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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借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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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借東風

“客人,我們餘記的豆幹只剩下一斤多些了,您要是想要的話,現在下訂金,明日一早來取,如何?”

劉管事萬般嫌棄地看著面前的豆腐攤子,鄙夷地說,“二十斤都沒有,你這破攤子可真破……”

餘滿聞言,氣急道,“你……”

賀晏一手放在他後背輕輕安撫起來,讓他稍安勿躁。

面前的管事一看就不是什麽善茬,語氣、表情裏掩藏不住的鄙夷嘲諷,要是不順著點來估摸著會出事。

“客人,你也知道我們這攤子就這麽大,做多了會虧本的!”賀晏哭訴完又說,“要是想買的話,就得明日,不知可不可以?”

劉管事倒是讚賞看了賀晏一眼,“那邊明日送二十斤到城北的劉府去,算了算了,明日我自己來。”

免得被人看到了。

前日陽東商會在林府聚會,在宴席上羅老爺憑著一道點唇豆脯得商會林會長的眼,會長對那道點唇豆脯讚不絕口。

而他們老爺作為羅老爺的死對頭,自然是氣得肝疼。

要知道,商會副會長兩名,因著其中一位販賣私鹽被抄家了,眼下便空缺了一位。

這位置劉老爺覬覦已久,他想要借著討好林會長的緣故,看能不能一舉拿下副會長一職。

名貴珍寶、孤本古籍、漂亮美人……只要他想不出來的,沒有他送不出去的。

但這林會長是個貔貅,禮他全收了,但好話確實半句沒得到。

偏偏同樣對副會長有垂涎之心的羅金貴卻借著一道破豆腐得了垂青,這怎麽能讓他氣順下去。

一離開宴席,劉老爺就在府裏大發雷霆,勒令他們這些做下人的一定要搞清楚那道點唇豆脯到底是何物!

他就不信了,還有他劉長順搞不定的事情!

劉管事沒有廢多大的力氣就順著線索查到了這破攤子,為了趕在其他管事前面,他得了消息就往這邊趕,沒想到這破豆腐竟然賣得如此之快。

劉管事生怕這一斤都被其他管事買了去,說道,“剩下的一斤包起來,這豆筋又是何物?”

“好嘞,小滿包起來。”餘滿低頭用大葉子將其打包起來,賀晏將圓柱形的一根豆筋拿出來,示意他看,“這便是了,吃法與腐皮差不多,只是更容易存放。”

劉管事撇撇嘴,腐皮啊,這玩意兒有甚好吃的。

“一斤五兩,誠惠八文錢。”

劉管事掂起蘭花指接過豆幹,數了八個銅板遞過去。

賀晏搓搓手,一副拘謹的模樣,提醒道,“那二十斤豆幹,我們這是小本生意,所以是需要付五成訂錢的……不知……”

“……一個破攤子還想收訂錢!還要五成,做什麽美夢呢你們。”劉管事沒好氣道。

本來想明日收到豆幹,亮出劉府的身份就能將這點小錢給賴掉了,沒想到……

賀晏不好意思笑道,“小本生意,我們餘家豆腐攤只是賺個成本價,要不是怕客人嚇到了,訂錢我都想定六成七成了。而且這新鮮的豆幹,暫時除了我們,還有我那村長大伯家也沒人會做了。”

劉管事:“……”

有點兒想掀攤子了,甚至想拂袖而去,不買了!

可不買了他家老爺可不是那麽好應對的,若是被其他管事先行一步,他這好處就溜走了。能不能將這法子搶了去……

不行不行,不值得,劉管事搖搖頭,雙下巴晃了晃。

這豆幹幾文錢一斤也不值什麽錢,真不值得他大動幹戈。

他倒不至於怕個村長,但要是遇到死犟的人家,怕也得脫一身皮,到時別說得賞了,不挨罰就不錯了。

劉管事:“五成訂錢是多少?”

賀晏笑得一臉淳善,“五十文。”

劉管事氣呼呼丟下五十文,警告了一句便走了。

餘滿看了看五十文,又看了看賀晏,抓著他的手原地蹦了蹦,歡呼起來,“啊!!好耶,賀大哥,我不會是做夢吧!”

餘滿簡直不敢相信,怎麽會有這種好事。

他掐了自己一把,痛呼出聲,“是真的……一百文唔……嘿嘿哈哈哈!”

