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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言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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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言官

顧擇齡出身潞州,進京赴考時便有過身體不適。

新帝登基天下未定,他作為寵臣,過去一段時日便焚膏繼晷地參加諸多大小朝,雖身在尚京城,仍然日日夜夜擔憂北境戰事。如今前來更寒冷北地,又馬不停蹄忙於朝廷公務,日夜不綴案牘勞形,身體便瞬間垮了下來。

一垮便在床上躺了兩日,病情反倒更嚴重了些。

方柳遣人去請別逢青,為顧擇齡施了幾針。

自舊雍門關一戰之後,方柳將率軍打仗的事宜,全權交予聞行道和榮康二人。方柳則細管理收覆城池後各方事宜的統籌——前線與關城之間,文官與武將之間,朝廷與武林之間。

幸而如此,方柳始終坐鎮舊雍門關的關城內,如此才能抽出時間,接手顧擇齡知州的公務。

前日,聞行道幫著處理了一部分公務,但因不久之後又要出兵征戰,故而白日需要練兵布陣,次日依舊是夜幕漸深之時,方能有相見的時機。

此次他安靜到來,安靜坐下,不聲不吭開始處理公務。

待到結束,聞行道整理妥善文書及筆墨,繼而才鎖眉關切道:“聞某後日清晨率軍出征,屆時顧擇齡仍未康覆,便將附近的幾名知縣拽過來,讓他們多做些事,莫要什麽事都壓在你身上。”

白日裏,方柳既要統籌各方勢力,又兼任知州點卯開衙,晚間還要批閱文書,期間耗費心神更是顧擇齡的數倍。

習武之人強健,卻並非無堅不摧。

方柳不語,輕按太陽穴。

見狀,聞行道起身站至他身後,擡手頂替的他動作。習武練出的寬厚指節,按壓穴位時能感到粗糙的磨礪,消去了幾分疲乏之意。

方柳輕闔雙眸,道:“何處有能用的人?那幾名知縣方才調任到北州,又未曾與本地鄉紳、百姓和異族接觸過,叫他們來平白拖累府衙裏的進度。”

聞行道低沈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明日再來。”

方柳隨口打趣:“聞將軍龍威燕頷,體魄果真不同凡響,如今覺也不用睡了,倒教江湖好漢們羨煞。”

聞行道沈默須臾,解釋說:“僅是昨夜未睡。”

“厲害厲害,竟歪打正著。”方柳被逗樂,挑眉道,“不過在下並非盤問將軍,其實不必和盤托出。”

聞行道啞口無言。

夜涼如水,鴉默雀靜。

二人默契且靜謐,直至將離開知州府衙,聞行道才又重覆一句:“我明日再來。”說罷,接著道,“北境防線牢固,北州府初建,無數人妄圖於此分一杯羹,來日少不了明爭暗鬥。百姓日益安定,官場卻將亂上一亂,聞某北上行軍打仗,恐難相幫,你多加小心。”

方柳:“何處不亂,尚京此時想必也該暗流湧動。”

————

尚京城。

自新帝登基,便與先帝的荒淫截然不同,勤政愛民虛心納諫,並恢覆先帝荒廢數年的早朝,一派明君之兆。今日又是逢五的大朝,大周官居五品及以上的大臣,寅時便等候在宮門之外。

卯時到,宮門開,百官入殿上朝。

鄒相權勢滔天,闔家權臣門生遍天下,更是當今聖上的親外家,早朝自是單獨排在第一位的。

昔日明新露,今朝泰安帝。

她端坐龍椅之上,居高臨下靜聽一眾朝臣稟告要事,偶有臣子因政見不合爭執,便靜觀他們唇槍舌戰。登基一年有餘,她褪去世人規訓的女子柔順,眼眸幽遠神情肅然,皇家天子不惡而嚴。

忽而,一言官拱手道:“啟稟陛下,臣有本要奏。”

此言官姓陳,乃是年愈六十的兩朝官員,雖是言官諫臣,負責監督彈劾官吏、規勸皇帝,但這位陳大人在先帝時期慣會糊塗避禍,走得避開黨爭的官路,不犯錯不做出頭鳥,故而在平平穩穩做官做到了新朝。

泰安帝頷首。

陳言官便道:“今時今日,北境前線屢屢傳來大捷的消息,乃是天佑我大周!只眼下北州已有新舊雍門關兩座關隘,我大周早已不必懼怕北賊,可現今的北州竟要聽方柳一個江湖人士的話,鎮北將軍更是那什麽武林盟主,簡直成何體統!”

說到此處,他俯身跪下,情真意切涕泗橫流的高喊道:“陛下,出身不正的江湖人士,怎能一直擔任朝廷要職,於大周朝百害而無一利啊?!”

月餘前,大戰捷報傳回尚京。

得知鎮北軍竟從北邦手中奪回了舊雍門關,且殺了北邦皇子赫連天德,重傷呼延翰等武將,滿朝上下皆喜不自勝,頓覺時來運轉,也到了他們大周揚眉吐氣的時候。前些天整日上書懇求陛下收兵,向北邦低頭示弱,以金銀安撫北邦王以換取和平的求和派,都閉上了嘴。

奪嫡那日,皇宮血雨腥風,便已有官員知曉方柳等人的身份。

他們有些本就是鄒相一派的知情人,心照不宣地對那日所見閉口不談,只盡力輔佐新帝;另一部分官員乃是尤太傅及大太監福林的餘黨,那日之後便已被“封口”。

於是未參與黨爭奪嫡的官員,直到此時才恍惚知悉,原來一年多前突然被封為三軍軍師的方柳,以及那鎮北將軍聞行道究竟是何許人也。

竟是與朝廷勢如水火的江湖人士!

