在不遠處。

她一路抱著Joey走過去,將他放進了後座的兒童座椅裏,剛要關門,卻註意到了小家夥腿上的一點異樣。

大概是小家夥今天下午一直在花草堆裏跑來跑去,這會兒他的兩條小腿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無數又紅又腫的小疙瘩,有蚊子咬的包,也有小蟲子咬出來的傷口。

Joey不明所以,還仰著一張小臉眼巴巴地看著她,眼底又重新堆積起了幾分討好的笑意。

不知為何,夏清時突然很想朝他發脾氣。

不會說話,永遠這樣可憐巴巴地看著別人,現在連被蟲子咬了也不吭聲,真是個活脫脫的傻子,被人欺負也活該!

越想越生氣,可夏清時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氣些什麽。

她伸手在他的腿上重重按了一下,又沒好氣的開口:“痛不痛啊?”

小家夥的眼裏瞬間泛起淚花,他扁了扁嘴,有豆大的一顆淚珠滾落下來。

他吸吸鼻子,擡起頭來看著夏清時,過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

對於這姐弟倆之間的官司,霍廷易並不多加幹涉,只是下車從後備箱裏拿了藥箱出來,往夏清時手裏一塞,“你坐後面,幫他塗藥膏。”

車廂裏沒有人說話,她默不作聲擡起Joey的兩條腿,搭在自己膝蓋上,然後擰開藥膏幫他塗那些紅腫傷口處。

這麽一會兒,夏清時已經冷靜下來了。

她有些後悔自己剛才對Joey那樣大呼小叫——她不是在生他的氣,可她究竟是在生誰的氣,連她自己也不大明白。

回到家裏,夏清時讓保姆帶Joey去洗澡,然後又轉向了霍先生,“我們談一下。”

霍先生敏銳地察覺到,剛才她對Joey的態度已經有明顯的不同——只要不是全然的漠視,那一切就都好說。

夏清時要同他談的,的確是這件事。

她自覺十分通情達理:“他現在沒有別的去處,我同意他暫時留在這裏。”

頓了頓,她又繼續道:“但是,一旦我找到了他更適合去的地方,你要同意把他送走。”

霍廷易頗有些無奈:“沒有誰比我們更適合養他了。”

夏清時重覆道:“如果我找到了他更適合去的地方,你要把他送走。”

“清時。”霍廷易的聲音也沈了下來,他凝神看著她,語氣嚴肅,“你一直恨你媽媽拋棄了你和晏時……你現在要變成你最討厭的那種人嗎?”

“我沒有!”夏清時高聲反駁,但下一秒卻有些狼狽的轉過臉去,不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深呼吸好幾次,終於將情緒平覆下來,“我對他沒有任何責任……況且,他不是還有你這麽個好哥哥嗎?”

說完她便看也不看霍先生,徑直上樓去了。

“啪嗒。”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是Joey,大概是剛才被抱去洗澡時忘了拿他的小皮球,這會兒他全身上下只穿了條小內褲從浴室裏跑回來拿小皮球,卻在聽見大人的對話後,將手裏的小皮球失手跌落下去。

“Joey,”霍廷易走到小家夥面前,然後蹲下來,低聲道,“其實姐姐很愛你,只是她還沒習慣,我們都等等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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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幾天便是夏父的六十大壽,這正是霍夏兩家長輩見面的一個好機會——初次見面,場面既不太過嚴肅,但也絕不隨意。

夫妻兩人都是一早便起來了,確認了酒店地點後,霍先生便開車去接婆婆,而夏清時也先去了一趟夏家接晏時。

也許是今天要去外面參加宴會的緣故,晏時被好好打理了一通,常年穿著的那件舊帽衫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一身嶄新的西裝。

“誰給你打的領結?都歪了。”夏清時拍拍晏時的胳膊,他立即明白過來,順從地俯下身。

夏清時將那個歪了的領結解開,又給他重新打了一遍。

她松開晏時,後退兩步,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確認沒有一絲差錯了,這才拍拍他,笑道:“我們晏時真帥!”

晏時不說話的時候,看上去倒真真是個精神利落的漂亮小夥子。

沈璐瑤不知什麽時候上樓來了,她看看晏時,又看看夏清時,然後笑道:“清時,你看,我給晏時定做的這一身西裝還行吧?”

