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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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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黛玉

忽然聽到下人稟報:“老爺,小姐又夢魘住了,哭喊著找您呢!”

林如海聽女兒身上不好,眉頭緊鎖十分焦急,就想走出門去。忽而反應過來還有客人在,又收回了腳步。

何塵道:“如海兄,令嫒要緊,這鹽政的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我們在這裏等著便是。”

林如海滿臉歉意:“多謝舒卷兄體諒,賢兄這幾日便在府中住下吧,他們耳目甚多,外面也不安全。”

甄栩隱約記得林黛玉七歲便進了賈府,沒想到竟然還在揚州待著。

今天夜色黑沈,因著女主人和小公子相繼病逝,如今小姐也身體不好,林家宅院氣氛十分緊張,下人們默默地忙碌著。

甄栩跟著何塵被一道安置在前院廂房裏。何塵在燈下攤開白紙,邊對甄栩道:“你明日便先待在林府中,我有事要辦。”

甄栩不明白:“老師,我陪您出去會會那些鹽商。”

何塵示意他不要說話,搖了搖頭道:“之前是我考慮不周,你還年少,若是露出行跡來,反而不好。”

甄栩只好作罷,想到剛才的事又問:“老師,學生原不該好奇的,只是聽您與林大人的對話,可是林夫人新喪或有蹊蹺之處嗎?”

何塵想了想“也罷,既然已經帶你來了此處,這件事你也該知曉一二。”

甄栩見他眼中恍惚含淚,聽他說道:“如今鹽稅已占本朝稅收三分之二,不僅負擔著水利修建,其中軍中消耗幾乎全部來自以糧食換鹽引。上個月我收到太子密信,才知原來鹽引所換的糧庫中,糧食均不足半,其中甚至多為陳糧,根本不能用於軍需!”

說到這裏,何塵一拳砸在桌子上。

甄栩知道老師還沒說完,就聽他又道:“太子之所以知道,還是如海兄來此暗中徹查後,才對大致數量排摸一二。想是因此,嫂夫人和侄子才—”

何塵一向風流瀟灑,甄栩何時見過他這樣沈郁痛苦的時候。他明白何塵話中未盡之意,鹽引掌握在勳貴手中,他們與鹽商上下沆瀣一氣,林如海之子的死恐怕就是一個警告,林夫人本就身體不好,因著幼子夭折,便也跟著去了。

甄栩有些擔心:“老師,那您——”

“我沒事,我孑然一身,誰又能把我怎麽樣,何況還有太子殿下和次輔大人在。”何塵自嘲一笑。

“只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好在你有個好兄弟,想必以後會盡量護著你,還有周大人。”他還想說什麽,卻還是止住了。

甄栩正要開口說話,何塵微微一笑:“好徒兒,為師累了一天了,你是不是也可以去休息了?”

甄栩半夜裏反覆琢磨老師的話,只有無能為力之感。想到林大人一家,他眼睛一亮,或者還有他能做的!

次日,甄栩是被林家家仆叫醒的,他頗有些不好意思“我起遲了,林大人和老師可還在府中?”

老仆見他相貌清俊,溫文爾雅,很有好感,笑道:“我家老爺和何先生都出門去了,小公子不妨去書房看看書,何先生說他回來要檢查你的功課哩。”

甄栩有些詫異,老師可從來不檢查自己的功課,他雖然教學嚴謹,但對學生堪稱放養。

恐怕是擔憂自己亂想,自作主張幫他查案。

林如海的書房雅致清幽,臻栩只挑了最外側的一本書來看,居然是唐玄奘法師的《大唐西域記》。

從前只看過《西游記》,如今倒還有些閑情逸致看原本《大唐西域記》了。

甄栩坐在書房矮凳上看得津津有味,屋外翠竹被輕風吹得沙沙作響,其中有細碎的腳步聲走來。

想到老師昨夜提到林如海幼子之死,他悄悄地藏在書架一側,緊緊地盯著書房的門。

卻見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走了進來,她身著白色孝服,眼睛有些紅腫。但年紀小小,已是姿容出眾,籠煙眉含情目,眉尖微蹙,眼中含淚。

不用說,甄栩便認出來,這女孩子就是黛玉。

怕嚇著她,甄栩咳嗽了一聲,示意書房中還有個人。黛玉卻還是受了驚,就要往門外跑。

甄栩忙道:“唐突小姐,是小子的不是。我是何舒卷何先生的學生甄栩,表字霽明。”

黛玉聽他說話溫文有禮,不像壞人,何況父親早已經整治過府中上下,有些放下心來。

她福了福身道:“甄家哥哥好。”便小心打量對方。

甄栩往日裏最能說會道的,見了黛玉,免不了小心翼翼:“林姑娘好,原是老師與林大人出門去了,吩咐我在這裏做功課,若叨擾了姑娘,我換個地方待著。”

黛玉聽他說話有些呆氣,抿嘴一笑,瞄了眼他手裏的書,又是一笑。

甄栩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尷尬道:“是我偷懶了,本想看兩頁便放下的,不知不覺已經看了半本書了。”

見黛玉知曉這書中內容,甄栩問:“林姑娘難不成也看過這本書?”

