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鼠患(七)

關燈
鼠患(七)

她漸漸能看清了:弗裏曼穿著防護服,站在實驗室入口處。

這是今晚第二個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後的人。

“為什麽你們走路都沒有聲音?”她翻了個白眼,可惜隔著面罩,對面的人看不見。

內瓦赫觀察到,他是一個人出現的,手上並沒有拿槍。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她寧願敵人帶了幾個保鏢,或者同樣拿槍指著自己,這樣至少能確定威脅來自哪兒。但眼下的情形,恐怕暗藏圈套……

下一秒,內瓦赫就知道陷阱是什麽了。

一把槍抵在了她的後背。

“或許,是你變遲鈍了呢。”

阿蘭德拉伏在她耳邊,輕笑道。

手裏的槍被她奪走。內瓦赫認命似地仰了仰頭,然後緩緩舉起雙手:“真陰險啊,神秘女士。”

她說得對,自己確實變遲鈍了。其實不用昨天阿蘭德拉開玩笑般的提醒,她就應該做好這個準備:如果弗裏曼的同夥真的是她,該如何應對?雖然防護服寬大,但應該能對她的身形做一個基本判斷,還有她為什麽出現得那麽及時……這些細節,自己本該察覺到的。

但不知道為什麽,對著阿蘭德拉的臉,她無法有過多的懷疑。

真是寶貴的教訓。她若能安然逃離,今天的事也不失為她職業生涯的一個警示:不要再被美色迷惑。

“動手吧,阿蘭德拉。”弗裏曼已經在催促開槍。

這老東西!內瓦赫暗暗在心裏罵道。

但就在她打算說些什麽來轉移敵人註意力,趁機逃脫時,阿蘭德拉卻先開了口:“您不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見證人嗎?她被恨您的人派來,擾亂您的計劃,但反而見證了您的勝利。”

弗裏曼楞了一下,然後發出沙啞笑聲:“聽起來不錯。”

他走到內瓦赫面前,狠毒的眼神仿佛能穿透面罩。要是這防護面罩沒有那麽牢固,內瓦赫絕對相信,他會一把扯開它,讓她承受高輻射的折磨。

“那就請你看清楚了,我是怎樣創造生命的!”弗裏曼的話中充滿了傲慢。

“畸形的生命。”內瓦赫忍不住補充。

“那也是造物主的傑作!”

弗裏曼突然一把揪住她的防護服前襟,拽著她來到培養皿前。她的頭被按下去,被迫近距離觀察那些醜陋的老鼠。

“看看它們,還在熟睡中的惡魔。”弗裏曼和她一樣俯身看,卻是欣賞著自己的作品,“有了輻射誘變,它們會比上一代更加強大兇惡,將在城邦中掀起腥風血雨。但它們只被一人掌控,它們基因的秘密只為一人所知。上帝創造不了這種惡魔——我才是真正的造物主!”

他像發瘋了般,拽著內瓦赫,快速穿過狹窄的實驗架。因為動作幅度過大,有些培養皿被碰倒在地。玻璃破碎,液體傾灑,裏面的畸鼠第一次接觸到了空氣。

離開了模仿母體的培養環境,畸鼠因受刺激而產生了劇烈反應,在亮得晃眼的地上扭動掙紮,發出機器摩擦般的尖利叫聲。

“可你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創造能力,蒙特裏安許多生物基因都是你改良的。你現在的地位,不就因此而來嗎?”

內瓦赫聽見阿蘭德拉問道。

弗裏曼突然停下,害得內瓦赫又撞在了一旁的實驗架上,幾只老鼠罐又在她腳下碎裂。

他冷哼一聲:“你在說什麽蠢話?你與我合作,難道不是為了更大的權力?我創造了這麽多東西,卻只配得到現在的地位——那麽主教又能做些什麽?”

於是內瓦赫終於明白了,阿蘭德拉也明白了,原來他想要的,是主教的寶座。

“你是個有用的人,我將讓你得到想要的東西。”他看向阿蘭德拉,做出了自己的承諾。

趁著他揪住衣服的手放松了一些,內瓦赫終於掙脫了出來。要不是她現在沒槍,還面臨阿蘭德拉的威脅,她早就朝這老頭臉上來一拳了。

“我想要的……”阿蘭德拉似乎在回味他說的話,“已經得到了。”

和弗裏曼一樣,內瓦赫還沒反應過來,只是見她將手上的槍微微偏移了方向——對準了弗裏曼。

看著老頭不敢置信的眼神,阿蘭德拉倒是很有禮貌地解釋:“證據齊全了。感謝您的配合,弗裏曼教授。”

內瓦赫終於明白她唱的是哪出戲,原來自己也是她戲裏的一個配角。

她甚至比自己更早接觸到了弗裏曼,向自己隱瞞了弗裏曼神秘同盟的身份,只為了引誘他放松警惕,暴露目標和實驗基地。

但是,她為什麽會懷疑弗裏曼,難道是有人派她來當臥底?她又是如何得到存滿輻射的凈化晶石的?……她的身份,絕對不止是首席記者這麽簡單。

可是眼下管不了這麽多問題了,內瓦赫出口的第一句話是,“現在我能動手了嗎?”