“嗯。”夏清時笑笑,“挺好的。”

說完她便打算牽著晏時下樓。

“哎。”沈璐瑤跟在他們身後,是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那個……小霍他今天沒來啊?”

“不知道呢,我也沒見著他。”說著夏清時甚至還四下看了看,似乎是在搜尋霍廷易的身影,“沈阿姨這麽關心他,那待會兒要是見著了他,記得和我說一聲啊。”

中國人講究過九不過十,因此夏父今年的六十歲整生日並未大肆操辦,而是只請了家裏親戚坐在一起吃頓飯。

夏曉棠的男友易霄也來了,夏清時牽著晏時下樓的時候,正撞見他被夏曉棠從房間裏轟出來,樣子挺狼狽。

陡然遇見夏清時和晏時,他挺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打了個招呼:“清時也回家了啊。”

夏清時朝他笑笑。

不一會兒,葉真真的短信便如預料中的發到了夏清時的手機上——

“今天易霄來你們家了嗎?”

葉真真當了易霄這麽多年的備胎,平生最大願望便是備胎轉正,前陣子聽說了易霄和夏曉棠鬧分手,因為還不敢確定這兩人是真分手還是鬧鬧小脾氣,於是便借希望能通過今天夏父的生日宴會來驗證。

要是今天這種場合易霄都不出席,那這兩人就是鐵定掰了。

夏清時毫不留情地粉碎了她的幻想——“來了。”

夏家其他人都是坐司機的車過去,只有夏清時是帶著晏時自己開車過去。

宴會十二點才開始,現在時間還早,因此夏清時忙裏偷閑,半路上在一家蛋糕店前面停了車,帶著晏時進去吃冰淇淋。

晏時一直都很喜歡吃甜食,這會兒左手拿一個香草冰淇淋,右手拿一個巧克力蛋糕,幸福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好吃!”

“你慢慢吃,別急。”夏清時一邊拿著紙巾幫他擦嘴角,一邊笑著道,“好吃就多吃點。”

晏時舔著手裏的香草冰淇淋,“他們說,今天還有蛋糕吃。”

“不吃他們的蛋糕,晏時吃清清買的蛋糕就好了。”

晏時重新高興起來:“嗯!”

等到酒店的時候,他們兩人果然是最晚到的。

夏清時笑吟吟的解釋:“下次還是得跟著大部隊,我就比大家晚出門了五分鐘,結果路上堵得水洩不通。”

“應該讓廷易去接你們。”她的話音剛落,就插進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放著媳婦不接,來接我和她媽,這算個什麽事兒?”

夏清時循著聲音望過去,發現說話赫然正是葉老太太。

她猛然想起那一大片被糟蹋的瑪瑙薄荷,當下就驚得連冷汗都出來。

迎著老太太慈愛的目光,夏清時坐立不安,她疑心葉老太太表面上和藹可親,其實今天是來尋仇來的。

葉老太太是上上賓,整個夏家都在忙著陪她老人家說話,夏清時扭頭去看霍先生,發現他的神色自然,並無異常。

夏清時心裏納了悶,最後索性借故出了包廂,給鹿小萌打電話。

“問你件事,瑪瑙薄荷是什麽稀有的品種嗎?”

“什麽瑪瑙薄荷,沒聽過。”

“學名、學名好像是曼塔留蘭香,這個你聽過嗎?”

本碩博專業皆為植物學的鹿博士在電話那頭斬釘截鐵:“沒有這種東西。”

夏清時心裏一沈,“好,我知道了。”

曼塔留蘭香,曼塔是薄荷英文Mentha的音譯,留蘭香也是薄荷……她真是個蠢貨。

那天三個小家夥摘的,根本就是最普通的馬薄荷!

什麽瑪瑙薄荷!什麽稀有品種!什麽養了三年才養活!分明就是霍廷易編出來嚇她的鬼話!

