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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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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京城

好吵。像是蚊蟲亂吠, 擾得人心緒難安。沈遇猛地睜開了眼睛,透過差房的窗看去,今日竟怪了是個好大的烈陽天高照。

他下意識想嘖怪, 望去,江醉文的案桌上空無一人。哦, 沈遇這才被提醒一般, 他已經卸冠走了。

他插的那束菊花也謝了。

沈遇去拎起來, 扔掉了。除他以外空無一人的差房進來個官差, 瞧見他怪笑了聲, 問:“沈侍郎, 你今年多大啦?”

“今年二十有六。”

“謔, 年少有為。”霍繞, 戶部的老資歷,妥妥的秦王黨。沈遇下意識為他斟茶,他卻不瞧, 快步拿了上頭要的案卷道:“別別別, 實在是折煞了, 怎能讓閣老替我斟茶。”

沈遇:“什麽?”霍繞卻不細說,上下打量他一眼笑著, 走了。

沈遇趕了出去。尋去了乾龍殿前, 又逢幾個工部同僚,皆是掛著意味不明的微笑恭喜他升官。

就在方才內閣議會, 趙勤被免去吏部尚書一職,革職待查,而張昭同時舉薦他出任新的內閣閣員。

最奇的是聖上應了!

二十六的內閣閣員, 千無古人後無來者!

沈遇被這消息砸得暈頭,看著乾龍殿下階上石雕的雙龍戲珠圖, 有一種恍惚感。

他後撤半步,心裏卻驟生出股風雨欲來的不安之感。很快,那股陣仗來勢洶洶,分明方才還是艷陽高照的天,刮起了風,他在恍惚間聽到的悶雷聲中等到了裴渡。

“我見了林問,他說:無解。”裴渡臉色淩冽寒冷,破碎的憤怒繃著將近瀕臨的忍無可忍。他覆述:“雙龍戲珠,上位者不仁,天地將生異變,大今的氣數要到頭了。”

“我……張閣老舉薦我出任新的閣員。”沈遇苦笑,“我怎麽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林問說,他算出來了,今年雪落梅開之時,便是我與公主成親之時。”裴渡還道:“到那之時,天下驚變,明天將會有新的旭日出現。”

“他這話什麽意思?”沈遇皺眉,兩只眼皮都詭異地跳動著。

“他不是個真啞巴,卻實在是個真道士,他的舌頭是被聖上拔的,美其名曰‘天機不可洩露’——其實充其量是個話筒,傳達的其實都是聖上的意思。”裴渡說。

“我信他不為別的,還記得蕭侯爺嗎?當年蕭侯為著李家失守的落雁山死了,李開榮李開秀不知感恩,反而還咄咄逼人大罵說鐵騎營沒本事,我跟著蕭大哥一怒之下同他們動了手,他倆差點死了。”

裴渡:“當時聖上同林問在辦羅天大醮,一則,沒閑工夫管這點破事,二則,若非林問從中斡旋調渡,我和大哥不能全身而退。”

沈遇:“他為什麽幫你們?”

“他沒直說,但是我明白。”裴渡托腮,“關於眉公主的婚事傳聞,不是‘一嫁母儀天下,二嫁妾居人下’;而是‘嫁小母儀天下,嫁大妾居人下’。也就是說,林問當年給了眉公主兩個選擇,但是她選了我而不是蕭家大哥。”

沈遇默然聽著,背脊卻幽幽發涼,喃喃:“這林問究竟是什麽來頭……”

“還有,你知道最怪的是什麽嗎?林問明確告訴了眉公主,嫁給我是兇卦,嫁給蕭大哥才是祥卦。可她還是那麽選。”

裴渡幹聲笑了說著:“都說林問是妖道,是了,他比妖能耐,他打公主出身起就算盡了她的這一生。你想想,落雪披梅,她為什麽不叫梅字?因為已有一個梅了。她反而叫‘眉’字,而眉字又諧音沒字。”

“竹籃打水一場空,紅顏薄命惹人憐。”沈遇卻在覺著痛快,“她是這意思嗎?林問給了她兩個選擇,而事到如今這局面都是她自己造來的。”

裴渡:“你這麽解讀,倒也不無道理。”

他窺見了沈遇的興奮,那是一種膨脹的,不甘的,如一腔熱血終於噴湧出來的雄心壯志。

“很好,這就是你的命,也是她的命。”沈遇說:“這親你結吧,什麽天生異變,國運驟轉,我倒要看看是個怎麽亂法。”

“什麽?”裴渡跟不上他的腦回路了。

“萬事萬物,又因有果。”沈遇解釋說:“聽過一句話嗎?任何你當下的選擇,都將會左右你未來的軌跡。”

“裴渡。”沈遇擡眼看他,沒有笑。他神色深沈而又肅穆得如同鄭重的起誓。

“我想要我要去哪裏了。”他舉起裴渡的手,往他手背映下一吻,笑得殘忍道:“你,你就是我的前程,我的終點。”