得到阿蘭德拉的默許後,她一腳踢在弗裏曼的腿彎處,後者立刻跪在了地上,雙手下意識地支撐地面,碰到了被倒翻的培養液和玻璃碎渣。內瓦赫屈膝壓在他身上,反鎖他的雙手,利落地將人制服在地。

弗裏曼發出痛苦的喊叫:“開槍吧!開槍!”

“您對警部來說還很有用。他們會撬開你的嘴,打聽到解決鼠患的辦法。”阿蘭德拉蹲在他面前,替他戴正了面罩,“畢竟它們是被您創造,受您控制的。”

弗裏曼在聽到“撬開”這個詞的時候明顯身體一僵,仿佛被抽去靈魂般平靜了下來。內瓦赫感到他不再掙紮了。

後來,她們將這位傑出的生物學教授綁在實驗臺邊時,還聽見他絮絮地重覆著,自己曾經為教區和城邦做出的貢獻。那些經他改良了基因的動植物,再次成為了適宜人們食用的物種,曾幫助城邦度過了饑荒;他研究出的新品種,也逐漸成為了多數人能選擇的食物來源;還有對生態的拯救,對畸形威脅的抵抗……可惜這位“造物主”,最終選擇了與惡魔同在。

離開時,阿蘭德拉最後看了一眼弗裏曼。消息已經傳給了警部,警察趕到時,將會看到他被牢牢綁在實驗臺邊,一蹶不振的樣子。還有那些沒睜眼的畸鼠,再也不會有看見人類的機會。

“你對我隱瞞了很重要的事情,阿蘭德拉女士。”從舊化工樓下來的路上,內瓦赫一直在明裏暗裏地責怪阿蘭德拉,“已經嚴重到差點破壞了計劃。”

“你已經重覆了很久了,我也向你道歉了。”阿蘭德拉客觀地評價道。

她推開銹跡斑斑的大鐵門,鐵銹摩擦發出的尖銳聲音在夜空中回響。

月光隱隱綽綽。餘音消失後,整個無人區的寂靜重新包裹了她們。

“既然你沒有其他要說的,我就先走了。”

眼見著她轉身要走,內瓦赫一把將她又拽回來:“我沒有其他意思……我的意思是……”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麽,興奮地問,“你要去哪裏?——開車嗎?”

沒等阿蘭德拉回答,她就指著夜色之中隱約可見的機車輪廓,自作主張地安排:“我帶你去教堂那兒,你拿回車以後……咳咳,為了表示你道歉的誠意,你把車借我一個月吧!”

阿蘭德拉很難忍住不笑,幸好還有面罩遮掩。

她還在琢磨,是什麽讓這個行事大膽的賞金獵人說話變得兜兜轉轉。原來是惦記她的車呢。

內瓦赫見她只是看著自己,沒說話,於是又改口道:“太久?那……半個月?不能再短了!”

阿蘭德拉的笑聲很輕,像微風拂過。內瓦赫突然感到耳朵有些發癢,心裏卻有種莫名的舒適感。

“我沒有否認的意思,我只是突然感覺你……”阿蘭德拉話說一半,思索了一會兒,然後發出了一個表示“黏黏糊糊”的擬聲詞。

她確實沒有提前告訴她計劃中的重要部分,借車當做賠禮也不勉強。

但還有一件事情,自己沒有告訴她。她要是知道了,這次懸賞任務的雇主就是自己,肯定得郁悶好幾天。

阿蘭德拉覺得,還是給這位賞金獵人留一些自信吧。

內瓦赫立刻又反悔道:“那我收回上一句,既然你早就同意了,還是借一個月!”

“可以。但你應該也知道借東西的規矩……”

“知道知道!我可比你還珍惜它!”

“還有一些要註意的……”

“先上來,路上說!”

“我需要頭盔。”

“還戴著面罩呢,你抱緊我,真摔了我墊著!”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