餘滿捂嘴嘴巴傻笑出聲。

賀晏已經收拾好豆腐攤子了,還見他在那兒傻笑個沒完,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把人揉得滿臉通紅了才罷手。

“咳咳——”

賀晏松手扭頭。

“我不是故意要打斷你們小兩口的啊。”羅采買正色道。

肯定不是因為被什麽東西噎到了才打破這濃情蜜意的氣氛來,他就是個來買豆幹的普通客人而已。

見賀晏朝著他翻白眼,羅采買笑得不行,“今日來遲了,明日我要十斤豆幹……還是十五斤吧。”

他現在在羅府身價倍漲,原本他只是羅管家手底的諸多管事之一,平日就負責府裏日常食宿的采買工作。

眼下竟然得了老爺的眼,一躍成了除了管家之外最得用的管事,而這還得多虧了那道點唇豆脯,也就是這豆腐攤攤主說的鹵豆幹。

想到這羅采買不免心潮澎湃起來,一道通天路仿佛就在眼前。

本來買豆幹的事,他交給底下的小廝過來就成,但他又怕出了什麽岔子便親自過來了。

賀晏將訂錢的事說清楚,羅采買二話不說就付了三十八文。

“怎麽今日這麽多人定豆幹,一定還都定這麽多……”餘滿一算不得了,三十五斤豆幹一早上怕是才做得完嘛!

羅采買聞言,著急問餘滿,“今日還有人下了訂金?是誰?”

這可不成,這點唇豆脯的熱度可還沒消下去,再過幾日是林會長生辰,羅老爺還想讓他再推出別樣的豆幹來討好林會長呢。

賀晏眸色一深,佯裝起來,“……我們也不知,只不過那人比大哥您胖一些。”

“還有什麽特征?”

餘滿想了想,說皮膚很黑,眼睛有點兒鬥雞眼。

羅采買怒目圓瞪,是劉府的人!

“你應承了要賣?不成不成……”羅采買立馬就想讓他們拒絕了這門生意。

賀晏先一步說,“大哥,不是我們不想答應你,只是我們餘家豆腐攤人言微輕,哪裏輪得到我們說不幹就不幹,而且我們已經接下了,做生意不可以反口腹舌。”

羅采買喪氣道,“也對……”

況且劉府的人多喜歡欺行霸市,若是反口了說不準會難為這小兩口,羅采買嘆氣,人家打開門做生意,哪能說拒絕就拒絕。

“是倆人有什麽誤會嗎?”賀晏問。

羅采買搖搖頭,只說他們用途相同,怕是會撞,倒是沒將林會長的事說出來。

這位羅采買前來買過兩回豆幹,卻沒有仗勢欺人,反而好幾回都見到他默默在後面排隊了。

賀晏想了想便推薦他說,“同樣的東西味道不一樣可以嗎?換成熏幹吧?用松木熏過的豆幹,也是別有一番風味,至於怎麽煮來吃,相比大哥你們比較在行。”

羅采買醍醐灌頂,對啊,松木香的熏幹!

羅采買握著他的手感謝道,“你說得對,味道不一樣就成!鹵豆幹已經上過了,眼下再上桌反而落了下乘,還不如換個別的。”

“再加十五斤豆幹,五斤豆皮……”羅采買大手一揮,又丟下五十五文。

他可以試著用松木、松柏、桃木、橡木等各種不同的果木硬木去熏,多熏幾款試試味道,總有一款能呈上桌的。

羅采買決定興沖沖走了,他得抓緊去找木料,餘滿二人不再耽擱,挑著行當乘上竹筏回去。

水光瀲灩,陽光明媚。

餘滿想起樂哥兒說漢子多是喜歡白皙的,他將隨意掛起來的鬥笠頂在頭上。

只是六月的天就好像娃娃的臉,剛還出著太陽,轉眼烏雲翻湧,豆大的雨滴驟然砸下。

倆人將油布蓋在木箱上,自己帶著鬥笠,雨水打濕了衣裳。

這場雨只短短下了一會兒,籠罩在頭頂的烏雲散去,太陽再度穿破雲層,倒映在河面上泛起點點碎金。

“賀大哥……這熏幹我們不能自己做來買嗎?”餘滿剛剛就一直想問了。

怎麽鹵幹的做法說出去,熏幹也說出去啊?

“我們就倆人,哪裏忙得過來,最主要的是就算做出來了找不到人也沒轍,我們有沒有冰鑒。”賀晏說。

而且鹵幹熏幹價格還要更貴,打不出名頭根本不會有幾人會買。要是想現在這樣每日只做十斤熏幹,費時費力不說,只怕是銷量也不如純豆幹。

眼下這兩家大戶明顯要借豆幹打起擂臺了,賀晏摸了摸下巴,名人效應在哪裏都管用!

