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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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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邊關

大軍愈靠近邊關,環境愈發艱苦。

盡管已是開春時節,山林草木已有新芽萌發,北境的寒風卻仍舊呼嘯刺骨,吹在面上猶如刀割。官道久不曾維護,幹枯的黃草蓋不住地面的龜裂,道路遠處的村舍不見什麽人煙。

行徑這些時日,聞行道在趕路間隙不斷操練士兵,樹了必須遵守的嚴規明律,軍隊行徑速度日益提升。

未免打擾了百姓,大軍紮營之地遠離村舍。

聞行道將裝水的竹筒遞給方柳,道:“依照當前的行軍速度,還有兩日便能抵達新雍門關。”

新雍門關,乃是幾年前才建的邊塞關隘,舊雍門關早已是北邦的土地。

新雍門關以外,十餘座大小府城皆被敵寇占領,外邦管轄之下,定下僅針對周人的嚴厲刑罰,原大周子民日子過的艱難。每座失守城鎮皆派重兵把守,隨時偵察百姓言行舉止;此外,北邦還收繳了民間的兵器馬匹,明令禁止周人執弓矢兵仗,禁止周人夜間通行點燈。

百姓稍有不慎,便會引來滅門之禍。

去年以來,北邦野心更甚,乃至於意圖吞並大周,新雍門關一帶戰事頻頻。

方柳掰開雜面燒餅,就著竹筒裏的水咽下,道:“寒月宮所在的府縣,距新雍門關只有六十多裏,只是不在我們的行軍方向之上。”

八百位江湖高手,便是先行去了寒月宮。

聞行道問:“需易轍去往寒月宮嗎?”

“不必。”方柳搖了搖頭,一邊慢條斯理地撕幹糧吃,一邊解釋道,“抵達新關之後,方遠師叔自會派人來接洽,戍疆邊軍更純粹一些好,江湖高手不必強行融入其中。”

聞行道面上聽得認真,實則一直註視方柳掰餅子的動作,目光從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移至方柳吞咽的喉結。方柳進食的動作不緊不慢,即使吃的是隨軍,賞心悅目。

見他盯著自己吃飯,方柳將竹筒遞至聞行道眼前,遮住他視線。

“大將軍未見過人吃餅子?”

“見過。”

“那有何好看的。”

“只覺得你不該吃幹噎粗糙的糧食。”聞行道將竹筒收好,擡頭凝視著他,語氣較真道,“縱使看了幾日,還是不能習慣。”

方柳將最後一塊餅子咽下,興味道:“那該吃什麽。瓊漿玉露?龍肝鳳髓?”

聞行道英氣眉峰蹙起,抿嘴未曾說話。

他果真是如此想的。

習武之人離不開苦練,再多的苦也吃過,又怎會挑剔果腹的食物。這個道理聞行道自然知曉,他曾獨身一人風餐露宿,為趕路兩日只飲過一壺水。

可大約愛慕一人,便會想給他世間最好的,見不得他衣食住行有半分將就。

“餅子不難入口。”方柳悠悠道,“我亦並非仙人。”

.

又行軍一日。

最後一夜紮營整休,出了意外。

有人神不知鬼不覺混入軍中,偷了三包幹糧並一斤肉幹。

火頭軍前來稟告此事時,低垂著頭戰戰兢兢,他們如此多的士兵,竟沒有一個人察覺。思及此,火頭軍生怕將軍和軍師一個不高興,就將他給處置了。

所幸方柳未生氣,冷靜詢問道:“幾時察覺的?”

火頭軍答道:“就在方才,那幹糧和肉幹跟便術法似的,一眨眼便不見了。”

聞言,方柳看向聞行道。

聞行道便站起身,正了正衣襟,拂去衣角沾染的枯草塵土。下一瞬,他運行輕功,身輕如飛躍至百尺之外,不過幾息時間就沒了身影。

火頭軍頭一次見大將軍能耐,驚得目瞪口呆,去瞧一旁仙風道骨的軍師。

軍師八風不動,朝他彎眸道:“站著做什麽,不如坐下歇息片刻。”

火頭軍哪裏敢坐。

這位來歷神秘的軍師,才是新皇眼裏的紅人,手中有新皇禦賜的空白聖旨,權利更在鎮北將軍之上。且軍中傳言,他與朝廷眾多文官往來密切,深得當朝右相鄒相信任。

面對如此仙人之姿,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火頭軍唯有謹言慎行的份兒。

約摸一炷香時間,聞行道去而覆返。

手中還提著一個人。

那人個子瘦小,身穿破爛的麻布衣裳,衣服上大片的補丁,枯黃的頭發亂糟糟一團,發縫裏邋遢地擠著灰塵雜草,面上臟汙看不清真容。

聞行道抖了抖。

瘦子懷裏掉出幾張餅子,一包肉幹。

火頭軍見狀,氣道:“好啊,就是你這個刁民偷了軍隊的幹糧!”