黛玉用帕子擋了擋笑容,搖搖頭道:“爹爹書房裏的書我看了十之七八,這一本只看了一半,略曉得講了些什麽。”話語裏小小得意。

甄栩環視了這一排書架,嘆道:“這些書,我也不過讀過三成。我自幼被眾人誇讚是難得一見的神童,如今到了林姑娘這裏可是遠遠地被比下去了。可知世人多狹隘偏見,女子中有林姑娘這等奇才,卻生生被埋沒了。”

林黛玉撲哧一笑:“甄家哥哥說話真是有趣,難不成是丟不下這本《大唐西域記》,想要借走,這才來哄我罷。”

甄栩聽著她的俏皮話,只覺得和這姑娘聊天,實在有意思。

兩人一道看了會子游記,黛玉感嘆:“玄奘法師雖然一路艱辛,可能見如此多人和事,也不枉一生了。”隨即想到自己體弱多病,又是女子,只能困守閨閣,不由得落下淚來。

倒把甄栩急得團團轉:“林姑娘何必憂心,若是養好了身子,以後未必沒有遠行游歷的機會。”

黛玉知道這是甄栩在安慰她,且這會子若是仆人進來,怕是要產生誤會,便用繡帕擦了擦眼睛。

恰好這時候有仆人報:“老爺與何先生回來了,甄小公子不若去前廳等著?”又看到黛玉在這裏,跺了一腳:“姑娘身體還未好,怎的出來了?



黛玉搖搖頭,示意自己無事:“我已經大好了,跟這位甄哥哥說會子話,更覺得精神好了許多。”

仆人不好說什麽,引著兩人去了正堂。

林如海道:“舒卷兄也不是外人,黛玉,我就直說了吧。你母親家賈璉二哥正在金陵,馬上便要送薛家姑娘進京去。你如今年幼,需要有人教導,父親事忙顧不上你,你便跟著你璉二表哥一道上京去你外祖母家可好?”

黛玉淚眼汪汪,十分不情願的樣子:“爹爹別送我走,玉兒想在爹爹身邊待著,有王嬤嬤照看著我,父親不用擔心的。”

林如海笑著搖了搖頭。

甄栩看黛玉哭得實在淒慘,聯想到她日後的結局,不由道:“林大人不可!”

林如海驚了一跳。

雖然甄栩話不多,但林如海對何塵這個弟子印象極好,知進退,明得失。未料到他居然會有如此突兀的發言。

何塵也有些生氣,道:“栩兒不得無禮!”

甄栩方才本是一時激動發言,現在已有些懊悔,可是想到黛玉這樣的女孩子最後卻淚盡而死,實在忍不住,又道:“林大人請您聽我一言,當日我也在金陵見過賈府賈璉二哥,可他為人油滑有餘,正派不足,聽說他們家還有個寶玉也整日不求上進,只在脂粉堆裏姐妹們周圍混著。老太太和太太都很寵他,若是讓林姑娘碰上,恐怕不好。”

何塵聽他說得越來越不像話,更生氣了“甄霽明!給我閉嘴!”

甄栩已然說完自己要說的,見老師如此生氣,便低下了頭,等著林如海的反應。

黛玉在一旁對他笑笑。

林如海此時想得卻是:這位甄小哥倒和那癩頭和尚說的話對上了,“若想女兒病好,便再不許見外姓男子親戚”,自家親戚早出了五服之外,還有的也不過就是妻子那邊的賈府了。

難不成這外姓男子親戚便是賈璉和賈寶玉?

林如海一時有些驚疑不定,對何塵道:“舒卷兄不必如此,送黛玉進京一事,卻是得好好考慮。她還年幼,也不知能不能適應北方氣候,若是病情加重可怎生是好!”

何塵有些慚愧:“是我沒教好學生,讓他議論起別人家的家事來。還請如海賢兄見諒!”

說罷,拉著甄栩退出正堂,把說話的空間留給父女二人。

黛玉有些擔憂地目送甄栩離去,甄栩沖她笑笑,扮了個鬼臉,又做出“大唐西域記”幾個字的口型來。黛玉被他逗得一樂,見他無事,放下心來。

那邊甄栩實則並不好過,他認識何塵以來,還是第一次見他生這麽大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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