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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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蘇乙心裏嘆了一口氣,不打算再看謝斯聿一眼了。

一天一天的練習,最終蘇乙能拄著拐杖在客廳走上一圈了,還能行動矯健地轉一個彎,在謝斯聿看來這也是極大的進步。

從那一天起,蘇乙的精神越發充沛,他不再執著於這小小的客廳,臥室、書房、廁所,他也能輕松駕馭距離。後來開始增加難度,打開門去外面的樓道走來走去。

天氣晴朗的時候,謝斯聿會帶著他去樓下的空地走一走。暖陽和煦,微風不燥,蘇乙突如其來地,不再想依靠著拐杖走路了。

他把拐杖交給謝斯聿,雙眼看著前路,很緩慢地伸出腳,第一意識是竟然沒有摔下去。盡管身體還是半偏離著,但終於不像很早之前那樣劇烈地要向著一邊栽下去了。

“瘸子”這個自生來就有的綽號似乎已經和他相距甚遠了。

陽光普照下,蘇乙整個身體像被金色的光澤溢滿了,他臉上掛著小小的驕傲,回頭對謝斯聿說:“我厲害吧!”

不遠處的謝斯聿依舊是看不出什麽情緒,但對他緩慢地點了點頭。

這晚蘇乙突然告訴謝斯聿,他的母親沈素要來S市辦事,母子二人打算見一面。謝斯聿知道這個消息後,表情可見得不算很好看。

或許蘇乙不能理解,他的父母對於謝斯聿的覆雜程度。

這種覆雜帶著敏銳的戒備。幼時起,蘇乙的父母在謝斯聿眼裏不算是什麽好角色,在他的臆想裏,說不準他們對蘇乙就灌輸了不太好的觀念,讓蘇乙突然不認識自己了。

對於其他人的避離,謝斯聿根本不在意,但蘇乙對他的漠視,他依舊認為蘇乙的父母是脫不了幹系的。

從蘇乙的父親把他扔給一個膝下無兒無女的船夫就可以知道,一個殘廢的兒子對於他們就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畢竟在那個年代再生一個孩子也是資本投入很低的普遍狀況。

蘇乙看不清他的父母,但是謝斯聿過於清醒明了。事實證明,沈素沒辦法全身心照顧好蘇乙,高中的時候蘇乙就孤身一人。從某種角度,沈素除了給蘇乙一點生活費以外,怎麽不算是感受到蘇乙累贅,潛移默化地作出了自我抉擇,放棄了蘇乙,讓蘇乙一個人自生自滅。

有了第二個孩子,第一個孩子必然會受到冷落。沈素來找蘇乙,只不過是把他當作以後她養老的其中一只左膀右臂。

連謝斯聿自己也沒有發現,他對於蘇乙身邊關系不錯的人都認定是一種不小的威脅。

“她約我在附近的餐廳吃飯……”蘇乙發覺謝斯聿沈默了很久,聲音不自覺地變弱了許多。

“為什麽?”謝斯聿是真不理解沈素為什麽現在來找蘇乙,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想把快要健全的蘇乙從他身邊帶走。

甚至於耳邊一直響起蘇乙馬上要離開你的幻聽。

“她想和我聊一些事情。”

但謝斯聿擺出一副沒法商量的樣子,對他厲聲說:“你不許去。”

蘇乙突然覺得謝斯聿變得很不講道理,態度過於生硬,他憋下一口惡氣,試著和他好好溝通,說:“可是…可是她是我媽啊,她只是想和我見一面而已,為什麽我不能去。”

“你和她有什麽好見的?”謝斯聿眉頭驟然擰緊,面色冷漠。

並且表現出一種對蘇乙的親情關系“虛假繁榮”的蔑視。

蘇乙不明白他驟冷的態度,“我和她都很久沒見了。”

“你腿還沒好,好了我再帶你去。”謝斯聿試著換一種說話把他們的見面敷衍過去。

“可是我們已經約好了。”

然而謝斯聿語氣顯而易見地強硬,“不行就是不行。”

“謝斯聿!你可真是蠻不講理!”蘇乙氣憤地說道,甚至情緒激動到不用拐杖就可以讓自己站起來了。

謝斯聿看著蘇乙一個人拄著拐杖,艱難地走進臥室,在以為蘇乙會把門重重踢上時,但是蘇乙的力氣並沒有全部使出來,只是留了一個縫隙。

可以看到蘇乙撲倒床上,兩條腿半垂著的場景。遠遠地,他聽見蘇乙在房間憤慨地對他說:“今天我不會再和你說話了。”

又加了一句進行說明:“這是最後一句!”

