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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禾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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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禾東

風聲獵獵, 有陰雨霏霏。

運河溝渠處,不下上百工頭褐麻草鞋,臉上掛著汗水或雨水, 手持簸箕鋤頭或鏟刀,各司其職, 刨土打基, 將泥沙河石堆積鑄壩, 為分流上游洪水的魚嘴口添磚加瓦。

“我說, ”宋潤止頭側有人撐傘, 巡撫大人今日手上盤著兩個核桃, 氣質悠然自得, 對隔壁道:“你二位能否註意一下場合?尤其是你沈侍郎, 身為朝臣,註意官風,不要在大街之上同裴督使卿卿我我。”

正把雙手揣裴渡袖兜裏暖和的沈遇一僵, 回眸看去。

宋潤止不急不緩悄聲說:“你不曉得, 禦史臺已有人上折子彈劾你作風不正了, 你倆的事不曉得被哪個長舌給瞧見捅了出去。若非張閣老先給壓了下來,秦王黨的勢必要借此咬死你的。裴渡他還是駙馬爺呢。”

裴渡冷哼, 囂張放肆道:“捅, 盡情他捅。無非就是名聲罷了,我巴不得越臭越好, 最好讓眉公主徹底死了這心。”

替宋中丞撐傘之人不是別人,正是裴嫣然:“四哥,你有裴家兜著, 聖上總要給爹爹薄面,那咱總得考慮為官的沈哥兒呀。”

沈遇不言, 沈聲低落,想將手抽出來。卻反而被裴渡扣得更緊,捏著傘下擋了視線。

宋潤止道:“小事罷了,在朝為官誰沒受過口水折子,那有些內宅納了幾十房小妾的,難道就不是作風不正麽?張閣老那邊……我會替你們多多解釋的。”

裴渡嘆道:“多謝墨卿兄。”

“許勞是個什麽樣的人?”沈遇話鋒一轉,看著魚嘴處身穿蓑衣那忙前忙後的官袍。也是個肯幹的,上公堂下田鄉,無時無刻不在一線辦公,再苦再累都絕無怨言。

宋潤止卻先瞥了眼,不遠處草棚裏落座吃茶的趙勤和魏東海,道:“是條林黨好狗。且能幹又耐吃苦,說起來我也覺得納了悶,這趙宗勉究竟有什麽能耐本事?怎麽手下的人盡是些為他掏心掏肺的。”

裴渡卻道:“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天下攘攘皆為利來。趙閣老無非是許諾了他們最想要的罷了。”

“說得輕巧,人心難測,欲望如溝壑難填,上位者若想驅使手下心服口服,最難的便是要把握好那個張弛有度的繩。”沈遇說著,陰陽怪氣起來了裴渡,道:“比如你,色鬼一個,若是不給你睡,還聽我的麽?”

痛痛痛!裴渡手背又被他擰上了,心說這人真是愈發恃寵而驕了。

他倆聲音不大不小,落入了宋潤止耳裏,當即就想捂媳婦耳朵,免得被這等汙言穢語給指染了單純……裴嫣然卻一把將傘塞給他,在宋潤止驚疑的矚目下語出驚人:“你們也能睡?兩個男的怎麽個睡法?”

瞧把她給激動得,若非還下著小雨,恐怕是要沖過去搖他倆的肩膀的!

“……”沈遇騰地臉熱,竟一時忘了她在。

裴嫣然逼視他們,語氣正經得很,作掌靠嘴壓低了嗓門道:“你們就說說嘛~我就只是想長長見識。”

宋潤止:“嫣然,忘了吧,他們愛怎麽玩怎麽玩,反正同我們是沒有幹系的。”

“要你管!”裴嫣然瞪他一眼。

“裴老五,忘了吧,我是不會說的。”裴渡捂了臉,而後又垂眼對沈遇微笑:“都怪你,帶歪了我家五姑娘。”

“好,怪我。”沈遇眉眼彎彎,卻帶著怒氣,從他兜裏摸出好幾顆糖來:“這是什麽?”

昨個的糖,味兒還真多,他一把買了好幾個花樣,有方的,三角的,桃心的……最扯的是,居然還有圓環的?!

光是看著都讓人覺得舌頭癢。

裴渡:“你不是最近吃著藥怕……”

苦字還沒說出口——

沈遇呵呵冷笑,猛勁一揮,把所有的糖都給扔了河裏去,而後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

實在可惡!今晚一定拆了他。

裴某人握緊了傘把,憤憤地想。

……

草棚是臨時搭的。做工不好,有些漏雨,沈遇走進了才發現,原來一直淋雨裏紮著草的那差工是魏申。

看在昨日一扶的份上,沈遇把傘遞了過去。魏申麻木的眸光漸漸回神,擡頭看向了他,一張死氣沈沈的臉從而變得生動鮮活。

他再矚目,看見了不遠處的裴渡。笑道:“謝了,沈……沈侍郎,不過我們這些人皮糙肉厚慣了,淋個雨屁大點的事不計較。”

趙勤見之,同魏東海對視一眼,兩人都玩味的笑著。沈遇將傘撂下,進了草棚道:“閣老,廠公,還勞二位親臨,有失遠迎。”

“都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魏東海掀開眼皮,抿著茶,吃得帶著一股子倦怠味,嘴上說出來的話怪怪的,“我看,不盡然。”

趙勤笑道:“可不是。靈公分桃,哀帝斷袖,龍陽抱背,哪一個不是比淑女轟轟烈烈。美人嘛,男女何異,食色性也,你說是吧沈侍郎?”