賀晏將其中的竅門一一說清楚,餘滿拍起大腿,“我們知道了,我們現在這叫借東風!難怪賀大哥你說了好幾回餘家豆腐攤呢!”

賀晏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這哥兒還挺敏銳的。

他確實一直在交談中不斷地自稱餘家豆腐,屆時只要有人問,這機會可不就來了嘛!

豆幹豆皮也不是什麽難以覆制的吃食,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總是走在前頭的,但第二個吃螃蟹的卻不一定會落後多少,只要是會做豆腐的,琢磨一會兒就想明白這個關竅了。

眼下他們還沒聽到別的豆腐攤賣豆幹豆皮,估摸著是壓根就不知道。

“是的,借東風,只要有了名氣,哪怕別人家也跟著賣,我們的豆幹也不愁賣。”一個縣城這麽大,一兩家豆腐攤,搶不了多少生意。

賀晏又說,“等明日我打聽清楚這兩家到底什麽來頭,這熏幹鹵幹我們也可以準備起來了。”

餘滿想到即將要賺大把大把的錢,一時難以抑制心裏的高興,一頭撞向賀晏的後背,發出嘿嘿的傻笑。

溫熱的氣息在後頸上縈繞不去,賀晏渾身僵硬起來,餘滿蹭了一下才反應起來,手上的力道倏地松開了,站在後頭當起木頭人。

只剩下冒煙的臉頰能看得出點莽撞過後的痕跡來。

竹筏原地打轉了好一會兒,才繼續正常行駛在河面上,賀晏假咳了一聲,問道,“我們今日吃魚嗎?”

餘滿順勢點頭,說好。

倆人你看我我看你,又臉紅不知道說什麽話了。

安靜的氣氛透著不可名狀的旖旎來,很快他們越過河西村,來到了下游的西柳村。

人生有三大苦,打鐵賣炭磨豆腐。

賀晏可不想為了多掙兩個銅板就把身體熬壞了,每天一人一個雞蛋是必須的,隔三差五吃肉吃魚也很要緊。

西柳村與其他村子都不一樣,潘富戶一窮二白從村子走出來,憑著河運發家致富後也沒忘村子的鄉親父老,修建木橋出行不說,還提攜村子裏的漢子,有了富戶的路子,西柳村做小買賣的人特多。

甚至還有不少人跟著搞起池塘養殖業來。

餘滿帶著賀晏熟門熟路走去西柳村,“潘大叔,現在什麽魚最肥美啊?”

潘虎家的魚是村子裏養得最精心最好的,人也公道,大家都愛來他這裏買魚,以往餘滿沒少陪餘老二過來這邊買魚,潘虎自然對其也不陌生,上一回還是帶他弟弟來,這回多了一個漢子。

“是餘家哥兒啊,這位想必便是你家相公了?”潘虎笑著說。

賀晏和他打了聲招呼,“潘叔好。”

“好好好,這個子真高,你爹帶你來這的時候你還是小孩一個,眼下都成親了……”潘虎唏噓了一番,他與餘遠江是有些交情的,見了餘滿成親到底是放心下來。

“你小子可一定要好好待他,不然的話……”潘虎警告起來。

賀晏感受到肩膀的力度,“這是自然!”

見賀晏說話還挺誠心的,潘虎便不再提這事,而是說起他的魚塘來。

“這時候鯉魚正是產卵的時候,拿一條回去煮豆腐鯉魚湯?”潘虎沒甚事就愛在池塘邊待著,生怕有些缺德的家夥往裏面下毒。

餘滿點點頭,“成,那便來五條。”一條今天吃,一條大伯,一條給三叔,剩下兩條先養在水缸裏。

最近忙活著做豆皮,可怎麽與大伯他們交流,今晚得過去一下。

再說了,平日裏,沒少勞煩大伯他們,眼下一人送一條,也不為過。

潘虎聞言,立馬從地籠子裏挑出五條出來,每條鯉魚有四指寬,一斤半左右一條,“一條六文,一共三十。”

“可以,給。”餘滿從荷包裏數出三十文來,荷包頓時空了大半,束好口袋後,十餘個在裏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潘虎接過銅板,也沒當著人面數,銅板嘩啦啦放在了空蕩蕩的魚簍裏面,他隨手抽出幾根幹凈的禾草,禾草穿過魚鰓,從魚嘴出來,而後打個結。

