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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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門扯的大,邊上好幾個人都聽見了,莽古爾泰從幾步開外沖了過來,上前敲了他一腦瓜:“黃湯喝多了,就滾回家睡覺去!”轉頭面向阿木沙禮,換上一副溫和笑臉,“你十舅喝醉了說胡話,你別往心裏去。”

阿木沙禮抿著唇淡淡一笑,借著莽古爾泰的力,從德格類的束縛中脫離出來,雙手撣了撣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狀似不經意的說道:“都是自家人,閑聊而已,算不上什麽大事,五舅別太緊張了,我十舅也沒說什麽不能說的話。今年可不就是大喜之年,我來之前見了額涅,額涅還跟我玩笑說,過幾日四姨母趕著又要出門子了,這幾個月來,幾位那克出、德赫麽跟比賽似的一個接一個辦婚事,這份子錢都快掏空她整年的積蓄了。”她的笑容輕輕淺淺,揉合著一種令人放松的溫潤親和,“好像岳托哥哥的福晉快生了吧?她挺著這麽大肚子回娘家合適嗎?我原還想著,等她生了,少不得得去沾點喜氣的。這要是把孩子生在了葉赫那可怎麽辦?岳托哥哥也不攔著她點……哦,對了,好像葉赫那邊也要辦喜事了呢,布揚古貝勒要把妹妹嫁去蒙古紮魯特。”她用手掩住唇,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眼睛笑彎,“其實穆圖爾賀是回娘家喝喜酒去了吧?”

她說的逗趣俏皮,看似說者無意,可聽者卻真往心裏去盤算了下。莽古爾泰尚未開口,德格類卻已是一臉興奮的道:“我怎麽就忘了這茬了,敢情二哥要死要活是為了這個。”

莽古爾泰捂他的嘴,在他屁股上猛踹了一腳,叫人去喊在二門外候著的跟德格類來赴宴的小廝。忙了一通亂後,發現阿木沙禮依舊站在原地沒走,便勸道:“阿木沙禮也早些回去吧。”

“佳穆莉難得出門一趟,她這會兒正玩的高興呢,哪裏肯走?”

莽古爾泰想了想,這也沒法子,只道:“那你去你舅母那坐會兒吧。”

費揚古的滿月禮其實沒有多鐸的熱鬧,兩個孩子差了沒多少時日,可努爾哈赤對多鐸的偏心卻已經讓人很明顯的感受到了。若不是費揚古這邊有莽古爾泰等兄姐撐著,怕是整個滿月宴只能草草收場。

阿木沙禮並沒有去女眷處小坐,她總覺得跟那群女人們湊不到一塊兒去,每次看那些女人腦袋紮在一起嘀咕,總有種說不出來的煩躁。她知道其實這源自於自己內心深處的害怕,她的名聲一度就壞在了這些能夠傳遞流言蜚語的婦人口中,而她卻沒力辯駁或者證明,只因事實比流言更令人恐懼。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突然有種自己游離在外的感覺,胸口發悶,令她有點兒透不過氣來。細細回想了下,大約是從見到繈褓中的費揚古那克出時,她就開始莫名的焦躁不安。

那包裹在繈褓中小小的、嫩嫩的嬰兒,眼睛半睜半瞇的打著哈欠。她站在人群中圍觀。

小嬰兒的那雙眼睛徹底睜開時,漆黑的眼珠對上她的那一刻,她驚慌而逃。

今天的自己很不對勁,心底裏像有刀子在攪割,很疼,疼得她快要死了。

然後,她整個人就精神恍惚起來。

最後她自己都記不太清楚怎麽就走到這裏來了。

“主子,我們回去吧!”訥莫顏看著眼前那片透著荒蕪氣息的高墻,心生懼意,死命的拉住阿木沙禮。

可是阿木沙禮的魂兒像是被勾掉了一般,只是一個勁的沿著墻走,最後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木門前。

她手心裏全是汗水,可一雙手卻冷得像塊冰。

五月的高溫捂不暖她那顆死去的心。

木門看似歪歪斜斜,破敗不堪,可是透過門縫,能夠很清晰的看到這座高墻裏頭並不是真的荒蕪空置的。這裏曾經是舒爾哈齊貝勒的宅邸中的一處院落,裏頭有三四間房,後來努爾哈赤為了關押自己的親弟弟,又在庭院中央挖掘了一處地牢。

看著門縫內來來往往走動的侍衛,生命力頑強的雜草中三三兩兩放養著幾只母雞,這裏,既嚴厲肅殺,又透著濃郁的生活氣息,真是個詭異的所在。

她的手重重的拍在門上,呼吸開始亂了。

“主子!”訥莫顏害怕的連聲音都抖了。

她使勁捶著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手上的疼痛。門內有淩亂的腳步聲傳來,好像不只一個人在奔跑,在高聲喊著什麽。

她全然不顧,只是麻木的捶打著門板。

終於,門閂拉開,有人將門拉開一道縫,探出個頭來:“什麽人?”