她回到席間的時候,沈璐瑤還在不厭其煩地同葉老太太搭話。

她大概也是真的不把易霄放在眼裏,當著他的面,她便對著葉老太太極力推銷著自己的女兒,似乎恨不得能嫁給霍廷易的是夏曉棠。

“我們家曉棠,去年碩士畢業,現在在電視臺實習,就在四臺,她們主任說,下半年該安排曉棠上節目了呢。”

連夏曉棠自己大概都覺得尷尬,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將手裏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起身出包廂了。

沈璐瑤依舊在喋喋不休:“其實我們曉棠上學時成績可好了,她高三那會兒已經拿到了醫學院的保送,後來還是她自己想學播音,我和她爸爸拗不過她,這才讓她去學了播音。要是她去學醫,那倒也好,上個月她過生日的時候急性闌尾炎,可真是把我給嚇壞了,那會兒我就想,要是家裏有個醫生,那可就放心多了!”

其實夏清時壓根就沒聽出這句話裏的破綻來,可葉老太太卻是個妙人。

聽見沈璐瑤這樣說,老太太倒也不關心夏曉棠的急性闌尾炎究竟後續如何,只是微笑著道:“上個月過生日啊?清時是什麽時候的生日來著?哎喲你看,我真是老糊塗了,你們家的這兩個寶貝女兒,清時和曉棠,究竟哪個是姐姐,哪個是妹妹啊?”

夏清時聽見,楞了半秒,然後反應過來,她埋頭借著喝湯的姿勢偷笑。

此言一出,夏父和沈璐瑤都頓住了,臉色很不自然,倒是冷眼旁觀了一整場的姑媽,這會兒終於氣不忿,笑瞇瞇地在旁邊同老太太解釋道:“她們倆是同年的,清時比曉棠早出生一個月。”

這話說得不算露骨,可背後的意思卻又昭然若揭,幾乎可以算作是指著沈璐瑤的鼻子罵她是小三她的女兒是私生女了。

果然,此言一出,沈璐瑤立刻老實了下來,訕訕的笑著不敢說話。

見她終於安靜下來,老太太很滿意,然後又轉向夏父,說:“他們兩個孩子不懂事,悶不吭聲就把婚給結了,但我們大人不能由著他們這樣,婚禮的事情,也該提上日程了吧。”

☆、 11(修)

接下來的大半時間,飯桌上的主題內容已經變成了霍先生霍太太的婚禮細節討論。

夏清時倒是一如既往的想得開,當初同霍先生註冊,她一早便預料到婚禮是由不得自己,而最後又總將落到娛樂他人的下場,那索性現在就放寬心態,任由他們擺布就好。

只是包廂裏悶不透風,饒是夏清時心態好,但也聽得腦仁兒疼。

看一眼旁邊正在和晏時聊天的霍先生,夏清時推開椅子,到了包廂外面透氣。

沒想到一推門出去,她倒是意外看見夏曉棠和易霄兩人正摟在一起說話,大概是剛才席上沈璐瑤掃了易霄的面子,這會兒夏曉棠正抱著男友的胳膊,聲音低低的哄他:“我媽媽的性格你還不知道麽?你多對我好,她總是會看在眼裏的,況且,我心裏從來沒想過要——”

夏曉棠的視線掃到推門出來的夏清時,先前的話頓時戛然而止。

她翻了一個天大的白眼,然後將易霄拉著走遠了。

反倒是易霄,看見是夏清時,扭過頭對著她略帶歉意的笑笑。

夏清時倒是沒什麽所謂,從小到大她陰夏曉棠的次數多了去了,對方看不慣她,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她正打算去外面透個氣,卻意外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女人的身姿窈窕纖細,穿一身墨綠色長裙,栗子色的長卷發松松綁在耳後,沒有戴口罩和墨鏡,小巧光潔的一張臉幹幹凈凈露在外面,似乎並沒有要躲避狗仔的意思。

是影後霍從熙。

霍從熙可以算得上是仍活躍在觀眾視線內的咖位最高的女星之一了,甚至若是將“之一”去掉,這話也沒什麽不妥。

霍從熙今年已經三十三歲了,可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優待,當同齡女星紛紛顯出疲態時,她的臉上依舊看不到半點時光流逝的痕跡。

這大概同她的經歷有關——霍從熙在電影學院念大二那年出道,彼時她才十八歲。

她的演藝之路走得很順,還是新人時便有大制作電影的女一號演,一群圈內前輩獨獨捧她一人。

而入行整整十五年,她一直順風順水,該有人氣的年紀她有人氣,該有獎項的年紀她有獎項,同齡的花旦裏既沒有同她戲路沖突的,也沒有誰有能與她匹敵之力。

霍從熙的星途過於坦蕩,早年間她剛上位時便有鋪天蓋地的傳聞,說她同自家公司的老板之間有些不明不白,更有直白一些的,便點名道姓說她是匯星娛樂老板容禹包養的情婦,所以匯星才會力捧她上位。