瘦子聞言,在聞行道手中掙紮幾下,大喊大叫道:“廢他娘的這麽多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越是靠近邊城,百姓日子越貧苦,大多數瘦骨嶙峋面黃肌瘦。但也正因常年戰亂,能在邊城一帶存活的百姓,骨子裏多少養出了些彪悍好戰的性子。

火頭軍氣急:“你——”

瘦子毫不懼怕,一副視死如歸的摸樣。

引得四周的官兵咬牙切齒,只是礙於將軍和軍師的面,才忍住沒上去揍他一頓。

方柳站起身,道:“你叫什麽?”

聽到這忽然的詢問,瘦子掩在雜亂頭發下的眼睛,上下細細掃視了一遍方柳,眼裏滿是蔑視毫無尊重。

見此,聞行道擰眉。

他手下動作狠厲幾分,離得近的官兵甚至聽到了骨頭碎裂的喀嚓聲。

瘦子痛呼一聲。

方柳擡眸,止住聞行道的動作。

火頭軍小聲提議道:“軍師,這刁民敢對你不敬,要不要將他給……解決了?”

方柳搖了搖頭。

他不見生氣的跡象,雙眸澄澈疏離,又心平氣和問了一遍:“你叫什麽?”

瘦子還想再罵上幾句,可對上那雙形狀姣好的眉眼,一堆汙言穢語噎在嗓子眼。他冷哼一聲,別過臉陰陽怪氣道:“呵,我可沒名字,就是個野孩子,真當誰都跟你們這些大少爺一樣嗎?”

方柳繼續問道:“年齡幾何?”

“十幾歲吧。”瘦子不屑一顧,嗤笑道,“指不定哪一天人都沒了,誰還專程去記這個。”

“那你父母身在何處?”

“死了,我剛出生就死了。”

“死因?”

“北邦人殺死的,聽說腸子肚子流了一地,不過跟我說這些的老頭也餓死了。”

一番話,令在場官兵都有了惻隱之心。

此次隨聞行道北上的軍隊,聽命於已逝的周成帝,平日裏駐守在太平的尚京城附近。大多數新兵自征兵以來,還從未上過沙場拼殺,更別提直面外邦的殘忍,大周子民的哀聲載道。

看出他人眼中的憐憫,瘦子低著頭嗤之以鼻道:“不用可憐老子,你們的可憐能頂個屁的用處!老子多活一日是一日,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方柳走近被鉗制的瘦子,食指擡起他的下巴,看著對方幹癟瘦弱的臉,淡聲問:“可想報仇?”

“你是說……向北邦人報仇?”

“是。”

“為何人報仇,為我未曾謀面的爹娘嗎?若他們還活著,指不定將老子賣給誰家做畜生了,還不比如今過得瀟灑自在。”

“自然是為你自己。”

“……為、為我自己?”

瘦子滿面疑惑,不解地看向方柳。

“我不與你講那些家國興亡的大道理。”

方柳擡手,令聞行道將瘦子放下,徐徐說道——

“人若有志,可以是因信奉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也可以是單純為了自己。若北邦不曾侵犯大周,若新雍門關不曾連年戰火紛飛,如今的你或許父母雙全衣食無憂,正端坐於私塾中苦讀。總歸不會如眼下這般,偷軍隊的幹糧被逮個正著,無還手之力。

再者,你連生死尚不懼怕,既如此,報仇又難在哪裏?

左右不過一死。”

瘦子怔怔道:“你、你說的有些道理,你們這些讀書人可真會唬人。你一個身嬌體弱的白面郎君,隨軍來到這新雍門關,也不怕橫死在這裏。”

方柳彎唇:“在下可不是讀書人。”

瘦子被他說的暈暈乎乎,又見他笑靨如花,難得靦腆起來:“那你未說出來的,家國興亡的大道理是什麽?”

“士農工商乃至乞兒,只要還是大周國的子民,便與家國興亡息息相關。”說罷,方柳倏而反問道,“你自是算不得什麽好人,偷竊軍糧、冒犯朝廷重臣,乃是殺頭的重罪,但你可知我為何不生氣?”

