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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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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貪婪

這不是說天師不好,自家這兩年能積累下那麽多的家產,就是因對方從‘天界’所帶來的棉花。

種一畝棉花,產量大約在一百四十斤上下,而七斤棉花就可以織出一匹布來,

一匹布價值兩石糧食,哪怕需要扣除種植需要投入更多的人手,紡織過程中產生的糧食消耗,以及隨著棉花種植多了,布價下降,以及糧價起伏的種種因素,種植一畝棉花,還是能獲得比種糧高出四到六倍的利益。

如此大的利潤,足夠鐘致和其他地主將家中田地大部分種植上棉花,只留少部分種植糧食,若非種棉太過耗費地力,必須隔一年種一年,大家怕都是要年年種下去了!

鐘致去年只是觀望,就種了十來畝地,收益也比不上他人,今年下定決心,花高價買來了大量的綿種,大規模種植,原本想著能大賺一筆,可誰曾想,忽然就遇上了大雨和溢水。

這一場災下來,棉糧幾乎要絕收,而他家還算是好的,沒有什麽外債,那些個與潁川郡工廠簽了供貨合約的,還得面臨高昂的違約金賠付,才不知九月十月份該交貨的時候要怎麽活呢!

而天師主要救助的,是那些手中無三日餘糧的人,他們這些個尚有飽飯,衣衫完備,能安於宅中的,暫時是顧不得了。

這種時候,幹等肯定不行,鐘致很快打起精神,帶著田傭,去縣中求助父親的故交吳況,好從他那裏借些錢糧,看看能不能補種些什麽,能挽回多少損失算多少。

說起來,吳況和父親曾一同參軍,父親還從死人堆裏將對方救了回來,感情極為深厚,哪怕居住相隔上百裏,平日往來不多,逢年過節的時候也會互相贈送一份厚禮。

有這情分在,想來對方也能施以援手,當然,鐘致絕對不會讓對方吃虧,他給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實在不行,三十也能咬咬牙接受。

剛受了災,城裏的氣氛也算不上多好,街上人寥寥無幾不說,面上更是蕭肅。

明明是初夏天,看這景象的鐘致身上卻有點發冷,他揣摩著自己一會兒該怎麽說,有些拘謹的敲響了對方家門。

或許是沒見過他的緣故,仆人的態度有些冷淡,將他引入正堂等待後,人就不見了,連熱水都沒上來一杯。

心中焦急的方允忽視了這點。

急躁的等待了小半個時辰,一個穿著半舊錦衣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面上掛著笑容,一過來,就快步上前,極為熱絡的拉住鐘致的手。

“我侄,可算把你盼來了!”

吳況不由分說的拉著鐘致往屋內走,邊走邊絮叨:“這些時日我忙碌田中積水之事,竟沒來得及派人去問詢你那邊情況如何,來來來,方允你坐下來跟我說說,沂莊現在可還好?”

“沂莊地勢偏低,至今汙水還未排幹,除了種的稻還好,其它……唉。”

不知道為何,鐘致有些遲疑,只是含糊的說了下情況,而後又反問道:“吳叔家中?”

仆人呈上了糕點和茶飲,吳況將糕點盤子往對方那邊推了推,面上的笑容卻收了起來,嘆氣道:

“這一番暴雨下來,哪家能好?也就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罷了,對了,我侄過來是為了何事?”

“田地近乎絕產,自家還好,傭農要過不下去了,我想從吳叔這邊借些錢糧,再補種些作物,好不至於今年什麽收獲都沒有。”

鐘致深呼吸,小心問道:“不知吳叔可能借我一千二石,不,八百石糧食?來年小侄必還您千石!”

吳況面色忽然陰沈起來。

“鐘致,現在糧價可不便宜啊。”

天師留下了不少糧食,以至於糧價沒有飆升到萬錢一石的地步,但畢竟受了災,接下來大半年,市場上糧食都不會很足,故而糧價相較於去年漲了三四倍不止。

以糧食的價值來說,這其實也不算太高,但等明年糧食豐收,市場上出售的糧多起來,恐怕又要立刻跌回去年的價格,這一來一回間,就算鐘致多給了兩成糧食,照樣血虧無數啊!

“這,吳叔,是小子無禮!”

話說出口的瞬間,鐘致就意識到自己算錯了價格,他連忙解釋道:“小子太過著急,我只借八百石糧,您來看什麽價合適,要還多少?”

吳況盯著他看了幾秒,道:“一石糧二百錢,利五成,明年春收時必還,如何?”

這你怎麽不去搶!

如今市上一石糧也不過一百六十錢左右,這已經是翻了四倍的價格了,他倒好,居然翻了五倍,還要百分五十的利潤,還是在春季糧賤錢貴的時候換錢返回,這不僅是白種半年,甚至還要往裏面倒貼!

鐘致氣的差點站起來,他強忍著沒有發作,開口道:“所需錢財太多了,小子家中沒有這麽多抵押之物,今日叨擾吳叔,我再去別處碰碰運氣吧。”

“哎。”

吳況攔住了他:“你家中哪裏沒有抵押之物?那五百畝上田不正合適嘛。”

提到田地,鐘致心中警鈴大作,他瞬間站了起來:“小子剛才真只是失言,相必吳叔也是,今日叨擾吳叔,日後有時再來拜訪!”

說著,他就往外面走。

可還未走出兩步,門口忽然出現兩個身形壯碩的仆人攔住了去路,而身後的吳況冷哼一聲。

“賢侄,我何時說讓你走了?”

“吳叔你——”

“你吳叔家中損失不小,總得想辦法從別處填補回來些,那田產我就覺著不錯,來,請賢侄在這契書上簽字畫押!”