兩人冷戰了一天半。盡管誰也不和誰說話,但是謝斯聿依舊要管著他吃飯睡覺,以及監督著他每日必吃的藥。

做好飯後依舊要往他碗裏夾一大堆蔬菜,可見的,因為謝斯聿的原因,這些綠葉蔬菜變得更令人討厭了。

到了半夜,蘇乙想去上廁所,但拐杖今天莫名其妙不在床頭了。熟睡著的謝斯聿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從被人小心翼翼地搖晃變成了狠狠一拳頭錘了過來。

蘇乙的這些小脾氣在謝斯聿眼裏屬於正常範疇,只要蘇乙不被沈素帶走,怎麽生他氣都行。

“我拐杖呢?”蘇乙質問他。

始作俑者面不改色地對他說著,“誰知道你亂放在哪裏了。”

蘇乙哼了一聲,“我可不會亂放自己的東西。”

“是嗎,茶幾上都是你的東西,哪一天不是擺得亂七八糟。”

蘇乙憋紅著臉,說:“那根本不算亂!是你不懂我的設計。”

那是亂中有序好吧,只有自己才知道哪一個東西在哪裏,游戲機、電腦、水杯、零食袋,還有雜亂的冷笑話大全……一旦打亂位置,就沒有蘇乙自己制定的秩序感了。

謝斯聿眉頭一挑,很不讚成地問他:“你的設計在哪裏?”

“我跟你說不明白。”蘇乙認為謝斯聿這種苛刻的人,時刻要求著每一個東西必須放在該有的位置,甚至是書本文件都不能稍微改變一個方向,像他這樣的強迫癥是不會理解他的。

但蘇乙突然腦光一閃,意識到,“所以你一直對我有很多不滿。”

除去蘇乙和沈素見面有很多不滿,謝斯聿並不認為這些小事也屬於不滿的範疇。

“沒有。”謝斯聿這一次放低了態度,“現在是你對我有很多不滿。”

“當然了!”蘇乙利落地回答道,現在他對謝斯聿還不止是一點點的不滿。

臨近沈素要來S市的前一晚,謝斯聿當然也沒有松口。

“不行,我不會帶你去的。”謝斯聿的態度依舊能令人窒息,完全不在意蘇乙投射過來的鋒利目光。

蘇乙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就像是一個生著悶氣不斷膨脹的河豚,臉上是因憤然導致的紅。

他瞪著謝斯聿,板著一張臉,手擰緊著餐桌上的紙巾,表情和手上的這張紙一樣變得皺巴巴的。

“…….你有時候真的很討厭。”

“你說什麽?”

“反正你已經聽到了……“蘇乙頭轉過去,不想看他。

某些時刻蘇乙總覺得謝斯聿在莫名其妙地發瘋,一會兒就能讓氣氛冷下去,和他說什麽都不管用,還是蘇乙很不能理解的精神狀態。

謝斯聿整個人變得不可理喻、不可捉摸。只要違背他的意願,日子是不會很好過的。他甚至在想謝斯聿是不是不小心吃錯了他的藥。

謝斯聿確實是清晰地聽見了,只是不太想接受。但相比很久之前的惡心,討厭這兩個字對他的威力不算很大。

沈素來的那一天下午,謝斯聿是滿課,臨走前,蘇乙看起來是很安分的,坐在輪椅上拿著鏟子給幾個營養不良的番茄苗松土。

看樣子是放棄掙紮了。

確實如此,蘇乙和沈素有什麽話不能在手機上說明白的,謝斯聿不太能理解親人之間的,這種一定要見一面的掛念。

謝斯聿自認為蘇乙不會和沈素再見面了,他關上門。

蘇乙聽見關門的聲音,慢慢轉過身。下午五點半,估摸著謝斯聿要下課了,蘇乙給自己換上一件新外套,拿上充滿電的手機,又另外背上裝著一些紙巾、藥用噴霧、水杯,拄著拐杖一個人艱難地出門了。

