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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去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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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去歲

次日。

燕折風領商隊前往尚京,當日便入了皇城,片刻未停。

此後暫無消息。

臨年底,朝中官員做了封印儀式,各自歸家過年。

身為翰林的顧擇齡,卻因“簡在帝心”,日日被宣進宮講書。擔著公事的名頭,無非是帝王見狀元郎俊雅清雋,文采斐然倒是其次。

顧擇齡站在殿外,聲音清朗地講書,聽殿內笑鬧乃至不堪入耳的淫靡聲響,不為所動。

忠良言官聞此荒唐事,不顧已經封印,遞了勸諫君王的折子,於是得罪了樂在其中的皇帝與其面前的紅人大太監福林。昏君索性將這白發蒼蒼的兩朝老臣也叫來殿外,讓他聽殿內的淫詞艷曲,且還要他作出一首艷詩來。

老臣長籲短嗟,直呼“忠君之心可鑒”、“奇恥大辱”,便摘了烏紗帽往硬物上撞去。若非顧擇齡攔著,險些就要撞死在宮內柱子上。

次日,老臣便因身體不適告老還鄉。

方柳從顧擇齡那裏得了密信,信中寫:顧某不才,如今才知方公子通透。做官前,我以為能做忠臣,到底是年少不知事。若君不君,臣自該不臣,否則忠只是愚忠。

方柳將這封堪稱忤逆的信燒了。

燃盡前,想起初見時顧解元的清正靦腆,逗弄三兩句便面紅羞燥的樣子,此後怕是很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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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皆為年節忙碌。

雁山鎮三五不時便有大集,周邊來城鎮買賣年貨的村民絡繹不絕。並非鼎盛的朝代,尋常百姓難得喜樂,愈貧瘠愈如是。

京中更是,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方家府宅同樣有年意,院中來來往往的弟子和仆從,腳步顯得比往常輕快了幾分。府上接連擺了幾回宴席,多是為武林大會提前來武林盟,聽聞天下第一劍暫居城中,慕方柳之名來拜訪的俠士。

他日在鶯州,方柳並不總是見客,現在卻來者不拒。

也不提旁的事,來者是客酒肉相迎。

蕭然山莊在江湖上地位斐然,眾人敬之、仰之、遠之,此刻忽能近之,都受寵若驚。等見到傳聞中的方莊主,晃神過後,激動崇敬之情溢於言表,把酒言歡間恨不能以性命相交。

臘月廿九,雁山鎮內有今年的最後一趟大集,此後直到正月初十都不再有趕集的機會。

為此,聞行道趕來相邀。

方柳欣然應允,郭氏兄妹同行,莫憑也厚了臉皮跟來。五人未帶侍從,結伴去了年集,穿梭於鬧市,隨手買些小玩意兒。

雁山鎮風氣豪爽,不乏來往的江湖兒女,可方柳一行仍教人頻頻側目。只幾人都已經習慣,故而不被幹擾。

莫憑因能跟方柳閑逛正偷樂,總拿些商販陳列的小玩意兒問東問西,引方柳的註意。郭氏兄妹作為東道主,路上講了許多當地趣事。

聞行道一言不發,沈穩墜在方柳身側,時不時掏腰包付銅板。

忽而,人群中有人喚了聲:“柳哥兒!”

幾人回首循聲看去。

只見一身著絨黃襖袍、貂毛披風的女子駕馬而來,身後跟著幾名手下。她容貌清麗眉眼多情,別具一番風韻,此時雙眸微亮,直直看向方柳,還未走近就露出親近的嬌態。

女子很快走近下馬。

方柳倏爾一笑:“黃掌櫃的。”

“欸,這名頭聽著可真舒心。”黃鴿裹了裹身上的披風,娉婷地走向他似真似假地抱怨道,“柳哥兒,我可來了,若不是你來信,誰喊我都不再來這教人冷心冷肺的地方。”

她少時曾在北地漂泊,記憶中唯有寒天凍地家破人亡,故而後來只喜“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的光景。日後若是死,也要老死在江南煙雨裏,最好能同柳哥兒一道,兩座墓葬的不近不遠。

“知你獨愛江南,也就留這一時。”說著,方柳將方才買的手爐遞給她,“暖暖。”

黃鴿接過,盈盈笑了:“還是柳哥兒貼心,懂得心疼姊姊。”

氛圍竟一時讓旁人插不得嘴。

兩人寒暄過,聞行道平淡出聲,打散了黃鴿繾綣朦朧的情意:“黃掌櫃,莫非就是飛鴿盟黃鴿,久仰大名。”

“正是。”黃鴿瞧他,面上笑假了幾分,與方才的情真意切仿若兩人,“這位便是名震江湖的聞大俠了罷。”

他們二人未曾見過面,卻都是篤定的語氣。

黃鴿不常現身於人前,但天下事江湖人大多逃不過飛鴿盟盟主的情報。而聞行道有自己消息網,自為方柳亂心,又得知了杜影齊一事,便將方柳經年來識得的人都查了查,自然聽說過方柳與飛鴿盟親近。

其餘三人大驚:“飛鴿盟盟主?!”