夏清向來時對這圈子裏真真假假的感情糾葛持懷疑態度,更何況,持續十五年的包養關系,與圈內那些閃婚閃離的明星夫妻相比,簡直令人哭笑不得,也不知是不是該讚上一句情比金堅。

夏清時並不關心這位影後的感情歸屬,她關心的是她的經紀合約。

上個月霍從熙單方面宣布自己的經紀合約即將到期,而匯星的高層似乎對此事一無所知,在新聞最初流傳出來時,甚至還怒斥過媒體造謠,到了後來,匯星方面就幹脆不回應了。

不管霍從熙同匯星娛樂的老板容禹之間是否曾存在過包養關系,最起碼現在,這兩人之間是鬧崩了。

盡管手上有任淮西這棵搖錢樹,但夏清時想要在華辰有一席之地,還言之過早。

若是能將霍從熙的經紀合約拿下,那麽從此以後,她便算是在華辰徹底站穩了腳跟。

這種事情,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願意去試一試。

夏清時加快了步子,迅速走至霍從熙身後,她出聲招呼:“霍小姐,你好。”

前面的女人頓住步子,轉過身來,臉上並無被人認出時的被冒犯感,她怔了兩秒,然後笑道:“清時,你好。”

所以說,霍從熙一路走到今天,不是沒有道理的。

夏清時曾聽一位道具師說過,在娛樂圈二十年,霍從熙是他見過記性最好的人,三個月的戲拍下來,影後能叫出劇組每一個人的名字。

從前夏清時覺得這說辭誇張,但眼下卻是不得不信——三個月前一次頒獎禮上她同霍從熙曾有過一面之緣,沒想到她居然認得自己。

對於聰明人,夏清時向來都習慣開門見山:“霍小姐,你和匯星的合約馬上到期……不知道你有沒有考慮過華辰?”

她將利害關系擺到臺面上來說:“華辰是老牌經紀公司,這些年卻被後起之秀一個個超越,老板有心重振旗鼓……霍小姐,之前任淮西同華辰簽約,條件有多優厚圈內人都一清二楚,你的地位比他只高不低,華辰給出的條件絕不會讓你覺得委屈。而且,你知道的,華辰沒有拿得出手的女藝人。”

只要她願意和華辰簽下經紀約,那華辰能爭取到的所有資源,都可以任她挑揀。

霍從熙禮貌地聽她講話,期間未置一詞,直到夏清時滔滔不絕地將一大段說完,她才抿嘴笑一笑,然後道:“清時,我打算退出娛樂圈。”

大概是這話實在太匪夷所思,夏清時一時間居然沒能反應過來。

見她不說話,霍從熙笑一笑,又補充道:“其實我不該說的……不過我今天很開心,告訴你也無妨。”

話畢,她又眨一眨眼睛,俏皮模樣看起來也不違和:“你是這世界上第二個知道的人哦。”

直到霍從熙進了包房,夏清時才恍然醒悟過來。

她招手叫來服務生,“這間包廂的賬記在我名下。”

夏清時一路往回走,腦海中許多事盤算來盤算去,卻沒料到在走廊拐角處一個女人迎面撞過來。

撞了人,對方似乎並不覺得抱歉,倨傲地掃一眼夏清時,便撞開她的肩膀繼續往前走了。

放在往日,夏清時並不會善罷甘休,可是眼下,她卻發現這女人有些熟悉。

她長得不醜,但也絕不算美,在美女如雲的娛樂圈待慣了,夏清時沒道理對她印象深刻。

及至一路走回包廂門口,夏清時才猛然想起來,剛才那個女人,不正是匯星總裁容禹的太太,香港百億豪門千金康欣兒麽?

望著對方的背影,她發了許久的楞,然後掏出手機,直接撥電話給葉真真——

“你現在去公司,我給你安排的健身教練馬上就到。”

葉真真傷心於易霄和夏曉棠和好如初,此刻正躲在家裏暴飲暴食,聞言連嘴裏的巧克力都忘了嚼,“蛤?”