說著,吳況就從袖中拿出一張早就寫好的契書來。

“我不簽,放開我,放開!”

膀大腰圓的仆人哪容他拒絕,扭住鐘致手臂,對著他的頭就來了一下,趁著對方犯暈之際,握著對方的手按了手印,隨即將人直接扔出了吳家大門。

門口等待的幾個田傭看著這幕,全都懵了,楞了一秒,才趕緊上前扶住鐘致。

“主家!”

“主家你怎麽了!”

吳況與縣中官吏相熟,恐怕無人會認他被逼著簽下了契書,鐘家四代才累積下來的田產,全都要被人奪取了!

攥著那份條件更為苛刻,幾乎就是搶田的契書,鐘致徹底崩潰了。

“如此強搶,天理何在啊!”

正嚎啕大哭之際,有意識到發生什麽的田傭開口道:“主家為何不去求一求天師派來的人呢?”

鐘致楞了楞,眼中忽然多出了幾分希翼。

*

良種和工廠的出現,緩解了豫州的人地矛盾,但官吏、世族之前的農戶矛盾並未消失,只是被增加的糧產所遮掩,而這場雨災帶來的糧食銳減,瞬間將所有的矛盾暴露了出來,甚至更加尖銳。

畢竟,在資源減少的時候,所有溫情都不將存在,那些本就是豺狼的人,會迅速撕下偽裝,露出鋒利的獠牙,去撕扯別人的血肉,用來填補,乃至壯大自己。

潁川郡,舞陽縣。

穎川自古多才俊。

三年前曹劉約定止兵不戰,又派遣學子去襄陽就學,其中就有不少出身穎川的學子,除了公費留學生,還有不少人自費前去。

龐大的學習隊伍遠能比零星幾個人學到更多的東西,再加上潁川地理位置的優越,良種的鋪開和經濟發展遠勝於它地。

重工業不是民間能夠發展的東西,輕工業卻可以努力一番,尤其是紡織業,這個推動工業發展的基礎與發動機行業入門門檻低,收益快,需求也極為旺盛,不僅能夠在北地大量傾銷,甚至襄陽也願意扶持,願意以較高的價格大量購買,再折算成所需的物資貿易。

利益帶來了商業的繁榮,紡織業在潁川郡飛速發展,同時也吸引了更多的人聚集進入作坊,工廠勞作,只不過看起來欣欣向榮的局勢下,是穎川郡艱難維持的本地糧食自給率,以及越來越高的物價。

而暴雨帶來的減產,給予了這一切最後一擊。

任施有些疲倦的坐著馬車,從周家往城中走。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流民大量聚在縣城門外,將草插在自己頭上,或跪或躺的等待著城中有人能將自己買下。

只是如今工坊已不再‘招’人,而城中居民自己尚且都顧不得,哪裏還能有餘糧供的起別人吃喝?一直無人過來買下他們。

故此,一見坐著馬車出行的任施,這些流民便立刻湧了上來哀求。

“我是織工,會用提花機,求大人買下我吧!我只要十五石米就夠了!”

“大人,我會釀酒,會木工,還能修機器,只要二十石……”

“求老爺發發散心,領走我這雙兒女吧……”

“都讓開!”

車夫厲聲呵斥,將這些人都驅趕到了一邊,安穩的入了城。

看著這些流民的模樣,任施逐漸握緊了拳頭,一路未發半言。

直至馬車停在一處粥攤。

這是城裏給無業居民施粥的地方。

流民中有不少匠人,失家失業的他們只需要有口飽飯,有處休息之處就夠,於是不少作坊將舊工人解雇,把他們雇了進來,這些霎那間失業的工人瞬間沒了生計,有些尚有儲蓄的還好,能夠再撐一段時間,沒有的,和流民也沒什麽區別了。

粥攤免費施粥,城內城外都會發,只是糧食不多,每日只供一碗,勉力保證人不被餓死,但不斷增多的人口讓粥攤能夠存在的時間越來越短,連兩日都不夠維持了。

組織起來施粥的任施,只能到處游說大戶,勸他們捐出一點糧來,可惜——

粥攤前等待的李勉見任施回來,立刻起身詢問:“任兄,此去周家如何?”

任施有些無力的看向了他,隨即慢慢的搖了搖頭。

“這群混賬!”

有腹中饑餓的工匠還在粥攤周圍晃悠,他們不太適合在這裏談話,李勉只能招呼著對方一起進入自己家中,而後抱著頭,怎麽都想不明白的努斥道:

“這群大戶,家中不知道積了幾年的糧食,如今受災,竟一點都不肯拿出來,就為了再餓一餓這些農人工匠,好挑更加低價忠心的奴隸……就不怕激起民憤,不怕天師與劉使君親至嗎?明明使君已經就在汝南了啊!”

“他們覺自己能火中取栗,只看得見偌大糖栗,看不見那糖栗邊的熊熊大火,哈,或許還覺著自己能撲滅大火呢!”

“你可知周家怎說?”

任施同樣忍不住出言譏諷,他模仿著對方的語調,開口道:“不過一群牛馬,死就死了,我等等再買又如何?就算是天師來了,也得用我們治天下!何況他們還不一定能到——我呸!”

聞言,李勉更不理解了。

“這些人到底是哪裏來的膽子,認為自己能勝過天師?”

“夜郎給的吧。”

任施嘆了口氣,有些苦澀的開口解釋:“不過是沒見過天師之威,這兩年又禦使了更多的仆從雜役,覺著自己威武不凡,又欺我等手上無兵……可恨我等當真是無能為力,待使君親至,不知要餓死多少百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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