黃鴿捧著手爐,笑而不語。

“原來飛鴿盟與方莊主有舊。”郭山憨笑,拱手道,“我們只知飛鴿盟盟主是女兒家,今日一見果真是女中豪傑。”

莫憑也問了好。

飛鴿盟不參與打打殺殺的事,故而擠進幾大江湖門派的角逐中,名號卻依舊響當當。大部分門派都願意與之交好,一來方便獲取所需情報,二來誰都有不能為外人道的事,誰知無孔不入的飛鴿盟可曾探聽一二。

黃鴿都笑著回了:“叫我黃掌櫃、黃老板都成。”

郭琦兒好奇地端詳她,心生向往之情:“黃掌櫃的如此年紀便建立了飛鴿盟,實在是我輩女兒郎的榜樣。”

對著女兒家,黃鴿笑意便真上幾分:“妹妹過譽,想做你也成的。”說完,轉而看向方柳,“我方從尚陽城分舵過來,繞了一大圈中間都不敢多停,只為幫上柳哥兒的忙,若不能在你這兒過上個好年景,咱們情分可就到此了。”

聞言,方柳彎眸:“可以,先邀你逛逛年集。”

黃鴿手一揮:“那我看上的就都買了,記方莊主賬上。”說著,她斜睨一眼手中攥著錢袋的聞行道,“旁人的錢我可不依。”

黃鴿的手下牽馬,遙遙墜在幾人後方。

方柳與黃鴿走在最前方。

黃鴿和莫憑都算初來此地的貴客,郭山絮絮講著雁山鎮的風情,兩人時不時應一聲,各有心思。

邊逛,黃鴿與方柳邊用內力傳聲入耳。

黃鴿悠悠道:“都說北上困頓,可我昨日見那都城內,還不是煙火燈燭明徹暗夜,繁華的很。比之書上寫的前朝盛世,又差在哪裏?”

方柳:“不過集天下之財。”

黃鴿哼笑:“吸天下之血。”

方柳斂眸目視前方,聲音清而穩:“很快便不能了。”

“你讓我收集的東西找齊了。”黃鴿談起唯有兩人懂的正事,“回頭名單給你,不過姊姊覺著還是先別給聞行道看,這天下事唯有軍營裏我知之甚少,還比不上宮闈裏的秘史好打聽。身負血海深仇的將軍之子又如何,如今養了三萬精兵,野心該何其膨脹,真能只為父報仇?我不信他。”

方柳只道:“劍走偏鋒。”

黃鴿輕咬薄唇:“柳哥兒,我怕你出事。”

聞言,方柳於一攤販前站定,執起木架上的一塊玉佩,拇指輕輕摩挲兩下。一旁的聞行道便向前一步,遞給商家幾顆銀裸子,垂眸對方柳說:“你看上的,不算黃掌櫃的所求之物。”

言下之意,方柳想要的還是他來付。

方柳笑笑收下玉佩,旋即繼續閑庭信步地往前行,傳音黃鴿:“我有分寸。”

黃鴿便知他剛剛意不在玉佩,而為消解自己對與聞行道結盟的擔憂,便也內力傳音:“他這是什麽意思,待客之道?結盟之好?”

說罷,她又瞧了聞行道幾眼,只見此人實在莫測難辨,面上尋不出半點能窺探出情緒的破綻,與情報中相去無幾。

方柳答:“大概也想做錢袋子。”

“也?錢袋子?”黃鴿不解其意。

方柳不言,側眸看向聞行道,正正與對方的目光相撞,仿佛一直在等著自己回頭一般。兩人都是喜怒不形於色之人,短暫目光相觸,各掩其心,反倒覺出些不可說的默契來。

“時下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傳音總講不明白。”黃鴿左思右想,還是忍不住勸說,“柳哥兒,你何不再等等,姊姊哪怕折了幾個分舵進去,也要想辦法再幫你多查查聞家軍,我實在不願你貿然與探不清底細的人合作。”

方柳眸光深遠,答非所問:“惜茵姊姊,可還記得你最難過的光景。”

惜茵乃是黃鴿舊時閨名。

自打舊人接連亡故,黃鴿被方柳搭救,來到江南一帶建立了飛鴿盟,已有數年不曾有人叫過了。

黃鴿一時恍然,憶起母親生前聲聲念道:“歲大饑,人相食。歲大饑,人相食。我兒啖我肉可好?”

那年時遇大旱,君王還未昏聵至此,卻也不是什麽明君。朝廷上下只顧享樂無心賑災,賑災銀不知進了誰家的口袋,到災民手裏連一個子兒都掏不出來,她年幼便因此顛沛流離受盡苦楚。

去歲,聽聞嶺南一帶又有災禍,而北伐的將領又棄了一城的百姓,飛鴿盟內不忍看的情報堆了一匣子。

方柳看她。

“我等得,天下人等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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