瘦子果真被激起了好奇心,傻傻問:“……為什麽?”

“俗語道,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方柳順著瘦子方才的話,打趣道:“我這身嬌體弱的白面郎君,早在來到北境之前,便猜到了北境百姓的難處。活著都艱難,如何強求百姓知曉禮節榮辱?”

話音落下,久久未曾有人再說話。

聞行道知曉,方柳與瘦子的一番對話,並非只是說給瘦子聽——他在借機培養官兵們的信念。行軍這些時日,聞行道因官兵素質參差而不悅,方柳其實亦看在眼中。

瘦子被觸動。

火頭軍憋得面紅耳赤,最後仍是忍不住大喊道:“驅逐敵寇,奪回北境!”

其餘人緊隨其後。

一時間,北境荒野上回蕩著眾人的高喊。

不愧是新皇欽點的軍師。

若說離開尚京城之時,他們異口同聲的口號只是順勢而為,此時便是由心而生。遍觀九州,同是大周子民,為了北境百姓過上有尊嚴的日子,此仗必須打到勝利為止。

他們終成了一支有信念的軍隊。

瘦子忙詢問:“我也能參軍?以往邊軍征兵的時候,可是看都不看老子一眼的。”

“自然。”方柳淡聲道,“能神不知鬼不覺,從火頭軍眼皮子底下偷走幹糧,你的本事不小。”

瘦子興奮地握緊了拳頭。

火頭軍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快,謝謝咱們軍師,還得跟鎮北將軍道個歉。”

瘦子:“……軍師、將軍?”

“不必。”聞行道用水沾濕碎布條,仔細擦拭方才鉗制瘦子的手,威嚴疏離道,“你先歸到火頭軍中。”

火頭軍便將瘦子帶走了。

二人離開後,聚集於方柳和聞行道周遭的官兵也散去。

方柳看向聞行道:“鎮北將軍有何見解。”

“甘拜下風。”

說罷,聞行道從懷中掏出一方幹凈的帕子。他輕握方柳的手,用帕子裹住他纖長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得格外認真。

方柳垂眸笑道:“大將軍隨身帶這些?”

“日後不必親自動手。”聞行道一字一句道,“看我一眼便好,免得汙了你的手。”

————

一日後,大軍抵達新雍門關。

駐守此地的官兵來迎,領頭的乃是都指揮使王慶,以及此地的知府大人黃仕清。

大周朝重文輕武,建朝以來文官輕視武官久矣,且文官往往比高一級的武官更有權勢。但邊關又有些不同,此地戰事頻頻,文官雖能牽制武官一二,卻更需要武官出兵保護。

故而北境反而武官權威更甚。

跟在王慶身側的人,便是半月前一道聖旨升為副指揮使的榮康。

眾人齊齊朝方柳和聞行道行禮。

黃仕清邀二人前往酒樓小聚,聞行道漠然推拒道:“不必,直接去軍中看看。”

王慶表情古怪,毫無動作。

榮康見狀,主動說道:“二位大人,請隨我來。”隨後,他一面帶兩人往城外駐兵的地方走,一面解釋道,“新雍門關乃是大周最重要的關隘,關城內駐兵近千人,關外沙場駐軍約有七萬餘人。”

聞行道頷首:“不少了。”

兵力的確不算少,大周總共約四五十萬的兵力,南、北、西方都須兵力防守。北境形勢最為嚴峻,與番邦接壤的沿線較長,新雍門關乃是外邦入境必破的城池,能在此地部署七萬餘人,想必已經是極限了。

聞家將的三萬精兵,便是分布於北境與番邦接壤的沿線,加入各地駐軍之中,駐守新雍門關的約五千餘人。

到達關外駐軍處,許多正在操練的士兵停下動作,看向來人。

聖旨比大軍到的快,因此眾人都知曉北境新來個鎮北將軍,將統帥三軍抵禦外邦。又有一位禦賜聖旨的軍師,可先斬後奏處理軍中一應大小事宜,尚不知其能耐。

能迎來增兵自是好事,可上一任鎮北將軍便是個草包貨色,朝廷又時常克扣邊軍軍餉。以至於他們近年來幾乎未打過勝仗,若非新雍門關地勢險要,關外尚有攔截敵寇的峻嶺,如今早就被攻破城門了。

如今新皇登基,非但不在邊軍中選人,還空降了兩位未曾上過沙場的來指點江山……

莫非是徹底放棄北境了不成?

