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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印象: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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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印象:午夜

有時候覺得宇宙挺小的。

波提歐瞪著眼睛,望著臺上鎮定從容的微生柳。

——所以說之前隨便在仙舟問路的一個人,怎麽會突然站上匹諾康尼真人秀海選的賽道啊!

微生柳投註在那個方向的視線停留太長,真理醫生同樣望了過去,看到那個露出一口鯊魚牙齒的牛仔,死死地盯著看臺。

真理醫生挑眉:“認識?”

這一瞬間微生柳的腦海中閃過眾多念頭。

最後定格在這人必然沒有邀請函進入匹諾康尼要是被當作偷渡客抓起來的話可以首先把他推出去擋槍如果不能擋槍也能拖延一會時間。

……或許稍微有些不太道德。於是微生柳又收回了這類想法,若無其事,而又雲淡風輕地“嗯”了一聲。

波提歐莫名覺得背後一寒,但是臺上微生柳已經移開了視線。她現在似乎適應了這種舞臺的聚光燈,顯得自然了一些。

雖然大部分普通觀眾都看不清,但是以巡海游俠絕佳的視力,仍然能註意到她在背對攝影燈的地方悄悄和旁邊那個石膏頭在搭話。

“你覺得什麽時候能結束呀?”

“我並不清楚這類節目的流程。”

“大半夜被你拽起來就是為了被送到這個地方嗎?”

“之前說過,我只是看到了一本童話書,對裏面所記載的時刻有些疑慮,因此才想來驗證。”

“我不喜歡童話故事。”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真理醫生向她這邊稍微偏了一點,灰白色的石膏頭毫無生機地杵在微生柳面前。並不知道裏面的人是什麽神情。

“怎麽?難道很意外嗎?”

“確實。”

“因為我的外表看上去就很像那種童話故事裏走出來的角色吧?”這點上,微生柳倒是清醒地很有自知之明,“不過童話都太飄忽忽的啦!結局都是千篇一律的,從此,誰誰和誰誰就這樣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無論經歷怎樣的波折,故事的終點一眼就能看得很清楚吧。”

“那麽像這樣的突發事件就會讓你高興起來了?”

“……倒也不是。”

“畢竟你也不知道下一刻這個海選賽到底是什麽安排。”

在真理醫生說出那番話後,用盡畢生修飾詞和形容詞誇讚完他們的主持人終於停了下來,然後燈光忽然關掉。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升降梯的聲音,幾張裝潢華麗的巨大椅子緩緩升起,幾道銀色的光條糾纏著,從背對著微生柳他們的椅子上一直向下,與賽場的地面連接到一起,延申到他們的腳下。

三張巨大的椅子背對著他們,然而觀眾能看到椅子上的人的樣貌,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那位不幸被牽連的選手喃喃說:“這什麽?”

“匹諾康尼好聲音嗎?”

微生柳:“……”

這時主持人用那種澎湃的嗓門大聲喊著:“恭喜諸位,觸發了驚喜刺激的隱藏環節——請用你真摯的語言藝術,打動你面前的導師!獲得進入內場比賽的絕佳機會!”

語言的藝術。

這該怎麽說?

那位參賽選手也沒預料過這種情況,雙手緊握著話筒,面色有些發白,額頭滲出汗水出來,看著很是緊張。

“嗯、導師們,導師們好。”

主持人善解人意地說:“看起來這位選手第一次見識這種場合呢。不過沒有關系!請放松你自己,當作一次免費門票的過山車游戲吧!”

“比如說,可以介紹一下你的家庭情況?”

“哦哦,好的。”參賽選手點點頭,認真回憶了一下,然後說,“我來自一個遙遠的星系,因為一直聽說匹諾康尼的美夢所以花費了多年的積蓄。我的家裏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一個妹妹……”

“停停停!”主持人這次卻罕見地打斷了他,眼看著臺下的觀眾們又開始打起哈欠,他追問說,“你的家人們有什麽故事嗎?”

“什麽?”

“關系不和睦,兄妹反目,血流成河——之類的?”

“請不要用這種話來描述我的家庭。”

參賽選手看上去有些生氣。

“竟然是罕見的有責任感的普通人設!”主持人並沒有被冒犯的感覺,反而誇張地拉長了語氣,“想必作為你的家人一定也很幸福吧!”