晚上六點整,當謝斯聿推開門後,便發現房間空無一人。他走進臥室,床上的被單被整齊地折疊起來,衣櫃裏的衣服少了一件外套,門口的鞋也少了一雙。

蘇乙一整個活人和那副拐杖都不見了。

已經臨近傍晚,夜色無聲無息地襲入寂靜的房間,死氣沈沈地籠罩著謝斯聿的全身。

他快步下樓,開車去蘇乙之前告知過他的那家餐廳。

盡管蘇乙嘴上就提了一次,但是謝斯聿都記得一清二楚。餐廳不算太遠,這中間謝斯聿還是不敢置信蘇乙一個離家出走了。

兩邊的路也不是什麽好路,隨便一眼望過去,路上要麽是旁邊商店擺著的貨物,還有停放雜亂的自行車。

或許蘇乙不是走路過來的,很可能是打車。但謝斯聿估摸著蘇乙對金錢極致的節約程度,又確定著蘇乙是拄著拐杖走過來的。

蘇乙兩腿的矯健程度令他感到一絲驚訝的意外。

單行道被堵得水洩不通,整個車道移動速度很慢,謝斯聿按了好幾聲不耐煩的喇叭,前面停著的車才甩著車屁股加快速度往前開走了。

把車停到餐廳附近,正想直直地沖進去,到了門口,他遠遠地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背影,頃刻間,他的腳步卻猝然停下。

門口的服務生問他幾個人。

謝斯聿沒說話,轉身走出了餐廳。

透過窗戶,可以看見蘇乙正和他的母親坐在明亮熱鬧的餐廳裏。室內淡黃的暖光映襯著謝斯聿的半張臉,這一次,他卻沒有像幼時那般魯莽地沖上去。

明明一路上憤怒不快,真正看到蘇乙和她媽在一起,卻還是沒能沖進去撕裂他們短暫的美好。

他站在窗外,什麽也沒做,只是一臉冷意地緊盯著蘇乙的臉,似乎是覺得蘇乙下一秒就會和他的母親離開。

餐廳裏面的過道不時有服務生端著餐盤經過,身後的街道不時響起因交通堵塞不耐煩的噪音,隱隱人聲裏,他看見蘇乙對著沈素笑了笑。

幾乎是同時,謝斯聿忽然意識到,他並不是蘇乙的唯一。但蘇乙對他而言,已經變成了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印象裏,蘇乙是很喜歡他媽的,以前出門和她見一面,都要好好精心打扮。

他又病態地想著,為什麽蘇乙身邊不可以只有他一個人。他瘋狂地,不可避免地想斬斷掉蘇乙身邊所有的關系,讓蘇乙只能依賴自己。

他突然忘記自己要幹什麽。按照計劃,他打算帶蘇乙去吃一家日式料理,作為他不能讓蘇乙和沈素見面的補償。但蘇乙已經在吃晚飯了。

整個春天都要過去了,晚上的溫度卻和凜冬一樣蕭瑟。陡然間,他很意外地想到了梁瑛。

一年裏能想到她的時刻很少,她的面容早已被人漸漸遺忘,如若再想看見她的臉,倒是可以翻翻以前新聞的采訪視頻。

只是很模糊,整個畫面匯聚著平靜的割裂,慘白的灰色畫質裏,預示著女人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

長大後他不再回幕。親情這種東西已經永遠封存於那一年,當他找不到努力活著的方向,便把這段采訪視頻當作謹記仇恨的警告。

一些正常人所擁有的感情在他這裏已然長久地消失殆盡。

但蘇乙不一樣。他已經潛意識裏把蘇乙放在單獨的、過於苛刻的位置。他享受著蘇乙生病時對他的依靠,並不覺得麻煩、累贅,或許很早之前就是如此,蘇乙應該一直呆在他身邊,再次學會走路也應該知道,不能和他相隔太遠的距離。

更想沖進去質問蘇乙的母親,明明蘇乙病疼的時候、行動不便的時候,都是他在照顧,半夜是他給蘇乙揉腿,幫助蘇乙起夜,為什麽蘇乙一恢覆好,她就光明正大地出現了。

沈素這一刻在謝斯聿眼裏是坐享其成的模樣。

這種占有欲像針一樣紮進人的神經,他應該把蘇乙帶回家,藏起來、鎖起來,不讓任何人發現,或者一開始就不應該治好蘇乙的腿,這樣蘇乙就不會亂跑了。

陰險,善妒,偏執的情緒在心底翻湧。他有時分不清愛和恨,對所剩無幾的東西只知道盡力把握,要是破壞,也是由自己親手毀滅幹凈才算是完美的結局。

相比愛人,他同樣擅長的是把一個人毀滅掉。

他一步一步地帶著蘇乙學會走路,也要知道,讓蘇乙完全自己往前走,最重要的是他的放手。

在那時,他清醒又殘忍。為什麽現如今,連看著蘇乙和他親生母親坐在一起都難以接受。

眼看著他們要去了下一個地方,謝斯聿的腳步卻許久都沒有跟上去。他沒有預測到,到最後,是他自己更離不開蘇乙。

餐廳裏,蘇乙和沈素聊了有一會兒。

在一個空隙,蘇乙兩只手絞在一起,最終忐忑不安,鼓起勇氣對她說:“媽,我現在有喜歡的人了。”

沈素給出善意的笑容:“那很好啊,是什麽樣的女生?”