開門的是個壯實的漢子,他並沒有將門完全打開,看向阿木沙禮主仆的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戒備和審視。

阿木沙禮不說話,只是粗重的喘著氣。

訥莫顏抖著聲上前攔在兩人中間:“我……我們福晉是阿爾哈圖土門的兒媳……”

漢子的眼神瞬間緩和下來:“杜度阿哥的小福晉?平時不都是寧古希福晉來的嗎?”

訥莫顏的表情一僵,不知道怎麽去解釋,只能支吾了兩聲,含混過去。

那漢子又探頭向門外四周看了兩眼,發覺除了這一對年輕的主仆之外並沒有其他人,防備之心漸漸散去。阿木沙禮那身衣裳裝扮不可能作假,是通身的氣派的確是大家子的貴女才能養得出來的。

“進來吧。”他招了招手,打開大門。

阿木沙禮毫不遲疑的一腳跨了進去,訥莫顏心裏雖然害怕,但是見主子已經進去了,她只得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那漢子隨即將門關上,回首沖院內喊了聲:“大夥兒不用忙了,是杜度阿哥家的女眷來了。”

院內懸掛著繡著正白旗標志的旌旗,院子的幾間廂房大門都洞開著,這裏住著十來個人,可看他們的裝扮,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不像是看守,倒更像是在此地居家過日子的仆役。阿木沙禮是經過主母教導,對仆役管家之類有所了解的人,只匆匆一眼掃過,便知道,這個不算太大的院子裏住著三家奴役。

這些家生奴才,怎麽會出現在拘禁罪人的高墻內?

她的臉色煞白,眼睛死死的盯在了半開的正房房門上。

竹簾子打起,一身月白絲綢夏衫飄了出來,已經圈禁一年有餘的褚英看起來風采依舊,虎目圓睜,目光炯炯。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年輕少婦,手裏舉著一把扇子,正使勁替褚英扇著徐徐涼風,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皓腕。

阿木沙禮突然呵呵笑了起來。這一笑便像是個引子一般,她笑個不停,笑得眼淚溢出眼角,笑得渾身發顫。

富察氏楞住了神,忘記了手中的動作,直到褚英不耐煩的一聲呵斥:“連個扇子都打不好,真是廢物!”她手裏一輕,扇子已被他奪去。

褚英站在臺階上,也不下來,居高臨下,氣勢睥睨,冷冷的看著院子中間那個笑的不停的外甥女。

炎熱盛夏,綠蔭環繞,蟬聲聒噪。

笑聲驟停。

那個瘦削的身影挺直了背脊,慢慢拎著帕子輕輕在眼角壓了壓。

“那克出!”她肅了肅身子,正色看向褚英,目光深幽,“哦,現在應該叫阿瑪卡了。阿木沙禮問阿瑪卡安,我原還擔心阿瑪卡久居高墻之內寥寥孤寂,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杜度哥哥將阿瑪卡照顧的如此周到,反倒顯得國歡哥哥和我太不孝順了。”

褚英皺著眉頭看著阿木沙禮,神情不耐至極:“你來這裏做什麽?怎麽寧古希不敢來了,今天換你來替她受罵?”

阿木沙禮輕輕搖了搖頭:“阿瑪卡知道的,我從小就被額涅慣壞了,受不得一點兒不自在。我心眼小的很,比不了寧古希姐姐大度……阿瑪卡,葉赫的布揚古欲與紮魯特聯姻,屆時,你讓杜度哥哥打發國歡哥哥和我替你去葉赫,向東哥格格討杯喜酒喝,你看可好?”

褚英怒目疾張,滿臉不耐瞬間化作戾氣,右手一揚,那柄折扇像離弦之箭般甩射出來,阿木沙禮側身避過,那扇子砸了她腳邊上,滑出老遠。

“你什麽意思?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阿木沙禮呵呵一笑,轉身就走。

褚英咆哮一聲,從臺階上沖了下來,三兩步追上她,伸手五指一抓,牢牢卡住阿木沙禮的後頸。阿木沙禮在聽到腦後風聲時,順著腳步往前一撲,而後將進門前藏在袖子中的匕首抽了出來,掩在一片驚呼聲中,利刃飛快的隨著她的身軀,狠狠撞入褚英懷中。

褚英悶哼一聲,急速後退,手中同時用力,胳膊一掄,便將阿木沙禮甩到了草叢中。

阿木沙禮重重的摔砸在地,訥莫顏尖叫著飛撲上去。

褚英將匕首拔了出來,傷口流出了血,染紅了他的衣裳,他卻連瞧都不瞧一眼,只是滿臉殺氣的一步步走向阿木沙禮。

周圍的奴才剛想過來勸和,褚英環顧瞪目:“滾——”聲音不高,卻嚇得所有人都躲進了屋裏,包括富察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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