主持人很快就結束了對話。三位神秘導師一動不動,看來普通人的人設並不能打動他們。

主持人按照流程開始詢問下一個。

“那麽這位英俊神秘的石膏頭先生——能否在接下的話語中進行一場關於內心的獨白呢?”

“……”

“他選擇了沈默!天哪!這位先生竟然選擇了沈默!”主持人反而更加激動,使人懷疑是不是跟純美騎士有點關系,除了更加誇張和激動的語氣,在某些方面簡直是一模一樣。

“多麽忠於自己的設定!作為宇宙的任何普通人士,都知道一個石膏頭是不會說話的!”

“……”

微生柳低了點頭,努力不讓攝像捕捉到她艱難憋笑的表情。

真理醫生沒話說。

但他伸手固定了一下這個石膏的位置,使它更加牢固地罩在腦子上。

導師仍然沒有轉動的意思。大概對一個石膏頭也興致缺缺。

隨後話筒被交到微生柳手上。

她並不清楚這樣的賽制,根據前兩個的經驗覺得這三位導師的要求應當很高。

主持人循規蹈矩地問:“那麽,請這位綠眼睛小姐,介紹一下你自己。”

微生柳參照了真理醫生的回答:“好的。我沒有什麽可介紹的。”

“這樣不太行呢。”主持人卻出乎意料地對她很嚴格,“講講你的父母吧。”

微生柳:“我沒有父母。”

主持人一頓。

在經過了普通人毫無波瀾的平靜人生、石膏頭的沈默之後,仿佛終於嗅到了一絲隱隱有爆點的氣息。

他的聲音稍顯不穩。

“哦,天哪,真是一個堅強的人。”

微生柳皺了皺眉。

隱隱感覺有些不妙。

“沒有監護人的照料,一個人獨自堅強地長大——”主持人的聲音竟然哽咽了,“多麽勵志的人生!”

微生柳:“……倒也不是。”

主持人:“我們都懂!悲慘的身世並不能成為你前進道路上的阻礙,只要堅定地走下去!”

微生柳謹慎地選擇沈默。

這時候感覺說什麽都會被理解為故作堅強。

主持人:“哦天哪,讓我們為這個堅韌的女孩獻上掌聲。”

觀眾席傳來前所未有的熱烈鼓掌。

她隱約看到臺下的波提歐同樣擡起了機械手,那個改造成左輪.槍的手臂此時也跟隨著大眾為她獻上掌聲。

微生柳:“。”

不。大可不必這樣。

等到掌聲平息,主持人才繼續問:“在你的人生經歷裏,一定有很多曲折的故事吧?可以為我們講述一段經歷嗎?”

微生柳思考了一下。

決定不能以常理來推斷這個節目,於是她開始講起。

“我是一個麻煩的家夥。從來不與外人交流,也不擅長社交。”她首先這麽說,“我還有一個很讓我頭疼的……呃,小朋友。”

——雖然系統現在已經被博識尊摁在封閉的洞天裏。

“有些情況下,我會混淆自己的認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這時候需要朋友的幫助。”

——以為自己是一棵樹,或者被打散後,就需要人幫忙把她撿回來。

“最近一次,幸好遇到了朋友,幫忙解決了這個問題。”

——大概對景元來說,或許是一種不幸。

自以為說得很籠統敷衍,也沒有洩露出什麽私人信息。微生柳自覺絕對不會有什麽問題。

然而在詭異的安靜之後,主持人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激昂腔調。

“經過一番精彩的才藝展示和激烈的角逐!我們的選手用他們的熱情與才華,感謝他們為我們帶了這樣難忘的表演!”

“我謹代表評委會對你們的出色表現表達最真摯的謝意!”

什麽精彩的才藝展示?難道是大變活人嗎?

激烈的角逐?指的是一個平穩致辭另外一個沈默不說話嗎?

微生柳心裏那股不詳越來越大。

“然而,在這場海選的末尾,我們竟然能遇到這樣優異的選手!”

“她,父母雙亡!身世悲慘!惹人痛惜!然而笑對人生!”

“她,罹患精神疾病!自閉抑郁!卻依靠著朋友的力量!走出了陰影!”

標準的選秀人設!

主持人幾乎要淚目了。

“請導師決定你的選擇!”

導師轉身!