“蛤什麽蛤?”夏清時實在是很看不慣她這幅蠢樣子,“我要你一個星期內瘦十斤。”

葉真真更加驚訝了:“瘦十斤?要死人的!”

夏清時揉著太陽穴,不得不和這個蠢貨解釋,“你現在有一個上位的機會……一周內瘦下來十斤,一周之後,我們去LA,去舒城的工作室試鏡。”

舒城是蜚聲國際的華人大導演,早前他正在籌拍的新片曝光,影片的班底強大,但唯獨女主的選角一直未對外公布。

舒城對於影片的選角向來十分謹慎,舒女郎從來都是一張白紙的新人或是擁有精湛演技的圈中影後。

這個角色並未公開選角試鏡,因此舒導找的絕非新人,隨著後期影片劇情的進一步曝光,答案已經昭然若揭——舒導新片的女主角,多半就是手握多尊電影節獎杯的影後霍從熙。

眼下霍從熙打算退圈,這個角色自然也都就沒了著落。

葉真真與她外形相似,在新生代小花中的演技算是不錯,觀眾口碑也好,這個角色……她們不是沒有拿下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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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回包廂,隔得遠遠的,夏清時發現晏時正站在電梯門口處,她剛想出聲喊晏時,卻沒想到他身邊先出現了一個女孩。

從夏清時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女孩的背影,對方穿了一條超短裙,裙子長度只到大腿根部,布料看起來十分廉價,但裙子下面的一雙長腿卻是白皙筆直。

那女孩的身影夏清時看著有些熟悉,還沒容她細想,便聽見她對著晏時道:“帥哥,你在這兒幹嘛?等人呢?”

晏時的病,不說話時是看不出來的。

他不說話時,看起來就只是個靦腆內向的漂亮大男孩。

可他卻是從來學不會沈默的,尤其是在緊張的時候。

他的兩只手舉到身前交握著,絞著手指,一張臉脹得通紅,模樣害怕極了,“姐姐,你有沒有看見清清?清清出來好久了,我找不到她。”

晏時的反應令那個女孩有些驚詫,她微微張開嘴唇,可還沒來得及說話,眼前的漂亮男孩兒卻被人向後一拽,隨後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她眼前。

小嫩模臉上很快重新掛滿了笑容,她看看晏時,又看看夏清時,驚訝之外又帶一點玩味,“夏大經紀人,好巧呀,又見面了。”

其實對方並未做什麽過分之事,也未見得有惡意,但凡事只要涉及到晏時,她便總是會像一只護崽的老母雞一般,充滿了攻擊性。

她滿臉警告地看了小嫩模一眼,沒吭聲,拉著晏時走遠了。

“怎麽這麽不乖,一個人跑出來?”

“清清,對不起哦。”晏時垂下了腦袋,臉上的表情羞赧抱歉,“你不回來,婷婷也不回來……我怕你們迷路了。”

她伸手去揉哥哥的腦袋,語氣無奈,但聲音到底還是柔和的:“清清是大人了,大人不會迷路的,是不是?”

“不是的!”晏時的聲調難得提高,往日慢吞吞的語氣也不見了,只聽他急急地辯解,“媽媽也是大人,可是她就迷路了!”

夏清時一時間沈默,沒再接話。

兩人在包廂門口碰見了霍廷易,他手裏正拿了兩串棉花糖,一串藍的,一串粉的。

看見這兄妹倆,他倒是先笑起來,先將那串粉的遞給夏清時,然後又將那串藍的遞給晏時。

夏清時挑挑眉,“你出去買的?”

晏時以為妹妹要罵婷婷,當下便急得去扯她的袖子,哀哀解釋道:“清清,不要罵婷婷……都是我的錯,都怪我貪吃。”

夏清時轉頭看哥哥,挑了挑眉:“你真的知道錯了?”

晏時垂著腦袋,低低的“嗯”了一聲。

夏清時故意板起臉來,將自己那串粉色棉花糖往前一遞,“那我要和你換藍色的,我不喜歡粉色的!”

晏時悄悄松了一口氣,趕緊將自己的棉花糖遞給妹妹,然後又朝一旁的霍廷易偷偷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看著這兄妹倆,霍廷易不覺失笑。

雖然霍太太之前已經拒絕過一次,但霍先生還是忍不住再一次多嘴:“你可以把晏時接到家裏來。”

夏清時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當初她是為什麽會喜歡上這個男人呢?

