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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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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母子

面對眾人的目光,聞行道只說:“無事。”

他神色實在過於坦然,似乎方才出聲的並非自己一般,便這麽輕描淡寫地將這事岔了過去。

方柳倒也不追問,想來今日對他並不十分在意。

他總是如此,隨緣興起,隨緣興衰。

想作弄人時,輕易便能讓對方手足無措,還無法生出反抗厭煩之心;怠於理會誰時,又會讓那人心焦、坐立難安,反覆思索是不是自己有何處做得不對,因此才入不得他的眼。

總是難以捉摸,才更讓人沈迷。

有人迷戀他的色相,也有人因他詭秘而著迷。

.

除二長老之外,武林盟的眾長老皆參加了晚宴,郭盟主、聞行道、郭山、郭琦兒也坐上了主桌。

想來那二長老已經被悄無聲息地處置,日後再見不著了。

江湖兒女從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武林盟在宴請方柳的時候,也未曾講究什麽太繁瑣的規矩。酒桌上,眾人不論輩分,一一向方柳敬酒,感念他從郭征中毒以來,對武林盟的仗義相助。

方柳大方全接,並不推阻,酒量何其驚人,更讓幾人高看幾分。

原本知曉方柳要來武林盟時,大長老還擔憂他是否懷有角逐武林盟主之心,故而多有戒備。如今多次受對方恩惠,而對方似乎又對武林盟之事不甚在意,因此卸下了心防,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更加熱切地招待起他來。

眾人交談的過程中,方柳態度大方有禮,言辭不卑不亢,頗具俠肝義膽不拘小節的豪氣,令眾位長老越發佩服。

酒過三巡,方柳忽然說道:“一轉眼,方某來武林盟已有許多時間了,算算日子,差不多該回去了。”

聽聞他此言,眾人頓時停了酒。

聞行道更是直接看向方柳。

眾長老不好先說什麽,郭征則笑笑,挽留他道:“這些天,方莊主盡幫著我武林盟查案了,在此地游玩的時日不算多,何不再多待上月餘,好好玩樂一番再說?”

就連一旁的郭琦兒都急了,插嘴道:“方莊主是覺得此地不如南方無趣麽?不如讓琦兒帶你四處走走,好領略一番北地的樂趣!”

說完收到父親和大師兄的冷眼,霎時合上了嘴,眼睛聳搭下來,神情委屈。

“多謝郭盟主好意,但此間確實有事,待到來年武林大會,方某定然還要前來湊熱鬧。”方柳道,“到那時,還望郭盟主不要嫌方某叨擾。”

他說的是湊熱鬧,而非其他,是明說了他無意參與盟主之位的角逐。

不過——

無意角逐不代表無意推動。

郭征和幾位長老對方柳還是知之甚少,沒聽出他的話外之意,聞行道卻已十分明白。

“哈哈哈。”郭征仰頭大笑,“如若方莊主真要來,便是第一次參加我武林大會,歡迎還來不及,又怎麽會嫌煩?到時人多,還怕怠慢了方莊主呢!”

大長老則問:“方莊主如此急著回去,定是事出緊急,是否有我等能幫上手的地方?”

從求醫、求藥,到賑災銀查案,他們武林盟始終都在欠方柳人情,總要先還上一二才好,否則如何能安心。

方柳似乎就在等這話,他輕笑一聲,道:“說起來,還真有一事相求。”

郭征道:“方莊主請講。”

“此次回鶯州,一是山莊有事,二是買了些北地的東西,想早日送回去。”方柳解釋,“但郭盟主想必也知曉,我此次北上帶的人馬不多,因此想要借些武林盟的人馬。”

“這有何難?”郭征道,“我武林盟別的不說,盟中弟子甚多,護送方莊主一趟不成問題。”

“如此,便有勞了。”

“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另外,不知——”方柳忽然看向聞行道,舉起手中杯盞,“聞大俠可否送我一程。”

“這……”

一旁的郭征遲疑了。

按理來說,方柳幫了他們這麽多,只能護送他回去鶯州而已,又算什麽大事。可聞行道不同,他好容易處理完武林盟的事,正要去忙活聞家之事,自己又怎麽好意思這時候讓人去做其他事?

沒成想,還不等郭征思考如何拒絕,聞行道便先看向方柳,說了一句:“樂意之至。”

方柳勾唇,傾溫酒入喉:“謝了。”

聞行道也仰頭飲酒。

————

蕭然山莊的人馬在雁山鎮規整了一番,幾日後才出發。

他們一行人馬拉了幾車的貨物,周圍跟著數十個護衛,順著官道不緊不慢地南下,仿佛秋游一般悠然。

方柳偶爾騎馬,偶爾乘坐馬車。聞行道始終禦馬而行,行走在方柳身側。

第一日,兩人沒有任何交談,連視線都不曾相觸。

聞行道知曉蕭然山莊雖然只有寥寥幾人,護送幾車物資根本不是難事。更何況,那嚴嚴實實的馬車上是否真的有貨物,尚且有待考證。

他明白方柳讓自己護送,是別有用心,是另有謀算。

可他沒有辦法不跳入方柳的圈套。

待到第二日,方柳終於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閑聊。聊的多是每途徑一處,此地的江湖勢力以及官場水深,偶爾也會說說這裏的民風。