“嘭”的一聲,是會場布置的禮花和彩帶在喝彩聲中綻開。許多人起立鼓掌,不時爆發出幾聲喝彩,甚至有某位不具姓名的巡海游俠幸災樂禍地向天空鳴槍,不過很快被人制止了。

幾個卷曲的花瓣飄落,輕撫過微生柳堪稱有史以來,最為無知的表情上。

-

“娛樂節目比人際交往還要難以推演邏輯。”

總算折騰完,在後臺進行整理的時候,微生柳陰暗地盯著化妝間的鏡子,作出如下言論。

“我還要找一個搭檔!”微生柳看著流程單,有些心累,“參加下一輪的選拔。”

然後微生柳探究地望向真理醫生。

真理醫生毫不客氣地避開她的視線,平淡地說:“我沒興趣。”

“人有的時候,可以嘗試走出自己的舒適區。”

“我認為這是走進了無人區。”

微生柳:“。”

“不過,如果選秀的標準是這個模板。我倒認識一個更為合適的家夥。”真理醫生說。

“真的嗎。你確定嗎。”微生柳指著節目單上的描述,忍不住掰開手指,一條條列舉著數,“他們要找的到底都是些什麽人啊?你瞧瞧,什麽父母雙亡,患有某種重大缺陷的疾病或者新穎的人物設定,最好有某種悲情過往。並且外表看上去完全沒有受過創傷,長相要吸引眼球,花枝招展,不害怕與人社交,不怯場。”

“萬裏挑一也找不出來這種家夥吧?要是真有我都有點心疼他了誒?”

“……”

“嗯?怎麽突然不說話。”

“本來只是即興一提。”真理醫生若有所思地說,“但聽你剛剛這麽描述了一番,好像他真的很適合。”

“誒?”

-

不過下一場選拔的時間並不急於一時,節目組給予了充分的時間。在此之前他們就能找到相位靈火回去。真理醫生認為,要看到某位星際和平公司[戰略投資部]的高層成員參加這種選秀的概率並不太高。

微生柳和真理醫生決定兵分兩路在這個劇場裏面去尋找。拐到一個走廊的時候,一盞吊燈突然落了下來,燭火滾落到微生柳腳下,還有幾個鏡子的碎片。她向前看去,一個人的身軀被什麽物體貫穿,剩下的部分殘存的肢體變成了不明顏色的液體,灑了一地。

而那個貫穿人的怪物緩緩向外來者投來視線。

借著燭火,微生柳看清了它的樣貌。

紫黑色的外殼。

匹諾康尼的人們常說,它的邪影游蕩在午夜十二時分,所及之處必有不測之禍,以利刃散布噩耗,以死蔭籠罩美夢。

——[何物朝向死亡]。

微生柳謹慎地後退了一步。

她想起之前拉帝奧打開她房門時,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午夜十二點。】

【如果你聽過某個童話故事。】

【那麽,灰姑娘,現在是時候奔跑了。】

以及從星的口中,聽到的一個略顯黑暗的童話故事。

“真理醫生講的那個童話故事,感覺還蠻有隱喻的誒,故事的情節是這樣的:灰姑娘其實是一個邪惡的女巫,王子假意邀請她來參加盛會,會在午夜十二點的時分將一束玻璃劍刺穿她的心臟。”

聯系上下文。

難不成是什麽真理王子邀請她參加盛會選秀,然後在午夜十二點讓她跟[何物朝向死亡]打一架嗎?

但奇怪的是,微生柳並沒有從面前這個家夥身上察覺出任何的敵意。

甚至它好像還挺委屈的。可憐兮兮地看著微生柳,像是因為貫穿人的身體後流露出的液體弄臟了地板,而變得相當懊惱。

好像經常被人用球棒掄著打的樣子。

頻率估計是一周三次吧。

微生柳:“……好吧。”

畢竟在模擬宇宙裏對它下手還挺狠的,吸取了很多的生命值。莫名其妙就有一種負罪感。

她認命地開始就地打掃。

人在幹活的時候,思維就容易發散。她想起那個令人疼痛的雙人搭檔選秀。

“娛樂節目比處理屍體還要麻煩呢。”

幽幽的聲音,回響在大廳的走廊上。

匹諾康尼,紙醉金迷之地。川流不息、金碧輝煌的大都會。

這裏的歡歌無止無休,這裏的歡宴永不落幕。

在無數場盡興的歡宴之一,一個因為酒醉而稍顯迷糊的金發游客,恰巧走在了這條回廊的拐角。

他剛經歷過一場觥籌交錯的宴會,明明該如同大多數人一樣沈迷於籌碼、金錢以及繁華帶來的華麗光影,然而此時的面容卻顯得有些冷靜過頭。

——在聽到拐角深處,那一句“娛樂節目比處理屍體還要麻煩”的話的時候。

豈止是冷靜過頭。

感覺酒全都醒過來了。

砂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幻聽了,所以他輕聲問:“有人嗎?”