說著,兩人諢笑了起來,就連紮草的魏申,不約而同也將視線游離打量在沈遇臉上。

打小如此,他也慣了,沒人說他是個美人,卻也沒人的眼睛不告訴他是個美人。

沈遇知道,多半是同裴渡的事,天下無不透風的墻,許勞怎麽可能會替他們瞞著。

他答道:“上天垂憐,受於父母,左不過一副皮囊,無非只是讓人瞧得不生厭罷了。”

“謙遜,謙遜。”魏東海擱了杯,指尖點著桌上的繡春刀,說:“魏某殺人如麻,過目即忘,能嘆句驚鴻一面,唯侍郎你一人啊。”

“廠公擡愛了。”沈遇眉眼微彎,沒有笑意。

趙勤也終於砍入了正題,道:“難怪,也不怪,我說怨不得裴督使不想當駙馬爺呢,原來賽眉公主還大的好處在這兒呢。”

話挑明了,沈遇當即正色擡眼。

“沈侍郎啊,兩情相悅是好事。”趙勤起了身,他親昵地捏上了沈遇肩膀,好聲說道:“千金難買真心知,你們又是打小的情分,那自然是公主比不得的。可這事壞就壞在這裏,誰叫公主她是聖上的女兒,天家要的東西那都得是他們的。”

“你若不肯,那是要殺頭的。”他話音一落,沈遇瞧見,魏東海將繡春刀撥出一寸,笑瞇瞇地看他。

趙勤:“不過嘛,事情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畢竟現在眉公主腦袋已經傻了嘛,又不是非指名道姓要裴家駙馬爺不可,秦王爺其實也曉得狗急跳墻這個道理,他實則從來是要留裴督使幾分薄面的。又或許我也不是不可以從中調度一二。”

沈遇皺眉:“趙閣老的意思是?”

“你是聰明人,同你說話應當不費勁才是。”趙勤捏了個響指,魏東海便起身抽出了刀,拿起了桌上落名的委任文牒,又指去了某擔架上比劃的王建。

“王總設這個位置,趙閣老有更好的人選。”魏東海說,“沈侍郎不妨替我們拔了他?”

沈遇:“所以毀堤淹田一事,便是你們為了拉王總設下馬特地幹的?”

趙勤笑而不答,籠袖不駁。

毀堤淹田真是林黨幹的!此等傷天害理、慘絕人道之事,他們竟做得出來!沈遇心中咆哮:為利己而斷他人路,如此做派配為朝官嗎?配為人嗎?你們眼裏還有沒有百姓,有沒有聖上,有沒有這是大今的天下?!

“我們要的不多,對運河撥款的萬兩白銀來說,無非只是一點蠅頭小利罷了。”趙勤又友聲提醒他說:“沈侍郎,莫要忘了,我掌吏部,大今錢庫,實然這錢怎麽算,內閣議會上還是我說了算。”

利弊盡畢,這時若再拒絕,那便是不識好歹、自討苦吃了。沈遇作揖禮貌回答:“各取所需,互惠互利。那便還請趙閣老多多上心,替裴督使解決了駙馬爺這個麻煩。”

魏東海:“真是情真意切,好一對璧人吶。”

趙勤頷首,亦是沖不遠處的裴渡微笑,背過身去示意沈遇可以走了。

……

一處酒樓包廂。

“我不會聽趙勤的。”沈遇撥弄著茶盞,一下下將瓷沿敲得輕響,低眉思量著。

“那,那我當如何自處啊?”王建怯聲道。

宋潤止:“既趙宗勉也親口默認了,想必毀堤淹田也就是許勞代辦的。哼,正愁找不著把柄拿他這個老牌林黨,這下可來了。”

王建道:“宋中丞有證據嗎?毀堤淹田的罪都扣在那所謂的釘子戶頭上了,這案子又是許知縣在辦,還不是他們說了才算。”

宋潤止:“那我彈劾他便是。”

沈遇道:“以何措辭彈劾他?這許知縣可是正派得很呢,一沒納妾二沒苛待親眷,說起來也算得一方父母官,為閩川百姓幹了不少實事呢。”

王建道:“我倒是劣跡斑斑,幸而是每次都得以辭官脫身,否則不知得被上司弄死幾回才罷休……”

這邊三人嘆得愁雲慘淡,只裴渡一人同他們格格不入,風卷殘雲般地品吃著滿桌子的美味佳肴。

沈遇見之,一把奪了他筷子:“吃吃吃!就知道吃!不長腦子光長個,飯桶麽你是?”

王建:“……”哎呦,這位沈大人好兇的。裴四公子那麽刁一個人,怎麽會偏偏喜歡這樣性子的,老將軍知道了會罵他沒出息的。

瞧這勁啊,所以他倆……沈遇壓裴渡麽?宋潤止蹙眉,打量著這倆的個子,難以置信百思費解,又或者輪著上?聽說他們一般不計較的。

“……”我為什麽要想這種東西。於是宋中丞刨了口飯,發自內心地認真反省了自己。

裴渡不同沈遇搶,反而去奪了他筷子,說:“既他們想殺王總設,那便成全他們好了。”

隨著王建“啊?”了一聲,裴渡騰出一只空盤子來,擺上了番茄塊、豆腐磚、鱸魚肉等三樣。

沈遇一瞧他擺出的三個意相,心道他這比喻借指還真是貼切:魏東海、許勞、王建。

“我有三計。”裴渡用筷子撥動著那三樣,說:“移花接木,貍貓換子,借刀殺人。甚至最後還能一箭雙雕折林黨一翼。”

他說罷對沈遇一笑,像是挑釁又像是炫耀。

沈遇其實懂他意思,但是好心不下他面子,單手撐著下巴挑眉,佯裝費解柔聲問道:“四哥好生機敏呀,說說你的錦囊妙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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