裴渡看向沈遇,暫時沒明白這意思。聽得他陶醉般道:“寧死一搏,不離不分。四哥啊,你要明白,這是天意,是老天爺派我來愛你的。”

暴風雨即將來了。那轟隆而又壓抑的雷聲下蘊含著憤怒,乾龍殿在這樣震懾下,在趙勤眼裏仿佛搖搖欲墜頹敗蕭條。

盡管它已經很久沒人住過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趙勤跪在乾龍殿下,披頭散發,冠帶俱被奪了,他淚流滿面,似癲狂似瘋魔般,喃喃道:“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哈哈哈哈哈……聖人不仁。”他被提刑太監給架住了扣在地上,看到一雙鞋,朱福海冰冷的嗓音從他的頭上降落下來:

“趙閣老您可以托我給家小帶一句話。”雖然冷漠,卻不失柔情。趙勤隨著他這話擡了頭,“沒有。無話可說,我半輩子為聖上盡忠盡善,為兒女勞神勞力。我沒有為自己活過,我對他們無話可說。”

“對他們無話可說,總對我有話說吧。”

白衣。是了,沈遇沒穿官袍,他帶著笑,慈眉善目地緩緩踱著步過來。手裏指尖撚動著一串佛珠,輕聲問候:“趙閣老,還記得嗎?這裏也是我爹死的地方呢。你下去之後,替我向我爹問個好。”

那串佛珠,是他家裏觀音手上的!

趙勤雙目赤紅,幾乎嘶吼一般道:“你把他們怎麽了?!你把他們怎麽了?!”

朱福海蹙眉說,“沈侍郎,沈小閣老,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朱公公。”沈遇勾唇,撫著那串佛珠,他溫聲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事關你師兄黃崇禧和幹爹盧高的秘密。”

朱福海已對他心生反感。然而沈遇還是要當這個善人,“七年前,塞北燒糧案,黃崇禧死無對證,因為盧公公在聖上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說:黃崇禧死在了去雁柳的半道上。可我在審問柳敬誠的時候,卻在衙門裏聽到了有他出現過的聲音。”

可黃崇禧還是死了的。

朱福海隨著他這句話,心神一震,他招手示意四個太監閉嘴,這都是他的心腹。

按照他對師兄的了解,遇事不決,先找錦衣衛,再去跪幹爹。太監們的頭頂上只有宮裏這唯一的雲。可黃崇禧還是死了,死在了……路上。

究竟是哪一段路上?是雁柳,還是庸都!

朱福海隨著駭人的猜測,猛地看向沈遇,好一個挑撥離間的小人!

“你師兄是你幹爹殺的。”沈遇沈聲道:“因為他捅的簍子太大了,你幹爹保不了他所以幹脆做了他。幹爹待子如此,兒子們一片孝心何辜?上一個是師兄,保不準下一個就是師弟了呢,對吧?”

朱福海隨著他的話呼吸劇烈,並不作答。他只是眼眸如刀般射去趙勤,卻對沈遇說:“沈小閣老,辛苦你扛過一場。奴才祝你得償所願,步步高升。”

說罷,他對餘下四人點了頭,轉身離開。沈遇見之,眉眼彎得很高興,他將那串佛珠繃斷,一顆一顆擺在趙勤眼前說著:“好巧啊,一共十二顆,對應著你趙家十二口人。魏申告訴我,上邊都沾上了她們的血,你好好聞聞,能不能猜出是誰的味道?”

雨終於降下來了。雷聲和雨聲交響拍打,太吵,太鬧,沈遇淋著這場瓢潑的雨,很冷,很涼,他分不清耳邊究竟是老天爺的嘶吼還是趙勤的慘叫。

但是他很痛快。

他一動不動,滿目死色,看著杖刑提起落下,欣賞地上流淌血河,任憑身上沾染紅花,隔著水霧的臉好像一尊佛陀。

惡菩薩。

趙勤終於死了。

沈遇迎著雨,擡眼望了望天,笑了笑道:“你不渡我,也沒關系,我會救我。”

他一掀衣袍,跨了出去,在密集而又朦朧的水線中,見著了撐著傘等他的魏申。

“多謝魏兄。”沈遇不動,等著他將傘迎上來,魏申也不出他所料地這麽做了。

魏申頓了頓,“你……還好嗎?”

“我家四哥來了,你先走吧。”沈遇說,他看去路邊那個沒帶傘撐著頭跑來的人。

肉眼可見,他指尖的力道緊了緊傘柄。雨聲很大,沈遇自顧自說給他聽那般:“我跟他年少相識,後來雖也逢別離,但他一直都惦念我。我和他不需要傘,我們就是彼此的傘。”

“別凹了。”魏申呵呵笑過,一把將手裏的傘塞給他說:“除了裴渡沒人愛聽。”

他走了。擺了擺手對沈遇:“我習慣了,這傘就送你們了,別還啊。”

沈遇回頭看他,他握著傘,被跑過來的裴渡給抱上了。魏申已經消失在了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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