若非二位來之前,尚京城往邊關運來了糧草,還從其他地方調了一萬多兵力過來,他們還要更。

盡管大把的人不服氣,但果真見到軍師及鎮北將軍,卻仍舊恭恭敬敬道:“見過軍師,見過鎮北將軍,見過兩位指揮使。”

王慶點頭:“繼續練你們的,我跟副指揮使陪同兩位大人。”

眾人應道:“是!”

聞行道淡淡掃了王慶一眼。

方柳倒是渾不在意似的,於軍營中四處轉了轉,時不時提兩個問題,似乎都是與行軍打仗無關的事。

王慶見他翩翩君子貌比潘安,與軍營裏的硬漢莽夫格格不入,猜測應是手握筆桿子的文弱書生。怕不是因寫得一手錦繡文章,便迷惑了女帝及一眾朝臣,以為其有領兵打仗的能力。

軍營中,沙場上,向來只憑實力說話。

打仗可不是什麽好玩的事,說不得過些時日,這兩人便會哭著鬧著要回尚京城了。

方思及此,王慶便忽覺後頸一涼。

他回頭看去,正對上聞行道涼薄的雙眼:“王指揮使,公幄在何處?”

榮康領兵住在另一營地。

公幄乃是將軍營帳,自然駐紮在主營地,須得問王慶才行。

王慶後背起了冷汗:“將軍請、請隨我來。”

四人來到公幄前。

幾日前,王慶便派人將公幄內外打掃幹凈,以候新上任的鎮北將軍到來。

王慶掀開營帳的帳簾,幾人朝裏望去,只見內裏空間極為寬敞——入眼便是推演用的沙盤,以及其後的棕紅色帥案,帥案之後豎立一道木制鏤空的屏風,屏風後方便是將軍下榻休息之所。

王慶道:“將軍榻的被褥已經換洗過,皆是新的。”

聞行道巡視一圈,眼底流露滿意的神色。

方柳漫不經心行至帥案前,拿起其上放置的輿圖查看,隨後來到推演的沙盤旁,若有所思。

聞行道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他邊一同低頭審視沙盤,邊輕聲說道:“日後你便住在此處。”

方柳還未說什麽,王慶便急聲阻攔:“這怎麽能行?”

聞行道淡淡掃他一眼:“如何不行?”

“有違軍紀,軍師有軍師的營帳。”王慶自以為體貼道,“更何況,方軍師果真要住在營中嗎,若是難以適應軍中艱辛,不如早日在關內尋個住處。”

聞行道冷聲說:“王指揮使,心中若不忿不服,不如說出來。”

王慶一頓,笑道:“這……下官怎麽敢?”

他倒是不忿不服,但可不會傻到表現出來,這種角色該讓下面的人去做。可惜榮副指揮使與他不是一條心,不將自己這個上峰放在眼中便算了,反倒真心迎合新上任的軍師和將軍。

聞行道眸色深似濃墨。

兩人說話時,方柳不曾擡過頭,似對王慶的敵意不以為意。他拿起沙盤上的一枚小旗,夾在食指與中指間輕輕晃動,一舉一動皆是風雅韻味,分外賞心悅目。

耳旁清凈了些。

方柳垂眸道一句:“快些解決。”

“好。”聞行道點頭,轉頭看向王慶,“王指揮使,隨本將軍來。”

王慶隨他走出公幄。

聞行道將人叫去營帳外,顯然是為在軍中立威。

京中雖有傳言傳來,說聞行道乃是聞家後人,但萬事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不多時,營帳外便傳來了兵刃相接的聲響,間或夾雜著營中官兵的驚呼喝彩聲。

榮康朝外張望。

方柳將小旗置於沙盤一點,漫不經心道:“好奇便出去看看。”

縱五大三粗如榮康,被敬仰之人瞧出心不在焉,也不禁漲紅了一張黑臉:“沒……王慶很有些功夫在身上,我不曾見過聞大俠,不,是聞將軍出手,故而有幾分好奇。”

方柳又執起一枚小旗,搖頭道:“晚了。”

話音方落,聞行道便走進營帳。

王慶未跟著。

聞行道走到方柳身側,覆又說:“日後,你便住在公幄。”

“軍師宿在將軍帳,那將軍宿在何處?”

“宿在屏風前,帥案邊。”

方柳於沙盤中落下一旗,眉尾輕揚道:“豈不是委屈將軍當了我的小廝。”

聞行道推演兵法,將另一枚小旗拿起放在合適的位置,答曰:“甘之如飴,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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