這些皆是他來時囑咐依風調查、記錄的事,如今竟還記得清楚,可見他並非一時興起。這麽些天過去,各地的情況似乎一如既往,又似乎有些細微的改變,最直觀的便是有些城池中的乞兒和流民變多了。

方柳將江湖和朝廷、百姓放在一起談論,聞行道明白,他話中必有深意。

但兩人皆不挑明。

一行人馬走了一旬的路後,趕上了中秋。

天色尚早,方柳道:“團圓佳節,不如找座城停留一日,還有些東西要采買。”

聞行道無可無不可:“聽方莊主的。”

他們昨日剛剛路過的是灣橋城,尚且屬於北地,是個不大不小的城鎮,再往前翻過座山,便到這附近最大的州府——灣州府。

既然找地方停留,灣州府便是最好的選擇,那裏人多而繁鬧,也好讓隊伍小作休憩,餵餵馬匹、補充些糧食。

然而翻過青山時,遇上了意外。

彼時方柳和聞行道正騎著馬,沿彎折山路並肩前行,卻忽然感到灌木叢中傳來一陣動靜。

兩人立刻察覺到了這風吹草動,聞行道掌心聚起一道內勁,朝灌木叢中拍去,同時厲聲道:“何人在此?!”

身後的一行人馬也各自抽出腰間武器,戰鬥一觸即發。

唯有方柳,氣定神閑地勒馬停在路邊,目光淡淡看向路邊。

過了好一會兒,灌木叢中傳來一聲孩童的啜泣聲,一名梳著婦人髻的女子出現在眾人面前。她懷中尚抱有一五歲的男童,男童眼中噙淚,似是被嚇破了膽,這才嗚咽出聲,女子捂著他的嘴卻未能攔住他。

女子形容是有些許狼狽和虛弱的,臉上、衣衫上都沾了泥灰,看不大清樣貌,但只看那氣度便不像尋常婦人,她衣裳雖破敗卻能認出原是上好的綾羅綢緞,手指細膩一看就未做過粗活,而她眼中身處高位的矜貴雍容,是即便身處險境也抹煞不了的。

她想必是男童的娘親,因為他們二人的眉眼如出一轍。

見到一眾手拿刀劍的江湖中人停在路邊,女子害怕卻故作鎮定,緊緊抱著孩子,戒備地看向眾人。

大概是看出方柳一行人並非惡人,女子稍稍松了口氣,語氣委婉冷靜道:“諸位大俠,我和孩子乃是逃難至此的,無意冒犯。”

方柳舉起手來,身後的一眾人便立時收了武器。

“我聽你是尚京口音。”方柳說,“何事逃難至此地。”

一女一幼,無馬無車,從尚陽城跑到這裏來,需要廢不少時間和功夫。

女子亦真亦假地解釋:“是因為家中出了事,被人追殺,無奈之下隨仆從逃離了此地。誰知屋漏偏逢連夜雨,又遇上了山匪,忠仆護主命喪此地,只剩我母子二人,不知該去往何處,只好先躲在草叢中。”

方柳道:“此地無處藏身,若是不嫌棄,你可與我們一道前往灣州府。”

女子:“感謝大俠搭救,小女名叫辛露,辛苦的辛,露珠的露,這是我兒阿寶。大俠——”

“方柳。”

女子順勢喚道:“方公子。”

方柳揮手,賽雪送來了幹凈的布,讓女子和孩童凈了凈臉。

女子再度攜孩童道了謝。

那頂空著的轎子便由他們二人乘坐。

方柳囑咐依風,給他們母子二人送去了幹凈的衣衫和食物。

蕭然山莊一行人便繼續出發。

聞行道在方柳身側,與他並駕齊驅,問:“那女人的話,方莊主信了幾分?”

方柳勾唇:“一分?”

聞行道:“哪一分?”

方柳好笑:“自然是他們為母子這一點。”

至於其他,應該都有潤色。

聞行道說:“那方莊主便不怕其中有詐?”

雖是這麽問,聞行道的語氣卻也雲淡風輕,絲毫未將那母子二人當做是威脅來看。

“至少遇難也是真的,遇見不平隨手相助罷了。況且——”方柳玩味道,“聞大俠不覺得那孩童,頗像一個人麽?”

“是誰?”

聞行道一來未仔細看,二來一向對人的樣貌並不敏感,並未註意到什麽。

方柳緩緩說:“二十多歲的婦人,即便害怕舉止依舊進退有度,尚京口音,非富即貴,身上穿的是進貢皇家的錦緞,孩子五六歲。”

聽到這裏,聞行道忽然想起張園景曾講述之事。

“劉玨?”

“嗯。”

是有些像。

那這女子,便該是當朝四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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