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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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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前者

方柳耳目清明,再細微的響聲都能發覺,尤其是他人兵刃的動靜。他眉眼上挑,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聞行道按在刀上的手。

“怎麽,此處有威脅你的高手不成?能值當聞大俠出刀。”

這裏能威脅聞行道的高手,數來數去也只方柳一人而已。

雖然他們二人皆知事實並非如此,甚至對刀出鞘的動機心知肚明,卻皆未曾點破。

聞行道默然。

方柳看似並未放在心上,卻輕飄飄吐出一句:“收起來。”

於是,刀便重新歸鞘。

另一邊,顧擇齡堪堪回過神來,輕咳一聲,掩去面上紅意:“在下……我等還是盡快離開此地,雍州城實在不宜久留。”

方柳:“既如此,狀元郎何故不上馬車?”

顧擇齡歉然:“方公子所言極是。”

說罷,便立時上了馬車。

————

一行人冒著風雪,一路行至雁山鎮附近,才漸漸放緩了速度。

顧擇齡風寒入體,又歷經顛簸,頗有些吃不消。普通馬車雖說抵禦了一部分風雪,卻擋不住刺骨的寒意,冰冷和疲乏令他昏昏欲睡。

“咚咚——”

忽而響起兩聲輕響。

顧擇齡昏沈中打開了馬車的簾子,原是方柳禦馬行至馬車旁,食指指節敲了敲木窗。

想來也古怪,他本是饑寒交迫,掀開簾子該更加難捱才是,可擡眼瞧見方柳裹在狐毛披風中的側臉,心尖兒卻跟燒了一般,不一會兒便暖得頭腦發熱。

“狀元郎,又想什麽呢?”

方柳調侃。

“無、無甚……”顧擇齡匆匆忙忙收回目光,“方公子有何要事?”

談起正事,方柳神色淡了許多,他問道:“你可有聯系右相的法子?”

顧擇齡答曰:“倒是知道幾位線人。”

方柳又問:“雁山鎮可有?”

顧擇齡點頭:“有。”

“如此正好。”方柳言道,“我等武林中人,不便大搖大擺將你送入尚陽城,你且留宿武林盟,再聯系右相一脈。”

關押朝廷命官豈是動動手指之事,若非整個雍州城的官府上下沆瀣一氣,暗通款曲,顧擇齡堂堂新科狀元,何至於如此狼狽。顧擇齡如今基本已經站定了右相一派,此事非同小可,定要與右相等人溝通。

“也好。”顧擇齡頷首,“聽聞四公主同樣暫居武林盟,她現下可好?”

事關明新露近況,方柳知曉不多。一為低調,二來無事,他有些時間未曾與對方見面。

這時,聞行道忽然冷著臉開口:“方莊主日理萬機,四公主的事不如問我。”

顧擇齡:“……是麽。”

聞行道:“正是。”

於氣勢而言,顧擇齡輸了不止一籌半籌。他被壓得喘不過來氣,看著馬車外那些策馬揚鞭、與方柳並肩而行的瀟灑之人,生平第一次覺得身為文弱書生確實多有不便。

他永遠無法與方柳看到相同的景致。

方柳啟唇:“狀元郎。”

顧擇齡:“何、何事?”

“若冷,不如放下簾子。”

比起寒冷,顧擇齡只是想尋些由頭,與方柳交談片刻。可如今卻是被人打斷,且無甚理由了。

放下簾子的剎那,他似乎看到那佩刀的聞大俠,眸中風雪愈寒。

.