拐角傳來下意識的回應:“沒有人。”

砂金:“……”

砂金於是走前幾步。

然後,目瞪口呆地看到一幕堪稱是兇案現場的景象。

碩大可怖的怪物,靜立悚然在一邊,紫黑色的螯肢正緩慢地舒展,細密的絨毛在不知何處而起的微風下悄然搖擺。

而在那怪物的陰影之下,殘存的半具軀體半死不活,在遮掩下只能看到一灘正化作液體的手臂。

另一位女士——顯然是共犯。

正在手法嫻熟地清理屍體。

並且發出了如上幽幽的抱怨。

那個怪物的共犯轉過頭來,露出一雙翡翠綠的眼睛。

不知為何,砂金竟然覺得這位共犯小姐的氣質隱隱有些眼熟。

……大概是殺人的那幫人都具有相通的特質吧。

微生柳看到來人的時候,同樣陷入沈默。

之前認真打掃現場的時候她啟動了自動回覆,以至於回答出了“沒有人”。

當然沒有人。

在場的這幾個都不是人。

哦,或許有的曾經是。

但是這個小孔雀一樣花枝招展的人,她是認得的。

她之前投放在匹諾康尼用於測試模型的貓貓糕,莫名其妙認識了一個好心人,還在她的尾巴上系了一個項鏈。在那之後她就沒有管過那只貓貓糕,啟動了自動訓練模式。

事實上,他們有過幾面之緣。

但他應該不認識她。

微生柳頭疼地嘆氣。

從自閉的殼子裏出來後,有時候並不是每種場景都能設想和模擬出來,遇到的情況都挺難想到應對的行動和語言。

特別是一邊處理屍體的時候,一邊轉頭遇到了不算熟悉的熟人。微生柳了解對方,也知道對方不了解她,就很微妙。想去羅浮雜俎發個貼問問。該不該解釋,怎樣解釋,微生柳想得頭疼,自言自語,自暴自棄地說:“要不幹脆一起處理兩個屍體吧。”

砂金:“???”

微生柳註意到他的表情,露出一個善意的微笑,用上之前與他測試過的模型:“別緊張親愛的。我開個玩笑。”

一旁安靜註視著他們的怪物,像是明白此間的尷尬,它遞給了微生柳一個“放心吧”的眼神。

微生柳:“……”

總感覺會是那種“放心交給我吧!我一定會搞砸的眼神”呢。

砂金依靠在走廊的墻壁邊,並沒有言語,金色的碎發因為醉酒而粘膩地貼合在額頭。他上下打量起她,眼眸絢爛,裏面倒映出那個小小的身影。

“你——”

他只來得及發出這一個音節。

突然之間,一個巨大的螯肢同時貫穿了兩個人的心臟。

而不知何時,一個點唱機旋轉起來,放起某個已經過時的流行音樂。

歌詞相當應景。

“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

-

空間站。

爆炸之後,處於死亡氣息的星系,突然溢出某種有關[毀滅]的氣息。

景元起身,隨意披了件外衣。金屬的自動門開啟,走廊上空無一人。

他走了一會,腳步聲回蕩在艙體間。他往外看了一眼,那片爆炸後產生的超新星星雲,形狀酷似一把鋒利的彎刀,正徐徐回鞘。

他皺了一下眉。

直到走到盡頭,他看到白日裏那位優雅的機械貴族站在打開的,空蕩蕩的房間外。

螺絲咕姆緩緩扭頭,看了景元一眼。他站在陰影裏,露出深邃的青綠色電子眼。

“出於好奇。我默許了某些行為。”螺絲咕姆說,“不知仙舟的這位將軍,意下如何。”

景元抱臂,並不意外地散漫說道:“想必將是一個漫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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