五條魚被分開捆好,潘虎又給捆了幾個不大的河蟹當添頭,“拿好啊。”

“好,謝謝叔。”

賀晏一手魚一手餘滿,倆人踏上飄蕩的竹筏,迎著烈日歸家去。

……

整個五月,水稻漫長的分蘗期結束,即將進入孕穗拔節期。

此時農人紛紛開始排水,確保水田裏的水只淺淺浸過根部一寸左右,不僅如此還要註意地溫、施肥,雜草也需要提前拔走。

農田的活多了不少,午飯吃了一鍋燉魚後,賀晏便說,“小滿,一會兒我去施肥,完了你在家去找堂哥他們,不然我們要做六十斤豆幹,怕是一早上做不出來。而且模具也得再做幾個……”

餘滿想說一塊兒去施肥,但轉念一想,確實是活兒太多了。

他們家的地前兩日才除草,今日得抓緊施一層肥免得這草又奪了營養去,再加上木匠那他比較熟門熟路,餘滿只能說好吧。

餘冬窩在房間內睡午覺,餘滿先找餘木匠抓緊功夫定做幾個模具,模具不需要上漆,趕工一下午肯定能做出來。

賀晏帶著鬥笠去漚肥的坑裏挑土肥,加水稀釋,等他挑著肥到餘家的地裏,周圍已經有不少人在潑肥水了。

“大伯,仁哥,義哥,小禮。”

大伯以及三個堂哥堂弟都在各自的地兒幹活,賀晏無奈笑了下,看來小滿是見不到幾個堂兄了。

餘家三兄弟的水田都緊緊挨在一塊兒,大伯家裏有十畝水田,三叔家有十六畝水田,別看小滿似乎只有三畝三分水田。

實際上餘老二一共有九畝三分水田,並三畝旱地。

還有六畝水田和兩畝旱地,都被餘老二租了出去收五成租子,再加上自家種的三畝水田一畝旱地,夠一家四口一年吃用了。

不然十幾畝地種完了怕是沒工夫打理豆腐生意了。

而餘大伯作為村長比餘三叔還少地的緣故,是因為真的種不了這麽多地,

餘大伯一家就四口人,精耕細作十畝水田已經是極限了,再加上還有旱地菜地等等……十畝水田正好。

餘時仁見賀晏一人挑著肥過來,伸直腰遠遠地搭起話來,“弟夫來了!小滿怎麽沒出來?”

這倆人整日“公不離婆,秤不離砣”的樣子,眼下竟然只有賀晏一人出來,不會是小滿不舒服了吧?

賀晏提著小桶開始施肥,他說,“小滿在家裏幹活呢。”

“哦哦,沒有不舒服就好。”

幾人開始埋頭施肥,潑肥水的功夫很快,但地裏活除了繁瑣就是繁瑣,賀晏挑了兩回肥,埋頭潑了一個時辰才將活幹完。

潑完後,幾人走到田埂邊的小河道裏,兩腳踩進去開始沖洗,賀晏這才說起正事來。

“大伯,我和小滿今日接了兩個大單,要在明日作出六十斤豆幹來。”

“六十斤這麽多!”餘慶禮沒忍住驚呼起來。

豆幹豆皮前幾日滿哥兒有送過給他們嘗嘗,那滋味確實比豆腐來得好吃!

“對,所以我們人手不足,想請你們明日早上幫忙做豆幹,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時間?工錢的話,一人十文?可以嗎?”賀晏問道。

餘時仁自然沒有不答應的,“可以啊!”

餘慶義也點頭。

賀晏見餘慶禮不說話,便問,“小禮,你來嗎?”

多兩個人其實剛好,但是慶禮也在,賀晏自然不能落下他。

餘慶禮看了看自家大哥,搖頭道,“晏哥,我感覺兩個人夠了,再多就轉不開了。”

而且這做豆腐一看就是個辛苦活,他還是別與他大哥掙了,施完肥這兩日沒什麽活幹了,他可以趁機溜出去,餘慶禮暗道。

餘大伯則說,“這他們也不會,你確定要他們幫忙?”