抵達武林盟後,顧擇齡告知了線人的身份,武林盟派了弟子帶口信去尋人。

屋中燒了銀絲炭的火盆,暖意融融,方柳脫下狐毛大氅,身後的陳安伸手接過之後,默默退到了一旁。

郭盟主有要事外出,接待幾人的任務自然落在了聞行道的身上,故而房間中仍舊是他們三人敘舊。方柳原本打算將人搭救出後便離開,然轉念一思索,便留了下來。

是時候親眼看看朝堂之中的風雲了。

從四公主被人李代桃僵始,至顧擇齡被陷害一事,其中未浮出水面的陰私之事想必更多,那坐在高位上的人們,仿佛等不及了一般,再沒有過往貪圖享樂時的自在。恐怕是年事已高身體空乏,再加上國力漸衰,逐漸意識到實權不穩,所以行事分外急切,不計後果。

而當今聖上……著實是越來越糊塗了。

方柳執起一杯熱茶,抿了一口,眼底流露一絲興味。

屋中其他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此時,顧擇齡忍不住開口問:“方公子想到何事,似乎心情甚好?”

“無事。”方柳又抿了一口茶,答非所問,“只是忽然想到,若是家畜越發糊塗,便該宰了。”

顧擇齡:“所、所言極是。”

他一觸及方柳的眼神便思緒紛亂,此時聽不出對方話中深意,又知自己榆木腦袋說不來好聽的話,便只能附和。

所幸,他並不在意。

所郁……亦是他的不在意。

方柳看向聞行道:“線人過來還有些時間,可否勞煩聞大俠將公主請來敘舊?”

請四公主一事,去門外任意遣一弟子前往便是,方柳卻獨獨點出聞行道來,實則是想岔開對方。聞行道已經知曉他之抱負,聯想到顧擇齡身份,明白他是想單獨與對方商談。

屋內只剩方顧二人。

方柳放下茶盞,開門見山:“顧大人,你可還記得與方某的約定?”

聽他叫自己顧大人,不知為何有種難以排遣的距離感,顧擇齡忙道:“自然記得,顧某說過的話,絕無虛言。”

他三番兩次被方柳所救,早就欠下對方太多人情,如今更是……情不知所起。現下無論方柳要他做什麽,他恐怕都甘之如飴。

更何況方柳並非是胡作非為之人,一言一行皆有其道理與仁義。

“方公子只管說便是,但凡顧某能為之事,當竭盡全力。”

聞言,方柳唇角勾起,笑得淺淡。

“我要你擁明新露為皇。”

顧擇齡驚得險些打碎手中杯盞:“四、四公主?”

“正是。”

“……為何?”

“合適罷了,莫非顧大人也看輕女人不成?”

“並無此意。正如方公子所言,無論品性學識還是外家家世,在適齡的皇子皇女中,恐怕沒有比四公主更合適的人選。”說到這裏,顧擇齡再次保證一般說道,“顧某承蒙方公子恩德,多次被方公子搭救於水火,願為死而後已,決不食言,只是未曾想過方公子會關註帝王家事……”

“我自然無意帝王家事,但若顧忌國與民,便不得不關心。”

“方公子大義。”

“另外,我無需你死而後已。”方柳神色淡淡,“這世上願為我去死的人眾多,你不是第一個人,也不會是最後一人。”

顧擇齡羞赧地垂下了頭。

他手無縛雞之力,在方柳身邊,似是最不得用之人。

方柳卻繼續說道——

“你心中有抱負,若真要為誰而死,我希望你是為國家大義而死。”

“就像你當年決然赴考時,偏向虎山行。”

聽此一言,顧擇齡怔怔望著方柳眉眼,久久未能回神。

相識數月,他如今才明了,方柳不單單是路見不平行俠仗義的俠客。大周朝紛亂數年,天下何人不渴望安居樂業,於是便有人幻想有明君忠臣、劍客豪俠,一心只想被搭救。

就連他,在科舉入朝之前,也於心中暗暗希冀朝中有頂天立地、不屈不撓的賢臣,能與他一道勸服君主賢明,這才投靠於右相門下。可右相在朝為官也有數十載,朝中未曾有過何等翻天覆地變局,內憂外患之難仍舊日益增長。

說到底,他們是未曾想過跳脫出棋盤的棋子,心中有抱負的棋子,寄希望於出現英明的掌棋人。

然人人皆夢前者,前者又是何人呢?

方柳便是前者。

“顧某明了。”顧擇齡目光灼灼,“便如方公子所願,擁四公主為皇。”

我願為你,為國,舍生忘死。

因為你就是國之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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