蘇乙艱難地出聲,“不…不是女生,是男的。”

話剛說完,沈素放置在桌上的水杯有些不穩,她面色露出一絲失控的詫異,這種事情她以為只在網上或者其他家庭出現,但絕不會是蘇乙。

蘇乙從小時候起就常常跟在姜綿那女孩子身後,按道理應該是喜歡女生。

“小乙,為什麽?”沈素甚至感到一陣頭暈,輕聲問:“你…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我…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感覺自己只是喜歡他這個人,和性別應該沒關系。”

“小乙,以後你的路還很長,這種喜歡真的能長久下去嗎?”

蘇乙擡起頭,很認真地說:“但是媽媽,他現在對我很好,我不能離開他。”

“我之前遇到了意外,腿不能站起來,他給我付了手術費,一直在照顧我,就像你以前照顧我一樣……他…他對我很重要。”

“為什麽,為什麽你腿站不起來了不告訴我。以前我問你的時候,你不是說沒事嗎…..”

“我不想給你增添麻煩了,我知道你在江家也不容易……江叔叔不喜歡你拿錢給我。”

沈素的眼睛馬上變紅了,這麽多年江河確實是還在防備著她給蘇乙存錢,每次查到她給蘇乙轉錢,都會發很大的火。

“你怪我嗎?”她哽咽著問。

蘇乙很確定地搖著頭,“媽媽,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以前是我讓你過得很辛苦,我希望…你離開我過得更幸福。”

謝斯聿一個人毫無方向地往前走,不知道走到哪個方向,步入了一個死胡同。前方再也沒有別的路,這時他打算開車回去。

晚間高峰期已經過去了,單向道不再擁擠,謝斯聿開得不算太快,中途有電話聲響,他也懶得打開。

一般這個時間只會是公司的破事。手機響了幾聲便安靜下來了。

進小區找了一圈才找到一個空的停車位,他把車熄火,拔下鑰匙,小區沒有車流更為安靜,他摁了摁眉心,在車裏坐了片刻。

他拿出一根煙,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往窗外抖落一截猩紅的煙灰,白色的煙霧順著他的手指緩緩繚繞。擡頭可見家的方向,房間沒有開燈。

蘇乙依舊沒有回家。

空氣過分燥悶,好像又要下雨了。從電梯出來,只留有一小扇窗戶的樓道裏漆黑寂靜,人的腳步聲逐漸被擴大。

預想的是進門之後,面對著空蕩蕩的房間。但在家門口左邊的邊緣,視線模糊不清裏,有一團蠕動著的物體突然站正了身子。

樓道的燈頃刻間亮了起來。

看到是蘇乙本人後,謝斯聿前額有些發脹,有一點意外。

蘇乙兩手都提著袋子,凝望著他,雙眼閃爍著光芒。近看他的頭發短了不少,大概是沈素帶他去理發店剪了短發。

但謝斯聿不太喜歡那麽短的尺寸。

並且蘇乙換了一雙嶄新的球鞋,這鞋根本沒有謝斯聿選得漂亮時尚。普通的款式,誇張的顏色,還是偏大的鞋碼。沈素這個親生母親沒有比他更了解蘇乙。

蘇乙全身上下都是沈素這幾個小時裏的傑作。

謝斯聿狹長的眼眸冷淡地審視著沈素對於蘇乙的改造。他想,只是離開了這麽一會兒,可能蘇乙已經更偏向於沈素了。

蘇乙有點不敢直視謝斯聿,好一會兒才拄著拐杖走過來輕輕拽了拽謝斯聿的袖口,“這個密碼鎖好像沒電了。”

走得更近,謝斯聿聽見蘇乙左手的袋子裏裝著什麽跳動的東西,混著水聲。

那好像是一條魚。

不知道蘇乙這時候還能從哪裏買來的魚。

氣氛凝滯了一瞬,萬千難耐的情緒如潮水灌來,謝斯聿語氣冷冽地說道:“你還知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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