這豆腐手藝可是弟夫郎帶過來的,他們就算姓餘的也沒得覬覦的份。

“自然,都是兄弟,這也是小滿提議的。”賀晏說。

“成,工錢就不用了,兄弟幫個忙是小事,要什麽工錢。”餘大伯發話,十文錢幹半天太闊綽了點。

河水渾濁一片,賀晏使勁沖洗腳上的淤泥,他說,“要的要的,這也不是一次兩次,耽誤了哥哥們打短工的功夫,肯定要給錢。”

“對了,等下義哥和仁哥便一塊兒回我們家,下午先學兩回,明日一早好上手。”

幾人收拾好東西,起身回家,走到半道上就見裏三圈外三圈又圍了不少人。

餘遠山正容亢色地說,“你們!都圍在這做什麽!”

“村長,村長來了!”一聽到餘遠山的聲音,大家趕緊讓出位置了,賀晏跟在大伯身後擠了進去。

一進去,還沒等人說話,便有一人沖過來抱著餘遠山的大腿,“救命啊村長,滿哥兒要打死人了!!”

賀晏立馬心一緊,將視線投向人群中的餘滿,見他掄著掃帚氣勢洶洶,身上沒有受傷的痕跡,才放松下來。

餘遠山沒說什麽,只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你可不能因為他是你侄子就縱容他啊!”劉向娣見狀,躲在人群中壓低聲音喊。

求救的年輕漢子叫張柱子。

自餘滿被方家退親後,張柱子他娘便說了好幾回要娶了餘滿回去,他本來不樂意,但他娘念得多了,他又覺得好像還成。

於是乎,沒經人同意就兀自上門看人,餘滿一看門口畏畏縮縮的頭,拿起掃帚就開始打,打得人滿頭是包。

最絕的還是,這人被打了回家後和他娘哭訴,他娘二話不說沖過來找餘滿,又被餘滿連消帶打將二人給趕出去。

之後餘遠山作為村長不能太過偏頗,便只是讓大伯母和三叔麽帶著人就到了張家去。

張家這悶虧是吃了,只能暗搓搓詛咒餘滿嫁不出去,鐵定沒人要,到時他們張家就能……

沒多久餘滿便大張旗鼓招了個贅婿進門,生意還做得風生水起。

這幾日張家在院子經常看著他們從門前經過,挑著兩擔豆腐去買,一到晌午就挑著空箱子回來。

小兩口過得有滋有味,他們啊……酸得也是有滋有味的。

張柱子就算再見不得餘家好,可偏偏找不著人酸啊,人家早出午歸,下午趕忙著下地,他們的酸言酸語人家是一點兒也沒聽到。

這天晌午過後,張柱子在村裏溜達,迎面撞上了從餘木匠家出來的餘滿。

腦子一熱就沖著餘滿叫喊起來,“滿哥兒啊,你這賺了錢怎麽不惦記惦記村裏人啊,大家可幫了你不少啊,這有了漢子就是不一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啊……”

餘滿順手將角落的掃帚掄起來,迎頭棒喝,打得他痛哭流涕。

張柱子哭得稀裏嘩啦,柱子他娘也心疼得稀裏嘩啦,摟著自己快二十歲的兒子,還當他是個小嬰兒“哦哦”地安慰起來。

場面一度有些惡心。

賀晏不忍直視,扭頭想yue!

“村長,你說,我家柱子這也沒說什麽啊就給他打成這樣,今日你作為村長不給我個交代,我們張家可不會這麽算了!”

圍觀的人雖然覺得有些難頂,但還是面露不忍,說幾句嘴就打成這樣,滿哥兒這回確實過分了。

餘滿嚴聲厲色道,“這是我家的生意憑什麽分給你們!憑你們多張嘴嗎?”

“哎喲,不分我們這些外人也正常,可也沒見你分給姓餘的啊,虧得你家大伯三叔還日日幫忙……”劉向娣煽風點火道。

再加上還有李鐵柱他娘也摻和了一腳,陰陽怪氣說,“就是啊,村長,你這個做大伯的可也沒沾上半分好處哦,這侄哥兒啊到底是外人。”

“可不是嘛,招婿還不如被……”

劉向娣這話還沒說完,賀晏就有話說了。

“劉大嬸的意思是以後你家生意要分給姓劉的,張家賺了錢就要分給姓張的,誰家賺錢了別管三七二十一,就分給同姓了不然就是不對!大家說對吧!”

眼見著劉向娣又要往餘滿身上潑臟水,賀晏可見不得這種臟手段。

但這個時候順著解釋或者急於反駁都會落在下乘,只有主動攻擊才是上策,而將對方置於眾人的對立面攻擊起來則為上上策。

“憑什麽!”村裏一些家裏還算有餘錢的聽了這話不舒服道。

他們拼死拼活的賺錢,哪怕是親兄弟也不能隨意拿去,同姓就要分去,是哪家的道理?