於他們而言,武林人士多生反骨,仗著頗有拳腳功夫在民間作威作福,能不趁災年揭竿造反便不錯了,不曾想竟與皇家有了牽扯。

一時間,諸如陳言官之類,皆認為此事有違綱常。

武將得靠軍功,文官靠科舉或世家,除此之外更要家世清白,若往後哪裏來草莽都能做高官,豈還了得。

但考慮到近來隱有傳聞,道今上之所以能登大寶,有這群武林人士的手筆。因此即使心有不滿,他們亦只私下提兩句從龍之功果然了不得,能讓來路不正之人身居要職,品級越過他們這些世家的官員去。

鄒相三超重臣,凡此種種皆有預料。

畢竟數百年之前,各世家便是如此抗拒科舉制。

小朝時,明新露與眾近臣商討封賞,鄒相便私下提醒,它日定會有人拿方柳身份說事,屆時他與其子鄒天明會與之相辯。

明新露早有預料般,笑道:“祖父安心,方愛卿早與朕書信提過此事。”

果不其然,今日終於被陳言官尋找機會。

舊雍門關已收覆,還要那江湖人士作甚,應當盡早將對方打壓才是。

“哦?”明新露反問,“陳大人這是要彈劾方愛卿?”

一句“大人”,一句“愛卿”,孰近孰遠一目了然,滿朝文武垂頭緘默。

鄒天明適時道:“自古英雄不問出處。武將本就靠軍功加官進爵,便是當朝武狀元來了,前線行軍打仗比不過村裏服兵役的漁夫,也得心甘情願認了漁夫做上峰。”

便有官員繼續附和:“正如鄒大人所言,英雄不問出處,方軍師與聞將軍收覆北州,實乃天大的幸事,有如此良將何愁大周不興啊?況且武林人士也是我大周百姓,既是大周百姓,哪裏來的來路不正一說?”

陳言官小心環顧四周,發覺幾位與自己政見相合的官員深埋著頭,顯然未有開口的打算。他心中打了退堂鼓,可轉念一想,自古帝王家便容易猜忌從龍之功的臣子,何況臣子民心所向麾下兵馬無數,不如趁此機會讓新皇忌憚那方柳。

許是女流,自泰安帝繼位,威嚴之餘待臣下頗有耐心,任人唯賢。

今日,他不如趁機博一個誓死諫言的好名聲。

思及此,陳言官心一橫,閉眼道:“他方大人縱有將才,那也是沾了陛下的天澤,統管三軍還還嫌不夠,如今顧大人赴任北州知府,去了竟也要聽他差遣,難道將自己當做鎮北王了不成?微臣一心只為陛下和江山社稷著想,實在不願看到有如此狼子野心之人禍亂朝綱,今日撞死殿中也要摻他一本!”

豪言壯語罷,便要朝柱子上撞去。

眾臣一慌,有人連忙口呼“陳大人”去攔,殿內亂作一團。

“攔什麽?”倏而,一道清婉穩重的聲音響起,“且讓陳大人撞給朕看。”

霎時,鴉雀無聲。

陳言官頓時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鵪鶉似的聳著肩膀閉著眼。

明新露問:“撞啊,不是要以死相諫麽?”

又是落針可聞。

“怕什麽。”明新露語氣認真道,“若撞死了,朕為你風光下葬;若還活著,就繼續當你的諫議大夫,好準備下回撞柱。”

陳言官雙股戰戰。

明新露便笑:“奇怪,先皇在位之時,廢除早朝窮奢極侈避見百官,怎麽不見‘陳愛卿’慷慨激揚針砭時弊,看來朕做的不對,或許該效仿父皇才是。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此話一出,陳言官五體投地淚眼漣漣:“陛下,微……微臣罪該萬死,微臣罪該萬死啊!”

他若真有以死明志的勇氣,先帝在時便不會當個糊塗官,不過是看新帝要做明君,便將威脅的手段使到明新露身上罷了。

明新露又問:“這金鑾殿的柱子,還有哪位愛卿要撞?今日一並撞了,別又看不慣朕下回任用的官員,大朝上再來一次,浪費了大好時辰。”

百官哪裏敢言。

只他們此時尚不知,為何陛下會說什麽“下回”,直到次日新皇宣布任用大周朝的第一位女官。

這回倒真有不怕死揚言撞柱,當天傍晚家中便收到了工部送來的棺槨。

此後再無人敢明面上說些什麽。

事後,鄒相入宮覲見,皺眉詢問明新露:“此乃方大人之計?”

家人面前,明新露依舊有帝王威嚴,只眼角眉梢之間不失溫婉親近:“方愛卿運籌帷幄,這僅是其中一計罷了,是朕親自選的這一計。”

鄒相又問:“陛下可知,為何自古君王怕諫臣?”

明新露不以為然:“文人筆如刀,史書之上,朕怕是不會有極好的名聲。”

聞言,鄒相嘆息不已。

“陛下既然知曉,何必還……”

“祖父,單朕是女子一事,便已然有無數揣測、曲解乃至貶低,無人敢在朕面前造次,私下的嘴卻永遠堵不上。如若在意這些,朕不會選擇登基為帝。”

“方愛卿懂朕。”

“祖父,朕不怕,朕要千秋功績。”

——陛下,展信佳

——應對朝堂風雲變幻,有幾計如下……

——贅述許多,揣測陛下當會選第一條。

——如此,便只消謹記,不須在意青史一頁的詆毀,只管功在千秋。

——方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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