大概是因為她從小到大都是一個活得很用力的人,所以能夠吸引她的,從來就是那些活得輕松隨意的人。

霍先生就是這樣的人。

他從小在優渥富足的環境中長大,哪怕父母離異,他也得到了足夠多的愛,不曾整日惶惶,擔憂自己被拋棄。

他不需要像夏清時、像這世上的許多人一般時時刻刻咬著牙發力。

他氣定神閑便能解決這世上絕大多數難題,生活於他而言是毫不費力的。

所以他善良,寬容,仁厚。

他能毫無保留地接納父親與繼母所生的弟弟Joey,也能原諒夏清時對他的欺騙和辜負。

到了現在,他對晏時也是一如既往的好。

夏清時心頭一陣柔軟的情愫翻湧。

她還是愛他,愛他身上自己所不具備的一切美好品質。

沈默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頭去看一旁正在吃棉花糖的晏時。

她伸手摸摸晏時的臉,聲音溫柔:“晏時,跟清清回家去好嗎?”

晏時趕緊點頭:“回家!”

夏清時失笑,想了想,她補充道:“不是你現在住的這個家……是清清的家,你想和我住在一起嗎?”

果然,晏時停下了吃棉花糖的動作,他凝神想了想,眼睛裏有一點雀躍,但很快便又搖頭道:“我要留在家裏等媽媽。”

☆、 12

六歲以前,不光是晏時,連她也在每天期盼著媽媽回來。

夏曉棠有媽媽,可以賴在媽媽懷裏撒嬌,而他們兄妹什麽都沒有。

夏清時生來便爭強好勝,從來不肯落人半步,每當這種時候,她便會在心裏惡狠狠地想,等著瞧吧,我也有媽媽,等她回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會發現,我的媽媽比你的媽媽要更年輕,更漂亮,更愛我和晏時!

母親這樣一個虛無縹緲的符號,被小小年紀的她賦予了過重的意義。

好在她及時迅速地醒悟過來。

六歲那年,看著因為從樹上掉下摔到後腦而昏迷不醒的晏時,她突然在一夜之間醒悟。

她和晏時,是沒有媽媽的。

如果他們真的有媽媽,那她怎麽會忍心看著晏時落入到這樣的境地?晏時在受這樣的苦,她怎麽能無動於衷?

所以那個一直以來只存在於她的想象當中、因為百般原因而不能和他們兄妹相認、但卻一直在暗暗關註他們的母親,其實是不存在的。

他們沒有這樣一個救世主一般、拯救他們於窘境當中的媽媽。

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這些話,她不是沒有對晏時說過的。

可他是一個傻子。

六歲時,他的世界裏只有媽媽和妹妹。

二十六歲時,他的世界裏依舊只有媽媽和妹妹。

晏時單調人生中唯一值得重覆的事情,便是日覆一日地等待媽媽回來。

十歲那年,夏清時曾經狠狠罵過他一次:“你沒有媽媽!我們都沒有媽媽!她根本就不要我們!你怎麽等她都不會回來的!”

晏時被嚇壞了,他哭得滿臉都是眼淚,一邊哭一邊直打嗝:“不是的,媽媽只是在偷偷看我們乖不乖,要是我們都很乖,她就會回來接我們的……媽媽不會不要我們的!”

夏清時知道,自己從小就是一個很壞的人。

在那一刻,累積許久的憤怒、委屈和不甘通通在她的小小身軀裏爆發。

“怎麽不會?!”她氣得朝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晏時惡狠狠地吼,那語氣幾乎是惡毒的,“她就是不要我們了!都是因為你!都因為你是個傻子!所以她才不要你,連我也一起不要了!全都是因為你!”

她吼得聲嘶力竭,可臉龐上卻也是濕涼一片。

她從小就是一個這麽壞的人,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這些難聽的刻薄話,到底是為了讓晏時徹底對那並不存在的母親死心,還是只是單純為了發洩她所有的委屈和怨恨。

不是不委屈的呀。

在學校裏她奮力讀書,所有的大考小考,沒有一次掉出過年級前三,為的就是在夏父面前得到一句稱讚。

在家裏她對著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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