賀晏這話一下子將劉向娣冠冕堂皇的表面戳穿,餘遠山不怒自威,掃了劉向娣他們一眼,發話道,“滿哥兒的生意用不著你們操心,他還有堂兄弟在,至於挨打一事……”

劉向娣他們訕訕地閉嘴了,隱在人群中溜走。

餘遠山作為他大伯,自然覺得這事餘滿做得沒錯,但是村子裏就是這樣,人家說你幾句,你發怒可以,但不能太過分,而作為村長,他也不好正大光明地說餘滿沒錯。

到時就會留下一個偏袒的罪名,又或者讓大家誤以為說嘴了就能動手打人就完蛋了。

餘滿嘴巴動動,知道自己讓大伯難做了,就想低頭認下來道個歉完事。

賀晏冷哼一聲,“要不是他嘴賤,滿哥兒才不樂意打他,況且這事也就換了我們滿哥兒不吃虧,要換做其他軟綿性子的,被張家人這麽一鬧,還不得氣到去看大夫,說來說去我們滿哥兒沒有錯。”

大家:“……啊……”

你別說,這話聽起來確實有幾分道理哈。

柱子他娘目眥欲裂,瞪著賀晏,“他沒錯!他憑什麽打人打得這麽重?”

眾人墻頭草一般,扭頭看賀晏。

對啊對啊,有道理也不能打人這麽重啊,你還不快道歉,認個錯完事了。

賀晏氣定神閑,“既然覺得重了,我們就請大夫過來醫治,該多少銀子就多少銀子,但是不好聽的話我還是要說,以後再來撩閑,見一次打一次!打斷腿我們也照賠不誤!”

我去!

眾人紛紛側目,被賀晏這話嚇得夠嗆,這才想起來賀晏還有一個楞子的名頭,之前打架可是出了名的莽撞。

這倆煞星怎麽就給湊成對的!

餘遠山:“……”深吸一口氣。

餘慶禮雙眼放光,拍開大哥的手臂,蹭到賀晏身邊,儼然一副小迷弟的樣子。

餘慶禮炫耀起來說,“晏哥,你和小滿不是請我和仁哥幫忙了嗎?怎麽有人說我滿哥不提攜親人啊,不會吧!半天十文錢耶,我這麽大還沒有收過這麽大的工錢。”

賀晏讚賞地看了他一眼。

什麽?!

半天十文錢的營生去哪裏找啊!

餘慶禮這話一出,大家都震驚了,各個頭頂都頂著一連串黃澄澄的酸檸檬。

酸,是真的酸!

而且幫著幫著忙,說不準還能偷師呢,這回大家真的好像生吞了一百個酸果子,從裏到外酸出味了!

這滿哥兒好像是有些運道的,哪怕爹麽沒了,還有村長大伯,艄公三叔,自己捏著豆腐坊,招了贅婿進門生意還做大了,他這日子過得如此舒坦!

怎麽他們家與餘家就沒能沾讓半點親緣啊。

“滿哥兒,今後忙不過來可一定要預上我們家啊,我們可不是那種不知好歹的。”

“就是啊,我家漢子幹力氣活最是熟手,你找我們家準沒錯!”

餘滿迅速被各種討好的聲音淹沒,只能承諾道,若是有需要肯定會從村子裏找人!

得了話,大家才結束,而被拋之腦後的張柱子他們:“……”

有沒有人管管他們啊!

不多時,草醫被人拉過來後,望聞問切完,直說沒什麽大礙,只是皮肉傷,幾天就能消腫,花個十文塗些跌打藥酒就成。

張柱子兩母子抓著手裏的十文錢,恍恍惚惚起來。

他們到底為什麽會有膽子跑到餘滿面前鬧的了,是誰提議的來著……?

因著丟了十文錢出去,哪怕情有可原,賀晏還是老大不爽了。

他也知道自己這種心態純粹摳門在作祟,真的不想把銀子花在別人身上,哪怕一文錢。

他心裏暗暗嘆氣,十文錢可以買六兩豬肉,一大碗餛飩,五個燒餅了!

