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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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爾敏擦拭眼角沁出的淚水,正要開口安慰幾句,冷不防身後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

“我不需要什麽平安符!”

一件素白的長袍寬松的套在阿木沙禮身上,門瑩瑟瑟地站在一側伸手扶著弱不禁風的主子。

因為太瘦,長袍穿在身上顯得很不合身,猶如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樣。阿木沙禮的臉色如同長袍一樣慘白無色,只是那雙眸瞳中的眼神卻是異常的尖銳,猶如一柄出鞘的刀子一般,隨時會割破對方的咽喉。

色爾敏被那樣銳利的目光一刺,下意識地便往後縮。

莽古濟怒氣沖沖地指向門瑩:“格格身子不好,你卻帶著她四處亂跑……”

門瑩撲通一聲跪倒,也不管膝蓋下跪的是道門檻,雙膝重重磕在了門檻上,她不敢呼痛,忍痛顫聲道:“奴才知錯,求福晉恕罪!”

莽古濟對阿木沙禮緩了語氣,頗有些無奈地道:“回去吧,好好養病。”

“我沒病。”她的語速不徐不疾,“額涅知道的,我這根本不是病……”

“不是病是什麽?!”莽古濟厲聲大喝,“你是成心想要氣死我是不是?”

“女兒不敢。”

“你還有什麽不敢的?你現在真是越來越……”

眼看著母女倆爭吵越來越激烈,而有些話題已不方便當人面提及。色爾敏察言觀色,利落地走向門邊,出門時順手將門瑩一並支走。

色爾敏和門瑩出門後,很細心的關上了房門。

房間裏只留下了爭吵不休的母女倆。

“女兒讓額涅失望了。”阿木沙禮語氣冷清,卻一點妥協的意思也沒有,“只是,我寧可死,也不需要依靠別人所謂的愧疚之心來當平安符,那不是平安符,額涅。那是催命符,讓我日日夜夜面對著仇人,承受不堪,那對我而言,是成千上萬倍的肆意淩|辱!額涅,我會死的,我真的會死的,總有一日,我會控制不住自己,親手殺了他!”

她語氣中的森然決絕,令莽古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

那滿腔的恨意彌漫著全身,從那雙烏黑的瞳仁中噴發出來。

莽古濟失神地望著女兒,無語凝咽。

“額涅……”她緩緩跪倒,雙膝著地,“女兒求額涅,不要將我嫁給傷害過我的兇徒……”

莽古濟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額涅!”她磕頭,額頭砰的聲砸在地磚上。

“那你想怎樣?”莽古濟哭道,“你起來!你起來!”

“額涅!”再一次砰聲響起。

“你到底想怎樣?你不想嫁岳托,難道就真願意嫁給國歡嗎?”

磕頭的動作停頓了下,她似乎在思量,在猶豫。然而瞬息過後,第三下磕頭聲依舊重重的響起:“求額涅成全!”

“好!好!好!”莽古濟連說了三個“好”字,似失望,似悲鳴,似無奈,似塵埃落定,如釋重負,“我只願你將來別後悔,只願你今後不要對我說,悔不當初……阿木沙禮,這世上的女子,擇婿如同第二次投胎,你既要自己拿主意,我答應了你,你以後若是再要後悔,額涅可幫不了你!”

“女兒……不悔。”

莽古濟擦幹眼淚,嘆氣道:“好,我既依了你這門親事,那你也得依我一件事。”

“什麽事?”

“不許鬧絕食,你尋死的時候也該考慮一下我們父母的心情,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這不是在作踐自己的身子,是在踐踏父母的心。”

阿木沙禮點點頭,心想如果只是這件事倒是可以答應的。

只是沒想到莽古濟繼續說道:“所以,你就不要千方百計折騰著想把孩子給打下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拿肚子撞桌角,又經常站在炕上使勁往下跳……”

阿木沙禮面色一變,本就素白的臉色愈發不見一絲血色。

“醫士們都已經說過了,你身子弱,若是強行墮胎,必累及母體,到時候大出血,薩滿眾神都救不了你!你既答應了不會傷害自己,便不許再鬧騰。”

“我……”她張嘴欲辯駁。

莽古濟打斷她道:“額涅不是舍不得這個孽種,真的是為你考慮,聽額涅的話,等你把孩子生下來再做處理,你要相信額涅,額涅是不會傷害你的,額涅……做什麽都是為了你好……”

“額涅!”阿木沙禮動容,撲到莽古濟懷中失聲慟哭。

莽古濟撫摸著女兒幹枯的頭發,眼淚簌簌落在她的發間:“不哭!你待產這段日子對外就只稱病,等你生完,額涅一定讓你風風光光嫁出去,一定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額涅!”

“這段時日你多觀察文清和門瑩那兩個丫頭,如果覺得可靠,就一並帶到夫家去。她們是我給你挑來固寵用的,你且當她們是個玩意兒,不要因為國歡寵幸她們跟國歡鬧別扭。額涅以前一直把你當小女孩養,很多為人|妻子的事都沒有教過你,額涅真怕來不及教你。額涅,更怕你不給額涅這個教導你的機會……你可知你這些時日把自己關在房裏作踐自己,額涅有多心疼……”

莽古濟泣不成聲。

阿木沙禮伏在她肩頭,眼淚一滴滴的落在莽古濟的肩頭,很快便滲到衣料中去。

“是的,額涅。”她緩緩地說,“是女兒不孝,讓阿瑪和額涅擔心了……”她的雙眼沒有焦距,似乎在看著窗欞。那外糊的高麗紙被油燈熏得一角已微微泛黃,一只飛蛾正圍繞在油燈邊上不停的飛舞。飛蛾晃動的影子投射在窗紙上,縈縈繞繞,像根蔓藤似得纏繞進人的心底。

“茲”的聲,飛蛾墜落,窗紙上飄起一縷裊繞的線。

落在炕桌上的,變成一團火光的飛蛾瞬間便被焚燒殆盡,變成一團黑漆漆的焦炭。

青煙裊裊,她望著窗紙上的那個裊繞的線慢慢變成一條筆直的直線,鼻音微重,口齒卻依舊清晰地念道:“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一字一頓,語速緩慢。

她說的是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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