這心態到底不太磊落,賀晏只能自己一個人心疼心疼那無緣的十文錢。

“賀大哥,”餘滿高興地顧不上彼此之間的距離,攀住他結實的手臂。

四目相對,眉梢微微挑起,難以抑制的喜悅在心裏“咕嚕咕嚕”冒著氣泡。

他無以言表內心的激動,只重覆喊了幾聲賀大哥。

“怎麽了?”賀晏將他耳邊散落的發絲輕輕別在耳後。

餘滿莞爾,抿著嘴角笑,“沒什麽……就是高興!”

他好高興啊!

他還以為又像之前那般,哪怕他是被說閑話的那個,還是會有人覺得他動手就是不對。

而大伯的難處他是知道的,因此多數時候他都會選擇退讓,而大伯他心底再怎麽不樂意,為了村子的安穩,還是會明面上各打五十大板。

餘滿也沒有覺得很委屈,他也習慣了。

但原來還可以這樣做,原來他動手打人真的有人會站在他身後說他沒錯,餘滿頭一回真切感受到汩汩溫熱的泉水淌入肺腑,就連心臟都暖烘烘的。

賀晏:“……”好吧。

賀晏摸了摸鼻子,他還能怎麽樣。

只能在這種炙熱赤城的目光下,在一聲一聲“賀大哥”下節節敗退。

……

人群散去,賀晏他們很快將正事提起來,明日的生意可拖不得。

餘滿看了一眼,“不是說義哥來嗎?怎麽是禮哥?”

餘慶禮比餘滿大幾個月,但又比賀晏小幾個月,因此他們都各叫各的,餘慶禮開玩笑說,“我頂替我哥,怎麽不行啊?”

他們打短工,工錢就是一半公中一半自留,原本餘慶禮是不怎麽想來,畢竟他又沒成親,真的不需要太辛苦,但剛剛見了賀晏那一出,太過爽快了,他便央求他哥。

餘慶義見他弟真的想去,也沒說什麽就換了。

餘滿懶得理這個整日不著調的堂哥,“行行行,怎麽不行,只要你不覺得累就成。”

回到家中,餘冬冬個小但心不小,抓著比他還高的掃帚在院子裏打掃起來,雞食也已經剁好蒸熟,就差晾涼了給雞吃,像他這麽大的小孩幫著家裏幹活,在村子裏隨處可見。

除了溺愛孩子的人家,撿柴火挖野菜撿菌子掃地燒火做雞食等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們是手到擒來。

“小冬,我們回來啦。”賀晏把院門關上,餘冬放下掃帚,喊完人就去端涼白開。

賀晏渴得不行,喝了大半碗,放下碗後就開始:“小冬好棒!”

從頭到尾好好誇讚了餘冬一番,就連頭發絲都不放過。

餘冬顯然很受用,小臉紅撲撲的,濃密的睫毛呼扇呼扇,他又看了看餘滿,餘滿不甚熟練地仿照賀晏的話當起誇誇機器。

誇得小孩胸脯挺起來,小腦袋昂揚,他餘冬冬是有點不錯的呀,嘻嘻!

被各種彩虹屁籠罩起來的餘時仁、餘慶禮二人:“……”

剛剛發生了什麽?

難道餘冬信不是簡單倒了個涼白開,而是做了滿漢全席出來嗎?在哪裏,他們怎麽沒有看到!

倆人懵逼,在餘冬冬期待目光下敗下陣來,被迫加入二人誇誇群中。

餘冬得了大家的誇讚,見哥哥們有事要做,興沖沖地端起雞食去餵雞。

晌午泡的兩斤豆子也泡得差不多了,賀晏與餘滿一人帶一個,分好工後便開始磨豆子煮豆漿,一時間井然有序起來。

很快到了點豆腐,餘時仁領著餘慶禮溜出去,賀晏攔都攔不住。

“小滿,”賀晏突然開口,“我還沒問你,你介意把這手藝教給仁哥他們嗎?”

要不是看了餘時仁他們的舉動,他還想不到這茬。

要知道在現代這些手藝上網一查比比皆是,誰都能做,比的不過是誰的品質更好,又或者更物美價廉。

而放在大興朝,就連發個豆芽都藏著掖著的時代,一門做豆腐的手藝可以源源不斷帶著銀錢,自然更是不可外傳的。

要不然那些人也不會聽了能來這邊當幫工,就立馬捧著餘滿。

“不介意啊。”餘滿說,“之前我爹麽就說過如果我出嫁了會教給大伯三叔他們,想來就算我沒出嫁了也是可以教的啊。”

前不久他也有提過這事,但三叔他們矢口拒絕了。

豆腐點好,攪碎成豆花,餘時仁他倆便開始學著怎麽鬥手腕,使其快速均勻地潑在模具裏,而後時間怎麽掌握,要壓多久……

等倆人上手壓出了四斤豆幹來,最後那板總算是厚度適中,口感堅韌,已經合格了,餘慶禮才松了一口氣。

還真別說,這活兒好像很簡單,但做得好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約定好明日一早上上門的時間,餘滿就讓堂哥一人端走一斤豆幹和一條魚。

剩下兩斤,他們自己留半斤,還有一斤半一分為二,一半送去給沈樂他們,一半送去給孫媒人家。

翌日天還未亮,霧氣籠罩在山巔還未散去,餘時仁、餘慶禮便敲開了門。

四人合力將六十斤豆幹做出來,又做了十五斤豆皮,十斤豆腐,做好了倆人都顧不上吃早飯了,和餘冬交代一聲,便出發前往陽東縣。

等他放下家夥後,等候多時的羅采買就和他們打招呼,放下九十二文,一個人背著重重的三十五斤豆幹豆皮走了。

沒多久,劉管事帶著小廝將二十斤豆幹背回去。

期間又來了幾個熟客買豆腐,賀晏便說,“小滿,我帶著豆幹去看看能不能賣到酒樓去,順便打聽打聽到底怎麽回事。”

餘滿點頭,“好啊,賀大哥你去吧,攤子我一個人看就成。”

賀晏托隔壁的燒餅大哥幫忙照看一下,囑托了餘滿兩句才帶著一斤豆幹一斤豆皮離開。

燒餅大哥都是當爺爺的年紀了,看著餘滿就跟看小輩一樣。

再說了這豆腐攤子生意好起來後,連帶著他的燒餅都多賣了不少,誰不喜歡會說好話會來事的鄰居呢!

燒餅大哥揶揄道,“你們小兩口剛成婚不久吧?”

餘滿切了一塊豆腐遞給對面的嬸子,他抿嘴笑道,“是啊。”

另一邊,賀晏先去百味樓後廚找了鄭康與李采買,想要通過這道關系看能不能將他們家的豆幹豆皮推銷出去。

只不過李采買想起上個月被賀晏坑了一兩去,心氣頓時不通暢了,將鄭康視若無物。

無奈之下鄭康只好出來說話。

“抱歉啊,小賀,你家豆幹豆皮我照實說了,那味道確實不錯的,要是能給酒樓加兩道家常菜也不錯,只不過……”

賀晏了然,這李采買本就是小心眼的性子,估摸著還想著怎麽拿捏他呢。

本來也是想多個銷路的事而已,不成就不成吧。

“不礙事的,鄭哥,我再去別的地方看看,”賀晏拍拍他的肩膀,感謝道,“前些日子還沒感謝你幫忙,遲些時候我請你吃飯啊。”

鄭康還在為沒幫上他的忙苦惱,“你這不是折煞你哥嗎,就幫個小忙!再說了,有免費的好吃的,我肯定得上啊,還是我占便宜呢。”

賀晏笑道,“那就過兩天找你喝酒,成不?”

“成。”

和鄭康約定好後,賀晏便從百味樓後廚出來,轉身進了對面的惠如樓。

惠如樓是他們陽東縣的老字號酒樓了,百味樓才開了五年就憑借夏日冰飲爭下了一席之地。

這兩年配上新穎的話本說書搶占了惠如樓不少的客源與市場。

眼下時候不早了,惠如樓的大廳卻寥寥無幾坐著人,跑堂的小二在其中穿行。

見了有客人到,小二趕忙招呼其入座,“客官,要點什麽?”

賀晏擺擺手,他可不是來花錢的,想他在酒樓裏花錢,門都沒有。

“我有一新奇的吃食,可否讓您家掌櫃或者采買出來一看?”賀晏說。

小二腳步一頓,語氣平淡道,“自然可以,只是需要讓我們先過一過眼,可否先說一下?”

要是他聽過的,那就沒必要請掌櫃的他們出來。

綠色的大葉子包著半片狀方塊形的……豆腐?

小二看著面前的吃食:“客人,您確定了新奇的吃食就是這個?”

怎麽看也是一塊豆腐啊,就是看著更小更結實而已……

這有什麽可稀奇的!

莫不是百味樓那邊找人過來尋他們開心的!

小二疑竇地看著這形跡可疑的漢子,別以為你長得俊俏,我們就會手下留情哈!

眼底的猜疑就要跳出來了,賀晏:“……”

清湯大老爺,他冤枉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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